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长史不必惊慌,如今大理寺查到生川乌的线索,直指贵府。本官不会因此轻易判定,但曹长史若真是无辜,还是解释清楚的好。”
谢珩带人来到曹宅,此时谢诚谢平已随管家查询曹宅生川乌的用量与存放,谢珩则在正堂和曹著闲话。
曹著虽然不愿,但碍着嫌疑较重,耐着性子回话:
“我本是兖州人,来到益州后不甚适应这里的气候。几年前,我手腕脚腕开始肿痛、屈伸不利,大夫说我寒湿侵袭,气血不畅,痹阻经络,尤以冬春更为明显,便开了这个方子,缓解症状。”
这个百济堂曾经提到过,谢珩语气温和,进一步追问:“曹长史用药这么多年,当知生川乌有大毒,府中平时如何管理这味药材呢?就算郑刺史的死与你无关,你又如何保证其他人不利用这点来谋害你呢?”
曹著大笑:“我一来不与人结仇,二来不做违心枉法之事,何须担心。不过大人所虑我也曾想过,因此生川乌皆由管家单独锁起,钥匙也只有管家一人所有。”
倒还算谨慎,谢珩见谢平二人没有返回,在正堂慢慢踱步,继续和曹著闲话:
“曹长史来益州后,可是在周刺史手下?”
“周刺史?”曹著眯了眯眼,“是堕马而亡的那位大人?”
谢珩面上带笑,目光却紧盯着曹著,不放过脸上一丝表情,“没错。”
曹著神情放空,“算吧,也不完全算。那时我刚来,我记得刺史大人也到任不久,我安顿好后没过两天,刺史大人就去世了。”
“周刺史这个人,你还有什么印象吗?”
曹著更显迷茫,“时间太久,其他印象已然不深了。只记得当时传言周刺史为官耿直,似乎得罪了什么人,被贬谪至益州。他性格执拗古板,不好说话,当时不知为何去益州城郊纵马,出了意外。”
谢珩猜测周刺史是不是发现了银矿,导致刚刚上任便被灭口。
“那吴刺史呢?他在任时,听说你经常和他一起出入春宵楼。”
“大人身居高位,不知是否理解我们这些地方官员的难处。”曹著抬眼看向谢珩,“刺史乃一州之首,我虽为长史,但说白了,并无实职,只不过是刺史的幕僚罢了,所能依靠的也仅有刺史的信任与重用。”
“敢问谢大人,如果您的直属上官经常在春宵楼此地设宴甚至谈公务,您难道能一次都不去吗?”
谢珩微微一笑,不屑于和曹著扯这种问题,单刀直入问道:“吴刺史死亡时,你在春宵楼处置了一个名为问春的妓子,我想问问为什么。”
“谁?什么妓子?”曹著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谢珩心里一沉,从目前的反应看,如果不是曹著的太善于遮掩,他很可能并非命案的幕后推手。
“我想起来了,您说的是吴刺史梳拢的一个妓子吧。因她的失误导致吴刺史当场丧命,自然应当处置。”
还没等曹著厘清这里面的关系,谢珩谢平二人返回。
“回禀大人,搜查完毕,没有发现异常。”谢平给了谢珩一个眼神暗示,蹙眉微微偏了偏头。
果然……谢珩沉住气,依然温和地向曹著告别:
“如若曹长史想起和生川乌,或者几位刺史的线索,请务必及时告知。”
曹著也还算讲究,将大理寺一行送出门外,作揖拜别。
离开曹宅,谢珩敲了敲车窗,唤来在一旁骑马的谢平。
“详细说说情况。”
谢平打马上前,“回大人,曹宅一共三进宅院,除了后宅女眷所居之处,其他地方我们都看过,没有发现藏匿银两之地。”
“生川乌呢?”
“确如管家所言,每次使用都记录在案,且每次制药都是多人在场。不过若是曹长史单独授意管家,按王姑娘的说法,只需取出少许,便可要人性命。”
谢珩靠在车里,皱眉沉思,现在只是有了明确方向,但没有破案的抓手。
“先去都督府,看看有没有新的线索。”
“是。”
马车加速,大理寺众人浩浩荡荡向都督府前去。
……
王惠慈呼哧气喘奔回刺史府,大理寺众人还没有归来。
等不及谢珩他们,王惠慈放下账册换了身衣服,复又急匆匆出门,一路赶到了春宵楼。
春宵楼的人认出了王惠慈,这次倒是非常顺利地见到了拂春。
拂春看见王惠慈,又惊又喜,感激之情溢于言表,急忙起身行礼。
昨日王惠慈离开后,拂春硬撑着病体自己去抓药,到现在也不过服用了三副,疼痛的情形居然已经开始好转。
王惠慈却无心与拂春客套,待下人出去,拉住拂春压低声音问道:
“姑娘是否方便,详述刘别驾在春宵楼的所为?”
拂春的神情瞬间黯淡下去,请王惠慈入座,嗓音低沉说道:
“实不相瞒,刘别驾虽梳笼了我,却甚少让我伺候。之前他陪刺史大人来此,除过耽搁太晚或是醉酒不醒,他都是要回家去的。”
“我心里明白,他不过都是为了作陪上司罢了。”
王惠慈打断拂春的哀叹,直截了当问:“吴刺史出事之前,刘别驾有没有什么异常?”
“异常?”拂春眉间微蹙,“没有什么异常啊。”
“你仔细想想,”王惠慈神情严肃,“我知道姑娘心悦刘别驾,但刘别驾却无心于你,这些年我相信姑娘也看的清楚。一来,我劝你莫要错付感情,二来……”
王惠慈走上前弯腰,明亮的双眸直视拂春。
“拂春姑娘,当年吴刺史在时被梳拢的人可就剩你了,你不想想你那三位姐妹的下场?你也得想想,这些年为何在春宵楼病入膏肓吧?”
王惠慈的话如同一把尖锐的刀直直扎入拂春的心,疼得她不得不面对现实。拂春性情平,但不代表她傻,如果没有大理寺出现,她恐怕也只能落得病逝的下场。
拂春闭了闭眼,挣扎了片刻,无力说道:
“大人们问完话的当晚,我就想了起来,处置问春姐姐的虽然是曹长史,但却是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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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人的提议。我当时应该是想帮问春姐姐求情,但刘大人完全没有给我机会。”
“我细思下来,吴大人去世前,刘大人来的次数好像频繁了一些,他除了让我伺候茶水以外,还会找其他三个姐姐密谈,尤其是问春。可笑我当时还嫉妒她们,闹了点脾气,刘大人还宽慰我是为了给吴大人传一些不方便的话。”
拂春无奈摇了摇头,“现在想来,应当是在提前谋划。也是那个时候,问春姐姐提起,她快要回老家了。”
“还有什么,能证明刘别驾参与此事的吗?”王惠慈听下来,这些都是拂春的推测,依然没有确实的证据。
拂春犹豫片刻,起身打开衣柜,从后槽的隔板里取出两样东西摆在王惠慈面前。
“这剩下的小半匹布,就是当初问春姐姐用剩下的红绫,以及这些银两,问春姐姐当初可能是出于抢了客人的愧疚,匀了一些给我。”
“大人,拂春姑娘,”春宵楼的下人突然敲门,“时辰不早了,顾妈妈吩咐准备了茶点,还请二位先垫垫肚子。”
王惠慈当即剪下一片布头,又挑出一锭银两,示意拂春收好东西,再让人进来。门外是一个面生的仆从,进屋放下茶水和点心,也未多话,行礼后便退了出去。
拂春拧眉看着盘中的糕点,“倒是奇了,顾妈妈竟然舍得将胭脂酥拿出来。”
王惠慈看着茶水,不安的回忆爬上心头,自己对于过去仍然心有余悸。为了平复心绪,王惠慈顺着拂春的话问道:“这点心有什么讲究吗?”
“这是春宵楼独有的点心,因用料中有苏木,十分珍贵,故而甚少拿出。”
看着嫣红的点心,清透的茶水,王惠慈顿觉有疑,鬼使神差地拔下头上的银簪,噗嗤一声扎入胭脂酥中。
拂春跌坐在地,眼泪不受控制划过惊惧的面庞。
王惠慈强按住要跳到嗓子眼的心,脑中疯了一般地盘算。
银针变黑,糕点有毒,自己暴露了!
不,来人或许也想将拂春一起杀掉,她或许可以成为当年的人证,是个漏网之鱼!
王惠慈有些懊恼,大意了,今天出门应该躲着点的。
看这架势,灭口之人已致,自己要怎么逃出去,还能不能带上拂春。
王惠慈定了定神,能拖就拖,能跑就跑,转头告诉拂春,让她吩咐春宵楼的下人,大人不喜颜色艳丽的糕点,让他们换一餐美酒佳肴。
拂春没了主意,按照王惠慈的吩咐照做,之后紧紧关上门,不住哽咽道:
“大……姑娘,现下怎么办?”
王惠慈头发半披,拂春也算见识了不少人,此时已然反应过来王惠慈是女儿身。
“春宵楼有几个门?”
“有……三个,一个后门,一个在厨房边,但平时都有人把守,我们要从那里逃吗?”
“不成,”王惠慈果断否决,“我猜春宵楼已经被暗中围了起来,恐怕那两个门外早就有人盯梢了。”
王惠慈看向拂春,“你这里,应该有多余的衣服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