三月的郊外,草长莺飞,微风和软,层叠山峦又换上嫩绿色的新衣。
王惠慈和谢珩乘车来到山脚下的一个庄园,仆从远远看到马车便入内禀报,待一行人停下时,庄园的老仆已出门迎接。
“恭迎谢少卿。”老仆行礼,笑呵呵地指挥小仆帮忙搬东西。
“张叔不必多礼。”谢珩跳下车扶起老仆,转身又伸出左臂,好让王惠慈借力。
“这位想必就是王大夫了。”张叔再次拱手,王惠慈也行万福礼。“二位随我来,阿郎和夫人已在等候。”
王惠慈随着谢珩走进大门,里面是一个非常开阔的院子,两边用竹子和茅草整整齐齐盖了两排茅屋,院中的直道将地面分割成田字,四块地中刚刚冒出绿色的秧苗。
绕过二进的影壁,方是待客的正堂,今日阳光明媚,天气和暖,竹屋的草帘高高卷起,里面屋内坐着一对夫妻,鬓发半白,身姿挺拔,颇有仙风道骨之气。
谢珩入内,恭敬行大礼,“谢珩拜见老师,拜见师母。”
魏玄成扶起谢珩,笑着拉他入座,王惠慈一同坐在下首。
谢珩先关切老师的近况,继而介绍道:“这位便是我之前向您提起的王姑娘,之前我们讨论的问题,最早也是她出给我的。”
早在王惠慈进门时,魏玄成便不动声色打量她,举止得体,容貌出挑,自有气度,若非衣饰实在简朴,表面上与世家贵女并无二致。要不是谢珩提前说过她的情况,很难将她与仵作联系起来。
难怪会让谢珩这个实心疙瘩开花。
魏玄成和蔼问道:“王娘子师从何人啊?”
王惠慈一时摸不准他要问什么,便回答道:“算不上师从何人,我的仵作之术、医术还有读书,都是和家父学的。”
“看来令尊大人亦是学富五车之人。”魏玄成捋捋胡须,直入主题,“王娘子给我这爱徒出的题目,着实让我们争论许久,进退维谷,不知王娘子是否在现实中见过相关的案子呢?”
谢珩适时插话:“老师是前大理寺卿,已然致仕,非常好奇这案子应当如何审判。”
魏玄成点头,“五个人被困山洞中,为了维持一线生机,张三提议抽签吃掉其中一人,其余四人同意,但在抽签前张三又反悔,结果被抽中的是他。王娘子,如果你是判官,当如何给其余四人定罪呢?”
王惠慈理了理思路开口:“现实中我没有见过这样的案子,这个假想源于我和家父关于律法的争论。我开始随父亲验尸后,经历过一些的案子,起初认为,这四个人虽然情有可原,但杀人的事实不变,律法不变,因此主张四人有罪,且为杀人的重罪。”
魏玄成深以为然,继续问道:“那令尊大人是有不同的看法?”
“家父则认为,这四人虽然有罪,但罪不至死,我对于律法的理解还是过于浅显。”王惠慈微微仰头,回忆道:
“他曾让我思考制定律法的目的是什么,杀人偿命本为威慑,其目的与本案相矛盾。天下案子之多,其起因缘由结果均有不同,虽有律法,却难以一概而论。故而律法需遵守,但判决可斟酌。”
“此言有理。”魏玄成赞同王惠慈父亲的想法,看向谢珩,“如何?”
谢珩却不甚苟同,皱着眉头,“我并不认为这样就十分妥当。且不论那四人是否有撒谎,律法本身,并不能由个人好恶来解释,否则我一个看法,他一个看法,最终只会导致律法混乱,从而动摇根基。”
魏玄成陷入沉默。
王惠慈见状开口:“其实这个案子,没有最终的答案,只是方便我与父亲探讨而已。不过经过这几年,比起最初的答案,我倒是有些新的想法。”
谢珩和魏玄成看向王惠慈,王惠慈微微一笑:
“如果无法决定,不妨回到职责的本身。如果我是无关的路人,我可以同情犯人,也可以愤慨他们的行为,但作为判官,我认为还是应当忠于自己的职责,维护律法。律法确有不当的话,并非不可修改,固而不要拘泥一个案子。”
魏玄成听后豁然大笑,“你这小娘子,精怪的很,倒像是风流名士带出来的学生。敢问令尊高姓大名?”
“家父名讳王元,不过是县城仵作,经手案子多罢了,魏大人谬赞。”
“好了好了,”魏玄成的夫人褚氏打岔,“坐了这么久,孩子们也该饿了,让仆从上菜吧,咱们边吃边聊。”
午食是山煮羊,在灶上炖足了时候,汤清肉烂,出锅前配以葱末和丁香,鲜美无比。热腾腾的肉汤下肚,王惠慈五脏六腑都舒坦了。
饭毕魏玄成有些乏困,褚氏便领着一行人去安顿。谢珩估摸是经常来,褚氏让他自己回房间,随后拉着王惠慈的手,带她去后院。
“夫人请恕惠慈冒昧。”待谢珩离开后,王惠慈开口问道:“谢少卿曾说您或许有身子不适,惠慈略通医道,是否需要为您请平安脉呢?”
褚氏猜到个中缘由,笑着回答:“确实有所不适,只是日子已经很长了。我先前看过大夫,都说是带下病,血瘀阻滞,吃了几副药,时好时坏反反复复,终归不便总请人调理,也就这么过去了。”
二人来到一间小院,王惠慈请褚氏坐下听脉,褚氏脉象和缓,浮而细软,节律稍慢。又细细问了平日的饮食起居,涉及难以启齿的妇人病,也严肃地一一问明,末了写下一方。
“夫人除带下病之外,当有脾虚湿盛之状,二者相辅相成,使病情反复。”王惠慈边说边落笔:黄柏、车前子、泽泻、柴胡、赤芍、白术、川牛膝两钱,白花蛇舌草、蒲公英茯苓三钱,甘草一钱。
“此乃抗宫炎汤,因夫人脾虚湿盛,所以每副药再辅以太子参、山药、薏苡仁一钱,七天后再行调方。另外我再开一剂外洗的汤药,每日睡前煎水滤过后,放至温热用来擦洗。”
褚氏感激接过方子,命仆从去准备,随后让王惠慈好好休息。
今日起的比较早,王惠慈也确实比较疲累,许是山间寂静空气宜人,王惠慈竟然一觉睡到下午。醒来颇有些不好意思,自己跟着谢少卿来做客,结果狠狠睡了一番大头觉。
简单整理一下仪容,王惠慈向正院走去,临近就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高喊道:
“老师!师娘!看我给你们带什么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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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惠慈预感不妙,走近一瞧,居然是纪泽!
谢珩在院中拉长着脸,语气不忿:“你来干什么!”
纪泽翻着白眼,“老师又不是你一个人的,我得了新鲜的羊,还不能送来与老师同食吗?”
说罢纪泽立刻满面笑容转向王惠慈,“王姑娘安好!”
王惠慈上前与纪泽行礼。
褚氏讶然,“你们两个居然认识?”
“当然。”王惠慈微微一笑,“纪少尹曾想聘请我当京兆府仵作,未遂。后来谢少卿怒而将我从大理寺赶走。托二位大人的福,我现下在药堂坐诊,不再参与案件了。”
谢珩和纪泽表情僵在脸上,魏玄成和褚氏难以置信的眼神在几人间穿梭。王惠慈倒是舒坦,上前看了看纪泽送来的羊,肉质新鲜,肥瘦相间,是不可多得的美味。
王惠慈馋了,由衷赞叹,“纪少尹哪里找来的,这羊肉很新鲜啊!”
“友……友人相赠。”纪泽立刻找补,“最是适合烤制了!我还带了胡椒小茴香,还有新酿的葡萄酒,咱们晚上吃肉喝酒!”
褚氏吩咐完仆从,将王惠慈拉到偏厅喝茶。
看着褚氏欲言又止的神情,王惠慈放下茶杯,主动提起:“夫人有话?”
褚氏叹口气,“于情于理,今日是你我初次相见,本不该如此僭越……姑娘可知,谢珩为何将你请来吗?”
“表面上,为您看病,讨论案情。”王惠慈垂下眼睛,“实际上,他可能想让二位前辈先掌掌眼,还有就是缓和一下我和他的关系吧。”
褚氏结舌,这姑娘其实心里如明镜一般。
“姑娘……知道谢珩的心思吗?”
王惠慈笑了,“这并不难猜。”
褚氏点点头,继续说道:
“谢珩这个孩子,也算我看着长大的。他为人正直,甚至有些古板,又勤奋好学,本事也大。虽然出身国公府,但因为……朝中的纠葛,定国公的爵位到这一代就结束了。他愣是发奋科举,趁着家里还能帮衬的时候,自己闯了一条路。”
“你看他霁月风光,其实背后的苦我这个作师娘的都看在眼里。这些年他从不思量自己的终身,甚至顶着压力,让自己的弟弟先于他成亲。我们都以为他打算孤独终老了,幸而遇到了你。”
褚氏眼眶微湿,拉过了王惠慈的手。
“我观你也是个好孩子,谢珩他以前从未和姑娘相处过,如果有做的什么不对的,你直接告诉他,或者来告诉我,我去说他。我知道国公府门楣高,后面还会有很多困难,我只是……不希望你们就此错过。”
王惠慈点点头,并没有多言。
其实她和谢珩,大概是不会有结果的吧。
这世上最终走到一起的人,不单单凭感情。
真想和谢珩一起,她唯一的办法是恢复身份。可是回到长公主府,几乎是死路一条。
永远隐瞒下去,什么时候露馅不说,就定国公夫妇的地位,绝不会接受一个卑微的仵作来当儿媳。
不过王惠慈慢慢想开了,今朝有酒今朝醉,薅一下谢珩她又不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