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惠慈一顿,随即坦然承认,她的确怀疑自己所做是否正确。
“以前也遇到过类似情形,一个男子蛰伏多年为母报仇,有朝一日成功手刃仇人,却被绳之以法。大人您是否想过,此人并非强盗土匪等杀人越货者,却和他们得到了同样的结局,甚至今天的炽鸾贺豫,他们真的就是大奸大恶之徒吗?”
谢珩深以为然,但依然坚定告诉王惠慈:“遭遇的苦难并不是作恶的理由。”
王惠慈语塞,随即放弃和谢珩争辩。心里堵着一口气,闷头吃完了馄饨。
自己也是,他一个贵公子,再怎么体恤民情,没有身在其中,又怎会有切身的感触,和他说不着。
谢珩察觉到王惠慈不高兴,也不知如何劝慰。见她的馄饨如风卷残云般见了底,只好没话找话:“还要再来一碗吗?”
“不吃了。”
他好意思!王惠慈鼓了鼓嘴,恶向胆边生,决定好好折腾一下少卿大人。
“谢少卿,我父亲在世时,曾给我出过一题,不过还没来得及解答就过世了,不知今日,可否请少卿大人答疑解惑?”
“说来听听?”
王惠慈清清嗓子,讲出那个她和父亲争论许久的假想案:
“五个人被困在山洞中无法出去,水尽粮绝,一时间无法获救。为了维持一线生机等待救助,张三最先提议抽签吃掉其中一人,牺牲一个以救活四个。其余四人挣扎许久后同意了,但在抽签前张三又反对这种做法。”
“可其他人仍执意抽签,并恰好选中了张三做牺牲者。十天后四人获救,这四人是否当以谋杀论处?”
谢珩初听只觉匪夷所思,王惠慈告诉他这只是一个假想的案子,但是怎么判以及为什么要这么判却值得深究。
“也没有什么其他的假设,总之,事情就是这样发生了。少卿大人还是认真想想吧,卑职等待大人答疑解惑。”
谢珩最终还是带着一脑门子官司走了,王惠慈帮拂春收了东西,俩人慢慢向家走去。
拂春看出来王惠慈心情不佳,只是担心她身在其中不知其境,犹豫再三浅浅提示王惠慈:“其实谢少卿……脾气真的很好了。”
“算是吧,比纪少尹强多了。”
拂春连连点头表示认同,“你看你刚刚那么挤兑他,他也不生气,换作其他有头有脸的官员,早治你的罪了。”
王惠慈张了张嘴,意识到自己或许有些过分,谢珩是自己的上司,是世家公子,是高官重臣,屡次相助于她。她不应该把自己的情绪发泄在谢珩身上,谢珩也没有义务帮她探究查案的意义。
“我晓得了,多谢姐姐提醒。”
拂春拍了拍王惠慈的背,“不过谢大人他……对你确实很好,你也不用压力太大,走吧,早点回去休息。”
……
后来钱录事告诉王惠慈,谢珩将案情原委如实上禀,纪少尹也当堂承认查案有误,支持严惩靖远侯。圣上大怒,当即将靖远侯降爵,又斥责余侍郎管教不严,命谢少卿务必秉公办案。
“秉公办案……”王惠慈喃喃道,“看来贺豫和炽鸾,难以从轻惩处了。”
钱录事不得不高看一眼王惠慈,“圣上虽不喜,但世家的脸面还是要的。不过我认为,你还是担心一下自己吧。”
“我?”王惠慈惴惴不安,“总不至于找个由头变相惩罚我吧?”
“那倒不是。”钱录事挥挥手,“听说纪少尹准备调任你到京兆府去,未遂。”
“王仵作。”
门口差役来禀,“谢少卿请您立即去见他。”
一路上王惠慈心有余悸,默默把纪泽翻来覆去骂了几十遍。
和大理寺不对付就算了,凭什么要把她调走,就算纪泽愿意谢珩愿意,她还不愿意呢!
不过钱录事说未遂,那应该是谢少卿挡下了吧……他应该不愿意吧。
王惠慈老远就看见谢珩阴着脸坐在书桌后面,通禀后谢珩叫入,同时屏退了除谢平以外的所有人,命人关严了门。
谢珩怒火中烧,一拍桌子大声喝到:“你大胆!”
王惠慈身子瞬间矮了下去,温润的少卿大人罕见发怒,煞气瞬间充斥整个屋子,可这不能怪她吧,就算她找过纪泽帮忙,也从来没有想过背叛谢珩去京兆府啊。
都怪纪泽!瞎搞!
“你自己看看这是什么!”
仿佛漫天的雷雨终于从云中划破一个口子,可以尽情倾泻出来。谢珩将一张纸拍到案上,因为用力过猛将轻飘飘的纸复又带了起来,悠悠荡荡落在王惠慈脚边。
拂春的籍契!
事情超出了她的预想,王惠慈大脑一片空白,关于纪泽和京兆府的辩解狠狠勒马。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谢珩怎么会看到这张籍契。
“这张籍契哪里来的?是真的还是假的?你到底还有多少事情瞒着我?”
王惠慈疯狂转动脑子,承认是假的?那是谁造的,自己要不说外面买的?不成,那说是真的?可拂春的名字是现填上去的,岂不是暴露自己有空白籍契,那空白的又是哪里来的……
梆梆梆!
见王惠慈闭口不答,谢珩气得倒仰,使劲敲了敲桌子,这会她怕不是在脑子里想着怎么编圆吧!
“我们初见时,你说你要去益州寻亲,现在想想,彼时你语焉不详,益州连你亲人的影子都没有!不忍见你孤身飘零,将你带回长安,结果你利用大理寺,光明正大换籍,还顺手帮拂春偷天换日!”
王惠慈闭了闭眼,无从辩驳。
谢珩见她不答,气极反笑,“王惠慈!别打量他人都是傻子,说!你为什么要从平南县离开,你到底要去哪里?”
要告诉他吗?告诉多少?王惠慈把握不准。重生一事过于离奇,离奇到连自己都不确定是不是一场幻梦,上一世的经历都是梦中的臆想。
他会相信自己吗,能改变结果吗?
不认亲回去,她还是人微言轻的大理寺仵作,在滚滚红尘中奋力求生;认亲回去,自己八成还是会一命呜呼,谢珩岂能左右长公主府杀她的决心。
王惠慈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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膝跪地,向谢珩深深一拜。
她还是不能说,说了只会把光风霁月的谢少卿拉下水。
谢珩等了许久,王惠慈依然一言不发,他自嘲一笑,“我以为我们之间有足够的信任,无论你有什么困难有什么过去,难道都不值得向我们提起?就算是你曾犯下大错,你能瞒一辈子吗?有什么不能解决的吗?”
“谢少卿,”王惠慈如鲠在喉,“我离开平南县是为了求生,并非犯下大错。我乃平南县仵作为真,我的养父母为真,以上绝无虚言。至于其他,还请少卿大人念在卑职还算尽职绝无害您之心的份上,莫再深究了……”
谢珩听罢,身体靠在椅背上,双目放空。她有内情,只是不愿告诉自己。建阳驿意外相遇,后面只怕就不是巧合了。
“既如此,你走吧……”谢珩只觉一阵尖锐的头疼,再也无力多说,“到此为止,以前的事我也不再追究,你走吧。”
王惠慈再次深深一拜,默默从屋里退了出去。她恍恍惚惚,都不知道怎么走回的值房,反应过来时,手里紧紧抓着拂春的籍契,轻薄的纸张早已被捏烂。
眼泪毫无征兆地掉了下来,如同即将倾盆而下大雨滴砸在手上。王惠慈干脆关上门,悄无声息又痛痛快快哭了一场。待暮色四合,泪痕已干,看着桌上揉烂的籍契,将其用蜡烛点了,燃为灰烬。
她将这些天的卷宗整理好,送到隔壁钱录事的桌子上。此刻纠察司的院子已空无一人,王惠慈犹豫许久,最终还是放下自己写的小册子,压在卷宗最上面,随后关上门,拿好东西,告别了大理寺。
……
十五上元灯节,是长安城难得没有宵禁的日子。
今年的灯会规模空前浩大,圣上命宫廷匠人以丝绸、珠宝制作巨型灯楼,安置于朱雀门外,同时燃起万盏花灯,设宴款待百官。遥遥望去,火树银花,争燃九陌。
觥筹交错间,纪泽端着酒杯,走到钱钦明面前,缓缓一揖:
“恭喜钱寺正官复原职。”
钱钦明淡淡回礼,与纪泽酒杯轻轻一碰,仰头一饮而尽。
“经此一事,钱某还是要感谢纪少尹。现下虽官复原职,但纪少尹给的教导,钱某必不敢忘,日后定更加矜矜业业,不再有所疏漏。”
纪泽听出钱钦明话里有话,奈何自己实在不好向谢珩开口,只能仗着自己请奏官复钱钦明的一丁点薄面硬着头皮问询。
虽然钱寺正降职为录事也是他参奏的……
“那个……钱寺正是否知道王仵作如今在何处?”
钱钦明摇头,“钱某不知。”
纪泽的目光黯淡些许,“那她走之前可曾说过什么?或者做过什么事?”
“这个嘛……”钱钦明长吁一声。
“那日她被谢少卿叫去,虽屏退了旁人,听不清说什么,但依稀可闻少卿大人的怒斥声。随后王姑娘回到自己的值房,直到我们全部离去她都未曾出来。第二日上值,桌子上只有她交回的卷宗和鱼符。只是听说京兆府有意调任王仵作,怎么倒问起我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