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瓷器店出来,拂春又拉着王惠慈往布行去。
“妹妹你这披袄该换换了。”拂春走在路上,嫌弃地看着王惠慈靛蓝色的棉外衣,“我去给你扯块好点的料子,再添些新的棉花,就算赶不上过年,以后穿穿也好啊。”
“别了别了,”王惠慈拉住向布行疾行的拂春,“也穿不了几天了,明年再说吧。”
只是拂春执拗起来,也不是王惠慈能拉住的,铁了心要装扮一下王惠慈,否则辜负大好年华。
年节下人群已然熙熙攘攘,宽阔的街道店铺林立,路边还有摆摊的小贩,不时还有吆喝的货郎挑着担子,从人群中穿梭而过。
拉扯玩笑之间,俩人不慎碰到街边的路人。王惠慈转身赔礼,四目相对,瞳孔瞬间放大。
居然是纪泽!
纪泽每逢年节容易心情烦闷。
及冠多年,纪泽的婚事还没着落,虽然他容仪潇洒高大俊朗,但架不住那张淬了毒的嘴,以及朝中算计较真的名声,门当户对的贵女最终还是被家里压着另择良人。
纪泽平时忙于公务,还能躲一躲父母的催婚,休沐的日子就不好推脱了,干脆来逛一逛西市,这里胡商多,常有奇珍异宝。纪泽东瞧瞧西看看,没有注意,在路上撞到了两个姑娘。
有意思的是,这俩人一个行万福礼,另一个行叉手礼,叉手的那个还口呼纪少尹,“一时玩闹得高兴,不慎冲撞了纪少尹,还请少尹大人恕罪。”
纪泽皱眉弯腰,仔细辨认了一番,“王姑娘?”
王惠慈仰头,自己没认错人啊,“纪少尹不认得了?”
什么记性……
纪泽难得丧失了泰然自若的表情,瞠目结舌凝视着王惠慈,周围的一切变得模糊,现下自然认出了她,又仿若初见。她换了装束,此刻不再是那个技艺高超胆大心细的仵作,而是一个气质如兰的妙龄少女,和小姐妹在街市上嬉闹。
“纪少尹?”王惠慈又唤了一声。
“无……无妨,”纪泽虚扶起王惠慈,清清嗓子,略有些拘谨问道:“你来西市买东西?”
“是,”王惠慈恭谨回道:“今日休沐,抓紧来采买些年货。”
“应该的,应该的。”纪泽干站在那里,不知道说什么。
跟在纪泽后面的老者此时出来,向王惠慈问好。
王惠慈回礼,纪泽顺势介绍,“这是我家的老仆孙叔,说起来孙叔年轻的时候和你可是同行,随我父亲办案,绝对见多识广。若是今后你有什么问题,只管来找。”
王惠慈认出这个就是那天在靖远侯府的老仵作,居然是纪泽的家仆。
这不是正好!
“那我在此先谢过孙前辈,以后还请前辈多多指点。”王惠慈面上甜甜一笑,再次作揖,又转了转眼珠,“其实……眼下就有个事情,是靖远侯府的案子,不知孙前辈是否方便开朝前再去一次庆丰楼?”
……
这个年节过得十分平静。
明世堂除了急症外也不接诊,王惠慈借着拜年的机会,不慌不忙,仔细挑了多种药材,连续几天窝在自己的小院里面,按照书上记载以及自己的设想,研制许多药丸药膏。
转眼到了初七,晌午前王惠慈又换回自己常穿的蓝灰色衣裙,简单拾掇了一下,提上自己备好的小礼物,往庆丰楼去。
到了地方推开门,王惠慈轻轻抽气,随即躬身行礼:
“见过纪少尹,您来这是……”
纪泽歪在椅子一边,“之前是本官的疏忽,你不是京兆府的人,为本官做事自应该补偿。再说你不是说想到了姜蓉被害的关键,本官自然应该跟来看看。你手里提的什么?”
“是我自制的安神香。我不知道少尹您也在,只想着这次麻烦了孙前辈,备了薄礼略表心意。”
王惠慈嘴上说抱歉,行动却很诚实,走上前将纸包交给了孙老。随后又从小包袱里掏出素绫,直入主题,“我猜测凶手是将姜小姐反背在身后,再勒死的。”
“反背?”纪泽没有理解。
王惠慈向孙老道声得罪,请他配合,将素绫绕过下巴,自己则转过身,与孙老背对背,轻轻一勒。
孙老身形比王惠慈略高,王惠慈又没下狠手,解开素绫后,沉思片刻说道:
“少爷,老朽认为此手法或许可行,只是老朽过往从未见过,敢问王姑娘担任仵作以来,可遇到过因此而亡之人?”
王惠慈摇摇头,“我担任仵作也不到十年,以前从未见过,这也是为什么我来请教孙前辈。我这几天在想,假设,只是假设,这个手法成立,那么凶手杀人的地点就不限于东边的包厢,且凶手嫁祸的目的更为明显,这人或许不仅仅和姜小姐有仇,和余三郎也定有交集。”
纪泽了然,“你能确定吗?”
王惠慈反问,“反正现在也没有线索,不妨顺着这个思路查查?”
“好!”纪泽拍板,“明日上值,可以按此摸排。”
“可是……”孙老有些犹疑,“凶手使用此手法,姜小姐应当反抗,或者其他屋子应当至少听到她叫喊才对。”
王惠慈抬手,“可否容我再次探查西南侧的包厢。”
孙老问询了店家,这间包厢因采光通风不佳,易引得宾客不满,因此常年空置,案发至今,这间包厢一直没人使用过。
王惠慈仔细搜寻,在桌子下面找到一款不甚明显的污渍。她拿出提前准备好的瓶罐,先用水将绒毯上的痕迹化开一些,再用竹制的压板将水挤出。费了半天劲,才将将收集不到半个小瓷瓶。
放在鼻子处仔细辨别,王惠慈心里有数,将其递给孙老。
孙老仔细闻了闻,点点头,看向纪泽,“应当是迷药。”
纪泽在屋子里兜圈,“所以这里才是案发现场,但是凶手图什么,为什么不干脆直接吊死,都用了迷药了。”
说罢转头看向王惠慈,“你确定那方法可行?”
王惠慈心一横,干脆拿来素绫,双手奉上。
“做什么?”纪泽疑惑。
“我虽比姜小姐高一些,但少尹大人身形伟岸,不如现下我们试试。孙前辈也在旁边,当不会让大人失手杀掉我。”
……
王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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慈木然走在街道上。
那种窒息的感觉袭来,瞬间唤起了内心深处的恐惧,她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夜晚,回忆淹没了理智,她甚至都没有发出一点声音,直到孙老察觉不对,才急忙让纪泽松了劲。
“王姑娘!王惠慈!”
纪泽从身后追来,他没想到自己居然把王惠慈勒得这么狠,王惠慈的反应也着实把他吓得手足无措,再三确认她是否无恙。而且这姑娘……松劲以后有些心不在焉。纪泽本来已经离开往家去,实在放心不下,又折了回来。
“你家住哪?我送你回去吧。”
纪泽关切地看着她,自己怎么就脑子一抽下了手,自己居然对柔弱女子下手……
王惠慈向纪泽道谢,“我没事,只是有些累了,不必劳烦纪少尹,我自己可以。”
王惠慈感觉自己走了很远很久,才看到自己的家门。门口停着一辆宽大朴素的马车,马儿刨着蹄子,不耐烦地打着响鼻。
“你怎么才回来?”拂春开门,将王惠慈拉进来,“谢少卿来看我们,你……你怎么了!”
王惠慈反应缓慢,不知道拂春在说什么。谢珩听到动静出来,一眼就发现王惠慈脖子到耳后的血印子,顾不得其他,三两步跨过来一把解开她的披袄。
拂春倒抽一口凉气,脖子上的勒痕触目惊心,青紫的淤血在雪白的肌肤上格外扎眼,犹如张牙舞爪的毒蛇,昭示着可怖的罪恶。
谢珩心里一紧,扶着王惠慈的肩膀,轻声问道:“出了什么事?告诉我们好吗?”
“出事?没事啊……”王惠慈回屋,拿到镜子一照,自己也被吓着了。
纪泽够狠!
混账东西真往死里勒!
王惠慈把事情原委,包括自己在西市偶遇纪泽原原本本都告诉了谢珩。谢珩越听脸越黑,最后忍无可忍问道:“你就不能来找我吗?你和纪泽关系就这么好了?”
谢珩的怨念让空气都凝固了一瞬,王惠慈一噎,谢少卿你什么身份心里没数吗?
“定国公府,岂是我等随意踏足之地?别说您了,恐怕连谢诚谢平两位大哥我都见不到,就得让府上打出去。”
这倒是实话……
谢珩满腔的不高兴,此刻就像破了口的布袋子,呼啦啦全部漏没了。思索片刻,谢珩严肃说道:“是我考虑不周,我在延寿坊有个私宅,地址等下写给你,以后你若有事找我,可以到那里去让仆从传信。”
王惠慈也软了下来,“多谢少卿。以后案子进展,一定第一时间和您说。”
“倒也不全是案子的事。”谢珩长吁一口气,没再继续,生硬地转了话题,“人齐了,咱们准备开饭吧。”
拂春应了一声出去忙了,王惠慈无奈看着谢珩:“您可真不客气。”
“我帮你那么多,蹭顿饭总可以吧?”谢珩又恢复了平静无波的表情。
王惠慈起身,从屋子里翻出来一张飞帖和一个精致的木盒。
“本来想年前给您的,可是一直没有找到合适的机会。趁着年还没过完,请少卿万勿嫌弃,祝少卿今年身体康健,平安喜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