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你依然冲进去救了人,可见高义。”
宋怀亭却木然摇了摇头,缓缓说道:“我只是偿还老师的恩情罢了。”
王惠慈仿佛听出了另一层意思,眉头微皱,“这话倒是奇怪,说的好似被迫无奈一般。”
“实不相瞒,”宋怀亭眼神放空,“本来此次建阳驿事了,我就准备回家,从此与书院再无瓜葛了。”
“这是为何?”谢诚也十分不解。
“我家中贫寒,父亲本是山中猎户,全家省吃俭用一年到头也能攒齐书院束脩。只是前年开始父亲抱病,家中医药钱未曾断过,实在不足以支撑我继续读书了。”
王惠慈唏嘘不已,“那黄老先生他……你说偿还恩情是?”
宋怀亭苦笑,“我今年并未交任何束脩,老师仍允我学习一年,自此以后便不可了,也不要求我偿还欠下的束脩。只是我心里有愧,此番奋力将老师救出,也算心安了。”
王惠慈动了动嘴唇,一时竟不知应不应该告诉宋怀亭,黄老早已去世。
谢诚似乎想到了什么,向宋怀亭问道:“书院里因为交不起束脩而不得不退学的人多吗?”
宋怀亭想了想,“书院里贫寒的学生本就不多,也确实有因此而退学的学生。”
“米县丞算一个吗?”王惠慈突然想到第一次见到黄老的情形。
“哦,好像是这样的。”宋怀亭的表情略有迷茫,“我和米县丞从未一起在书院待过,不过听其他人讲,米县丞当年家境并不好,诗词文章却很优秀,最终也因为交不起束脩退学了,而且他走的时候,和老师闹得非常不愉快。”
宋怀亭顿了顿,继续补充:“其实此事建阳县很多人都知道。现下能在修平书院念的了书的,也都算雍州的富庶人家了。”
谢诚冷哼一声,不置可否。
王惠慈没有想到什么特别的,转而问宋怀亭:“你冲进去的时候,屋里当时是什么情形还记得住吗?”
宋怀亭一凛,认真思考了片刻才开口:
“我进去的时候,火势已经非常大了,浓烟灼烧得我睁不开眼,呼唤老师也没有人应,只好往厢房的方向摸去。走到门口我被绊了一下,发现侍童阿牛躺在地上。我也不知道里面什么情况,就先把这孩子抱了出来。”
“后来我折回去,发现老师还躺在床上,当时四周已变成一片火海,老师好像也已被烧伤,我也来不及多想,就把老师背了出来。”
王惠慈点点头,“你看见黄老的时候,他是什么样子躺在床上的?”
“就……正常睡觉的样子。”
“蜷缩着?还是笔挺躺着?”王惠慈追问。
“老师仰卧在床上,应该算是笔直躺着吧。”宋怀亭突然醒悟,“难道老师是在起火之前……”
果然,王惠慈明了,黄老应当是起火之前就失去了意识。
“火势呢?有没有什么奇怪的地方?”谢诚在一旁突然发问。
这次宋怀亭沉默更久后,缓缓摇了摇头,“我找到老师的时候,他的床幔几乎全部烧着了,被褥也起了火。除此之外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了,或许是我没有注意太多。”
送走宋怀亭,王惠慈好奇追问谢诚:
“今天在堂上,黄老都说了什么呀?”
谢诚不答反问:“你先告诉我,宋怀亭是凶手吗?”
“这个啊,”王惠慈泄了半口气,“从伤口上无法判断。他胳膊上的烧伤擦伤较多,难以辨认是否有人为抓伤的痕迹,反过来也没有故意弄伤胳膊掩盖伤口的迹象,一切都自然合理。”
谢诚听后眉头紧锁,这样无法直接认定宋怀亭就是凶手,可是这个时间点也太巧合了,前脚他们推断出线索,后脚就有人用此做文章,不得不让人怀疑宋怀亭居心叵测。
“现在可以告诉我,今天黄老在堂上说的话吧?”
谢诚看着王惠慈一副无辜的表情,心里有些犯嘀咕,毕竟才被自家大人不轻不重地点了一下。可转念一想,王惠慈问的和案子相关,和他们没有关系,兴许告诉她能够更快破案呢。
“就是例行询问。黄老是因为书院纳捐事项被程县令相邀而来,修平书院近些年规模愈发壮大,修葺屋舍、仆役伙食、笔墨书本等等都需要钱,光靠学生的束脩是远远不够的。”
“修平书院一年要收学子多少银子呢?”
“十五两银。”
王惠慈大为讶异,“可真是好生意。”
“是啊。”谢诚啧啧附和,“就连长安城郊外的书院也比不上这里。这不,能在修平书院读得起的,我看都是雍州的富户。听说这些年修平书院的学生抱团捐官,黄老也借此机会向各地索要捐款,互为依仗。”
王惠慈脑中仿佛闪过一束光,“那这次黄老和李公子来建阳驿,是程县令邀请的,也是为了这个事情吧。程县令呢?他是什么出身?”
谢诚斜着眼看王惠慈,王惠慈立即换上一副谄媚的笑容:“我这不是破案心切,想想我们和凶手同在一处,大雪封路跑也跑不掉,多可怕啊。”
“我看你来劲得很。”谢诚无奈,继续说说道:
“根据驿卒的说法,程县令和米县丞一样,实打实的寒门学子。只不过程县令不是雍州人,高中以后被派遣到建阳任县令的,其他再问不出什么了。走了走了,这么晚了不休息吗?”
半夜闹了这一遭,王惠慈头一挨枕头就睡着了。第二天还是谢诚把她敲了起来,转告谢珩的意思,将王惠慈挪到大理寺一行人旁边的丁号院起居。
王惠慈没有太多东西,简单收拾了一下就出了门,路上对谢诚表示感谢。
谢诚倒说不必,“姑娘昨天提起凶手就在驿站内,姑娘又是仵作,一个人住在偏远的院子。如若凶手想要阻止案子追查,选择对姑娘下手也未可知。”
“原来如此,那也要多谢少卿大人和谢大哥安排妥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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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惠慈确实感谢大理寺思虑周全,心里也明白大约谢诚把和她的每一句话都原本汇报给谢珩了,不过无所谓,想来谢珩为人谨慎,无论是她还是凶手,防人之心不可无。
如果最后搭不上谢珩这个大船,自己要去哪里呢?
“王姑娘是在担心吗?”
“担心?”王惠慈径自思索,一时没有跟上谢诚的思路。
“是啊,对于仵作而言,不让剖尸,不利于判断死因吧。”谢诚以为王惠慈担忧验尸的准确与否,补充安慰她:“大人已然多次和修平书院众人沟通,可是修平书院学子激烈反对,程县令也表示李公子的尸体已然不好交代,姑娘可先验看,如果确实需要剖尸,我们再行商议。”
“明白了,卑职定当尽力。”王惠慈想了想补充道:“昨夜卑职粗略观察,黄老先生应当并非被烧死。先前卑职也办过些许案子,总会有各种原因不允许剖尸,但是结合尸体的表象,还有现场的痕迹证据,终归还是可以推断出不少线索的。”
谢诚听后心下稍安,待王惠慈放下行囊,带上工具,二人一起来到了乙字院。
院中已基本收拾过,黄老先生的尸体停放在主屋东侧,王惠慈到的时候谢珩也在,以及程县令和黄老的两个学生,宋怀亭亦在其中。
王惠慈向众人行礼,谢珩则毫无波澜地开口:
“昨夜的情形你已经知晓。现下黄老先生死因不明,程县令和书院学生在此见证,需请你仔细勘验,找出死因,以及检查是否有凶手留下的蛛丝马迹。”
王惠慈亦不多言,径自准备,程忌却突然发问:
“听说姑娘断言黄老先生并非因起火身亡,是何原因?”
想必是之前大理寺向程忌或者修平书院的人提及过,王惠慈没有多问,指了指桌案上的黄老先生:
“昨夜黄老先生被人救出时卑职便观察过,彼时他已无呼吸,身体直挺挺躺在地上已有些许僵硬,右侧有所烧伤。如果起火时黄老先生还有气息,则会因为烧伤的疼痛,或者起火时呛人的浓烟而有所蜷缩,不会直愣愣躺在那里。这一点昨夜救人的宋公子也可佐证。”
宋怀亭听后急忙行礼:“学生昨日是在床上找到老师的,当时老师确实仰卧在床,学生虽然没有过多注意,但老师的身体应当没有明显蜷缩起来。”
“会不会因为宋怀亭将黄老先生背了出来,最终摔在雪地中,从而影响了王姑娘的判断呢?”
程县令敏锐地抓住了二人描述中些微的错位,第一时间见到黄老先生的只有宋怀亭,而宋怀亭又挪动了黄老,言语之中也没有十分把握,反而让王惠慈的判断依据并不充分。
“程大人所虑及是。”王惠慈恭谦回道:“只是人的死因一般不会只留下一个表征,所幸卑职可以再次得验黄老先生尸体,究竟结果如果不如让卑职仔细勘验后再下定论?”
“原来如此。”程县令点点头,“那请王姑娘开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