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般人在火场中,因为烟雾的刺激,会紧紧闭住眼睛,像这样。”
王惠慈使劲闭上双眼,用手指向自己的眼尾。
“这里因为挤压,会形成褶皱。如果受害者于火场中死亡,褶皱会一直存在,直到死亡后一段时间才会松弛下来。而火场中灰烬飞扬,松弛后的皮肤因为沾到灰尘较少,反而会呈现鹅爪状的痕迹。但是黄老先生……”
王惠慈用戴着指套的手指轻轻拨开黄老眼尾的皮肤,眼尾颜色均匀,并无异常。
“所以你认为,黄老先生在起火之前便已死亡。”谢珩走近,顺着王惠慈的指示俯身观察。
“是的。结合之前宋公子的描述,卑职判断黄老先生并非烧死。如果可以剖尸,则应该也会看到死者的肺部咽喉处没有灼伤或者灰尘,这也是一种佐证。”
“那你可以确认黄老先生真实的死因吗?”
“基本可以。”
谢珩眉头舒展眼睛一亮,“说说看。”
“卑职刚刚用细长棉花在黄老先生鼻腔转了一圈,火场飞扬的烟灰进入死者的鼻腔,从外到里逐渐干净,证明死者在火场中并没有呼吸,这一点和卑职之前的推断一致。以及卑职另外发现……”
王惠慈将棉花翻转过来,灰黑的表面上赫然有几缕纤细的蓝色线头。
“敢问各位,黄老先生是否使用过蓝色的软枕,或者类似的蓝色物件。”
谢珩示意,谢平立即去隔壁屋子确认。
“你继续。”
“卑职以为,黄老先生应当是先被凶手捂住口鼻窒息而亡,随后纵火焚尸。”
谢平很快归来,手中捧着一张纸,纸上摆着焚烧残留的布片。
王惠慈用小木夹夹起棉花上的一簇细丝,与谢平手中的残片比对。
“从材质和颜色来看,应当是同一物件,这布是哪里找的?”
谢平将东西放在桌子上,拱手回复:“各位大人,这是卑职从床榻附近找到的。但许是火势太旺,焚烧得所剩无几,难以辨认是什么物件。”
“将负责这个院子的驿卒找来,辨认一下。”程县令吩咐完手下,转而又向王惠慈发问:“就算是软枕被褥一类,你怎么能判断黄老不是误吸入,而是被人捂死的呢?”
“虽然黄老先生的尸体有一定损毁,但是从口中内部可以看到,死者牙齿根部有出血的迹象,并且还掉了一颗牙齿在嘴里。应当是黄老先生在被捂死的过程中,口鼻受到大力压迫导致,这个力气甚至大到让黄老先生的口鼻有所歪斜。”
王惠慈用带着指套的手指比了比黄老先生的面中,他的学生凑近了看,确实和老师平时的表情扭曲一些。
谢珩沉吟片刻,再次向王惠慈确认:
“还会有可能是其他的死因吗?”
王惠慈摇摇头,“卑职也仔细检查了其他征象,目前最有可能的死因便是捂死了。如果要确认,那剖尸是最妥当的。”
谢珩点点头,“还有其他发现吗?”
“卑职有个疑虑。”王惠慈指向黄老先生的指尖,“即使在沉睡状态,人在被捂死的过程中也会惊醒进而抵抗。黄老先生在慌乱中,纵使没有抓伤凶手,也会拉扯软枕,但是卑职在死者的指甲缝中,什么都没有发现。”
王惠慈又绕到另外一边,凝视被烧伤的上肢,“总不至于留下线索的只有烧伤的这支手吧。再想想小书童昏睡在门口,会不会他二人被提前下了药。”
此话一出,屋子里无人应答,程忌瞠目结舌,谢珩则一言不发,意味深长地盯着程忌。末了程忌自嘲地笑了笑,“少卿大人果然料事如神。”
谢珩依然没有什么反应,只平静问道:“米县丞回来了吗?请他来此,我有几句话想问他。”
王惠慈的眉毛高高挑起,看来发生了有些情况她并不知情。不过介于没有人让她退下,她还是很乐意在这里看看热闹的。
米县丞带着一身的风雪快步走入屋子,刚一进门谢珩便大喝拿下。谢平和谢诚左右齐上,不费吹灰之力便将壮硕的米县丞按在地上,二人用膝盖压住米县丞的肩膀抵住挣扎,顺势拨开他的两只衣袖,露出层层缠绕的绷带。
王惠慈恍然大悟,继而疑惑地望向谢珩,他是怎么锁定的?
谢珩没有急着开口,先环视一圈屋内众人,再信步走到书案后坐下,端起变冷的茶水抿了一口,忽地重重撂下,茶碗当啷发出清脆的声响,重重击在米县丞的心头。
“米知易,解释一下胳膊上的伤痕。”
“我刚刚得报有贼人出入驿站,带人去追的路上不慎摔了。”
谢珩啧了一声,“这话也敢说?我且问你,贼人抓到了吗?你找到任何有价值的线索了吗?这个时候再把矛头引向一个不存在的外人不会觉得太晚了吗?”
“你并不知道会在此刻暴露,没有和一起追击的手下串供。况且是摔伤还是抓伤,是刚刚受伤还是已有一段时间,这位仵作姑娘难道验不出来吗?米知易!”
谢珩陡然提高声调,“本官在此已耽误够久,你以为本官是靠乱猜办案子的吗?给你机会不是让你狡辩,不过是想着事出有因,你自己交待,或许还可以宽大处理罢了!”
米县丞看向程县令,闭了闭眼,一瞬间卸下抵抗的力道,径自缓了一缓,复而低沉开口:“让我起来吧,我会如实告诉你们,可我不想跪着说话。”
谢珩示意,二人松开米县丞。
米县丞踉跄起身,整理好衣衫,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
“李晟和黄老,都是我杀的。”
“李晟是出了名的纨绔子弟,胸无点墨,仗着家中有财有势,买官,拉帮结派,强抢民女,强占土地,大人您打听打听,这些年多少平民百姓被他逼得走投无路家破人亡,他手上的人命又不知有多少。”
米县丞悲凉地笑着:“我们能拿他怎样,上有州府,下有恶仆。这次是他的报应,本来建阳县就是个穷乡僻壤之地,他和黄老说是来纳捐,其实就是强夺,那也只好由我来送他一程了。”
“那黄老先生呢?”谢珩依然冷着脸,并无半分动容。
“老师……”米县丞的双眼缓缓泛起泪光,“老师在教书一事上,的确兢兢业业,无可指摘。这么多年,修平书院的确教出不少人才。”
“可是修平书院,同样也是李晟这些纨绔子弟,用于拉拢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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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的地方。这些年过去,所谓的寒门学子,不过为了装点名声,不得不招收进来。读个几年再赶出去,反正想要读书的、痴心妄想的大有人在。”
“什么?这……”宋怀亭听闻愣在原地,而旁边的两位学生却深深低下头,
“经过多年,整个雍州,已经借由修平书院的联系,官官相护,即使有外阜官员,也难以撼动已经织成的大网。老师他……我感激他教我读书,但我也绝不后悔我的所作所为。”
“就因为这个?为他人追求公平?”谢珩皱起眉头,“看不出你竟有如此担当,居然没有其他的隠情。”
米县丞顿了一顿,随后低头道:“没有了。我虽身为县丞,但山外有山,也被压迫多年。建阳县虽穷困,却是一片清净之地,岂容他们染指。”
“说说你犯案经过。”谢珩抬手指向王惠慈,“你,桌上有纸笔,详尽记录。”
我?王惠慈指了指自己,一时没反应过来,见谢珩一直盯着她,其他人也没有异议,只好认命。走过去坐在桌前,将纸铺好,左手飞快研磨,右手执笔随着米县丞的描述落笔。
“第一天宴请后,我命人提前准备好热水。掐着他沐浴的时间提着酒去找李晟,本想将其伪装成醉酒溺死在澡盆中,结果李晟却没有更衣。他根本不屑于和我吃酒,出言不逊,我还是依照计划将他按在澡盆中。事后将其拖到庭院中,稍微用雪盖了盖,收拾好东西便走了。”
“酒里下了药?”谢珩补充问道,“为什么要将其拖到庭院中。”
“下了药,但他没有喝。他死的时候身上穿着衣服,谁会在洗澡的时候穿衣服,正好天降大雪,人躺在雪里,衣服也会湿。我只是没有想到,大人会二话不说命人剖尸。”
王惠慈记到这里,心中一动,只是米县丞又开始讲述,便咽下疑问继续书写。
“老师他们,则是我提前在酒菜里下了药,果然他们用饭后很快睡下了。我潜入老师的房间,用椅子上的软枕送了老师一程。随后将屋子点着,将阿牛放在外间,挡住到卧房的必经之路。”
“如果不是宋怀亭进去救人,那孩子岂不要枉死?”谢珩冷冷打断。
米县丞缓缓摇了摇头,“不管你们信不信,如果宋怀亭不进去,我会进去把那孩子抱出来。只是我没有想到,火会烧得这么慢,反而让他抢了先。”
谢珩沉默片刻,似是认可了米县丞的坦诚。“黄老先生的饭菜,只有你在厨房特意关照过,我们也在你屋后的墙角挖到了剩余药粉。李晟屋中虽然没有物证,但你胳膊上的抓痕可用于比较,你略带血迹的衣服也被我们从浆洗处搜了出来。你还有什么不服的吗?”
米县丞弯下腰剧烈地咳嗽,踉跄两步双手撑在桌沿上,就在王惠慈以为他会将五脏六腑都咳出来的时候,米县丞释然地笑了笑,“没有了。我做下这些事,自然有我的报应。”
谢珩点点头,再次环视屋内众人,“其他人还有什么问题吗?”
话音刚落,王惠慈幽幽举起了手。
谢珩眯了眯眼,“说。”
王惠慈兴奋地看向米县丞,“所以第一天你不让我住下,是因为认出了我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