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诚先前喝的热汤此刻全化作汗惊了出来。
“送王姑娘回家。王姑娘和拂春姑娘留属下简单用了些饭垫垫肚子,故而回来的晚些。卑职还给您和谢平带了一点汤。”
谢珩看向谢诚手中提着的罐子,脸色稍霁,“去热热端过来吧。”
小小的一罐,将将分了两碗。小厨房热好后谢诚端到书房前,好奇地问谢平:“我还以为你们没吃饭呢,怎么又要这会喝汤了?”
谢平看看自家傻兄弟,只好心提示道:“等下大人问起,你据实以答。”
谢诚撇撇嘴,完全没听明白,端着汤进门,摆在外间的圆桌上。
这汤回了一锅,香味更醇厚,豆腐的味道也更加入味。谢珩尝了一口,和府里的厨子水平不相上下,就是这鸡肉略炖老了些。
“这是谁的手艺?”谢珩搅弄着汤勺,乳黄色的汤上飘着点点金油。
“拂春姑娘。”谢诚如实回答,“送王姑娘回去的时候已经炖好了。我看王姑娘最近十分忙碌,应该也没空下厨吧。”
也是,若论吃食的精细美味,恐怕待在春宵楼的拂春要更见多识广些。
谢珩放下碗,“拂春没有回益州吗?刺史案不是已经结了。”
谢诚结舌,眼睛转向谢平,不知该不该告诉。
“不用看他,你照实说。”谢珩眼神放空,语气轻缓,“没有责备你的意思。”
“属下今天也问了她们,王姑娘说,拂春不回去了。益州山高路远,春宵楼又不是什么好地方,回去作甚。”
“那她在长安做什么?”谢平觉得神奇,“难道要王姑娘养着她?”
“应该不至于,拂春今日说,想在通化坊摆个小摊,卖些吃食什么的。”谢诚看了看俩人已经见底的碗,“我觉得有戏。”
“那益州要是找过来怎么办?”谢平也是觉得王惠慈胆子大,这和拐跑妓子带人私奔有什么区别。
“王姑娘你们知道……不拘小节。”谢诚挠挠头,“她说盛年不重来,一日难再晨。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愁来明日愁。”
谢珩难得会心笑笑,“算了,不必较真,百姓生活不易,这也不是什么大是大非。拂春我看也靠得住,能互相照拂。她俩还住在一个小屋里吗?”
谢诚频频点头,“还在那里,您敢相信,那地方小得,我们三个得按座位顺序进屋,出来也得按顺序走,否则都能卡在里面。”
谢珩简直不知怎么评论,愣了半晌才道:
“延寿坊那个小宅院,你托给牙行,再找个机会带王惠慈去看看吧。延寿坊离大理寺也不远,环境也不错。租金嘛,还收一两吧。”
这回轮到谢诚瞠目结舌,延寿坊!那可是谢珩的私宅,虽然院落不大,但环境清幽。延寿坊离西市很近,坊内居住的多为名流,先帝时期礼部尚书府院便在延寿坊,那可是寸土寸金啊,月租竟然只收一两!
不对……谢诚磕磕巴巴说:“王姑娘是想换个住处……只是她说她已有打算。”
……
年关将至,今日下值后,再回到大理寺,就等正月初八了。
上午靖远侯倒是来大理寺讨要过说法,大理寺众人也竖起耳朵听,据说纪泽最终因证据不足,审了几日还是把余柏江放了。靖远侯气愤不已,先去了京兆府质问,但纪泽嘴皮子利索,岂是好惹的主,靖远侯这又来到大理寺,缠着谢少卿撕闹。
王惠慈今日给几位相熟的同僚按习俗送了飞帖,也和众人凑着听了听,不过没想到自己居然也收了一大堆飞帖。认认真真从头到尾翻看,多是鼓励她再接再厉,抗住京兆尹的挑衅。抵住刑部的复核。王惠慈只觉纪泽祸害大理寺不浅。
一年的最后一日可以早些回去,难得纠察司整整齐齐一起出门,王惠慈跟着钱录事一行人往正门走。远远看见两队身着黑色圆领袍,腰系深红织锦蹀躞带的护卫,簇拥着一位身披通黑貂皮大氅的人浩浩荡荡向二堂走去。
王惠慈一把拉住钱录事,“绣衣使?他们来大理寺做什么?”
“应该和你们发现的私银案子有关吧,”钱录事也不甚清楚,“听说萧都使昨日才回长安,估计今日来是和谢少卿商量案情吧。”
“和咱不相干,快走吧。你们不是还约着去喝酒。”王惠慈面上笑着,心里却打鼓,希望躲在大理寺能掩盖过去。
这厢萧钧黑着脸迈进大门,谢珩自行查案,居然翻出益州刺史接连被杀,举朝哗然;更令圣人震怒的是,益州居然长期铸造私银。
而以上所有,绣衣使完全没有察觉任何线索。
圣人将私银案查处之事交于绣衣使,绣衣使忙活了半个月,私银不知去向,刘别驾死透,线索全无。
谢家与萧家本不交好,他们二人亦不对付,今日若不是调刺史案卷宗,萧钧才不愿踏足大理寺。
谢珩还是一副冷淡的样子,脸上毫无表情,端坐在正堂,卷宗已经提前整理出来,摆在案头右侧。萧钧迎着谢珩戒备的目光,略一行礼,“奉圣人之命,查处益州私银案,特来调刺史案卷宗。”
谢珩浅浅回礼,也未起身,示意谢诚将案卷递给萧钧。萧钧也不客气,由手下抖开,逐一阅读检查。确认无误后,再一拱手告辞,如流水般撤了出去。
萧钧走远后,谢珩问道:“私银案既没有查出线索,他为何昨日才到长安?”
谢平已打听清楚,“听说去了平南县,不知又在查什么。”
平南县……王惠慈的家。这姑娘今天,好似给同僚递飞帖拜年来着。
“今年收了多少飞帖?”谢珩突然发问。
谢诚和谢平诧异万分,往常少卿大人一向不注重这些。
“属下没有细数,有大半箱吧。”
谢平将放置飞帖的箱子搬来,谢珩耐心地一本一本翻看,每本只看落款处。直到最后一本合上,谢珩郁闷地把帖子往桌上一拍。
王惠慈!居然不知道给自己送一个吗!
……
本来还想找机会叩谢一下谢少卿,顺便给他拜年,不过今天似乎少卿大人很忙,萧钧又来了,王惠慈自然脚底抹油溜之大吉。
前几日王惠慈翻出来仁康堂方掌柜给她的拜帖,带上自己的鱼符,前往明世堂,本来只是试着打听房子和荠苨,没想到荠苨眼下没有,明世堂对角却刚好空出来一个小院子,两间房,外带一个烧饭的耳房,院子里面有水井。
就是租金贵了一点,一个月二两。王惠慈咬咬牙,定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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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去三姑婆那里磨工夫退了租,年前就可搬入。
“妹妹当真有本事,这样我们就能过个好年了!”
拂春背着背篓,兴冲冲地进来,王惠慈放下抹布,出来帮拂春把鱼肉米面这些年货卸下。
“呀,都勒红了。姐姐你不必一次买这么多,或者下次叫上我帮你拿。我屋子里有药膏,快进来。”
王惠慈拉着拂春进屋,让她褪去上衣,王惠慈翻出药膏,用小竹板挑了一些,正欲抹在拂春的肩头,手突然一顿。
“怎么了?”拂春等了半天不见王惠慈上药,回身看到她惊疑不定。
“姐姐稍等。”
王惠慈放下瓶子,快步走到院中,自己试着背起背篓,用双手使劲抻了抻带子。
可是东西已经拿出,背篓太轻,王惠慈回到屋子,翻出自己的腰带,将其从背篓后面绕过去,找好角度,轻轻一勒。
只听“咔”的一声,竹制的背篓好像哪里有所断裂。
“你怎么了?”拂春看着王惠慈,一脸迷茫。
“我可能……猜到姜小姐是如何被杀死的。”王惠慈定了定神,卸下背篓,复又坐下,将挑出的药均匀抹开在拂春肩头。
“那你要告诉谢少卿吗?”
“先不忙。”王惠慈手上不停,“年关将至,大家或许都无心查案。况且这手法我也不是很确定,就算猜对了也无法确认凶手是谁。”
拂春点点头,看王惠慈还是神思不属,转而劝慰道:
“你明天开始休沐,要不要和我去一趟西市?”
西市胡商云集,繁华兴旺,其中行肆林立,货品琳琅,是长安百姓采买交易的好去处。
王慧慈早上睡起来,就被拂春拉着梳洗,换上自己几乎不怎么穿的松花色襦裙,拂春找来自己桃红色的披帛,拆掉日常王惠慈梳的双髻,挽了一个低垂髻,柔和地搭在耳后,簪上两根银钗,别有一股慵懒温婉的风韵。
到了西市已是正午,两个人先去看了拂春支摊子所需的原料,谈妥后拂春拉着王惠慈去瓷器铺。
“我先去打听好了,这家的瓷器耐用也好看,价格还便宜。”
“这家?”王惠慈匪夷所思指着招牌,大门紧闭,冷落萧瑟,门口的空地连摆摊的都没有,与车水马龙的西市截然不同。
“哎哟二位娘子,想看瓷器吗?”隔壁的伙计看到俩人在门口发愣,连忙上来招揽生意,“我家花瓶摆件应有尽有,二位进来看看。”
“对,看看碗碟。”王惠慈拉着拂春跟着伙计进店,边挑瓷器边问,“旁边的店怎么不营业呢?这大过年的岂不是错过好多生意。”
“二位刚来长安不久吧?”
王惠慈点点头,伙计一脸我就知道,“这家啊,摊上麻达嘞。店主是一对夫妻,唯一的女儿前两个月死了。死前好像怀了哪家贵公子的孩子,被那公子的未婚妻知道了。那大小姐家也是权贵,折腾的店里生意都做不下去。”
伙计一努嘴,“这不,都关门了也没那不长眼的在门前摆摊。后来闹大了,这铺子里的女儿也觉得没脸,跑到旁边的客栈,自杀了……”
伙计摆摆手,“哎哟这大过年的,不提这些,姑娘看看,这可都是最新的款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