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进了院子,回头看了他一眼。
他顿在原地没跟上来,青衫被晨风掀了一下衣摆,又落回去。
她收回目光先进了书房,他跟在她身后,在门边盘桓片刻,才缓步入内。
二人各寻了位子坐下。
虞浓拿出自己带来的石榴,专心地剥,自问出那话后便再未出过声,也不搭理男人。
窗外的蝉忽然叫起来,一声接一声。篆烟在炉里打了个旋,散进满室书卷气里。
怀祯坐到了窗边,月白直裰的袖口沾了些许茶烟。他正往茶壶里注水,手腕微倾,一线滚水落入茶叶间,悠悠腾起白雾。
明明该看茶汤色泽,他的目光却不由自主偏了偏。
石榴籽落在碟里,一粒粒的红得喜人。
更诱人的是坐在书案后的女子,藕荷色衫子衬得她脸盘粉白,皎皎如月,越发清丽动人。
她把石榴掰开两半,指腹顺着薄皮一捻,晶莹的籽便滚落掌心,红的红,白的白,极为夺目。
石榴汁沾上指尖,染出淡绯色印子,她也不擦,专注把籽往盘中摆,排成极规整的梅花状。
乌发间那支蝶贝簪子微微颤动,蝶翅轻拍,怀祯一个走神,壶里的水险些漫出来。
他将茶盅凑到唇边。白瓷边缘抵着下唇,他只抿了一线茶汤,目光又飘过去。
虞浓正拈起一颗石榴籽往嘴里送。
她的唇极为丰润,舌尖探出来,那点朱红便消失在更为红艳绮丽的唇间。她眯了眯眼,像只偷了腥的猫,唇角不自觉翘起来。
怀祯垂下眼,执壶的手定在半空。
女子抬眼望过来,眸子里带着水光,清凌凌的,映着窗棂漏进来的天光,像一汪搅乱人心的春水。
两道目光不期然地撞在一处,不过瞬息,怀祯先偏开头。
她还记得她先前说过的话吗?想必也是一时赌气,当不得真。
说的人好似已经忘却,听的人却记在了心上。
虞浓将掌心最后几颗石榴籽摆进盘中,指尖在边缘划过一道弧,忽然轻声笑了。
她支着下巴望他,一派天真模样:“先生这茶煮了有半个时辰,可还喝得?”
“不及姑娘的石榴费工夫。”男人声音清泠泠的,似檐下未化的薄冰,“再摆下去,怕要摆出朵花来。”
虞浓站起身来,裙裾扫过案角,几步走向男人,居高临下地瞅着,语气不善:“摆出花来又怎样?先生还能不许?也是,先生心硬如铁,毫无乐趣可言,怎能体会到这种简单的快乐。”
怀祯:“......”
这女子,好起来似甜如蜜,让人欲罢不能。
翻起脸来,也是不饶人。
怀祯下意识往后一靠,椅腿在青砖地上发出一声磨响。
她身上有石榴的甜香,混着书卷的墨气,一股脑扑进他鼻间。
他握着茶盅的指节不自觉地收紧。
虞浓定在原地,歪头看他,明媚的眼波还在流动:“先生真是奇怪,明明对我有情,却非要克制,先生到底有何难处?一个人闷在心里不难受吗?”
男人身世必然不简单,但虞浓也不是畏难的人,只要他给与她回应,她能回馈的必不会少。
茶盅里的水晃了晃,怀祯一时怅然,目光游离。
表兄死在叛军箭下时,也是这样近的距离。那些人以衣衫不整的表姐相挟,让他跪在血泊里看着兄长一点点气绝,尸身被他们放出来的猎犬啃食殆尽。
十五年过去了,他依然忘不了城郊那片染血的枫林,哪怕他后来有了能力将那些人全部覆灭,可失去的却永远找不回来。
他不想,让他和虞浓之间也陷入那样的境地。
她哥哥明里暗里算计了他多少回,又怎么可能相信自己要杀的人是真心想娶自己的妹妹。
“浓浓。”他唤着她的小名,尾音稍稍拖长,带出几多柔。
虞浓眼睛亮了亮。
男人指尖在案上点了一下,又缩回袖中,轻叹一声:“此时,并非良机。”
沈镜还活着,于他而言就是隐患。
虞浓却不能理解:“何时才是良机?等到我们都年过半百,老到走不动了?你躺在床上动弹不得,我还得给你端茶倒水伺候你换洗洁身?”
倒也不至于。
男人不予争辩,拎起壶沏茶,热水注入杯中,茶叶在沸水里曼妙舒展。
他倒了一杯,朝她方向推了推:“说了那么多话,喝点茶水润润。”
虞浓确实渴了,犹豫了一瞬,伸手去端那杯茶,指尖刚碰到杯身,目光落下去,忽然顿住了。
他那只拎着茶壶的手背上,两道深红色口子从虎口斜斜划到腕骨,边缘翻着薄薄的皮,结了层暗色血痂。
虞浓一个转手,一把攥住了他的腕子。
怀祯微微一僵,没有抽回去。
她把他的手翻过来,指腹碰了碰痂皮边缘。
“怎么弄的?”她抬眼看他。
在男人开口之前,虞浓略带嘲讽:“这回遇到的是老虎还是豹子?”
怀祯垂着黑眸:“小伤而已。”
伤他的人只会比他更惨。
小伤?虞浓简直要被气笑了。
她把他的手翻来翻去地看,声音绷得紧紧:“你每次出门都要带点伤回来,你跟谁结仇?那个人很厉害?”
怀祯没有答,也答不了。
他把手从她掌心里抽出来,有意收着力道,端起茶盏又往她面前推了推:“快喝,凉了,味道就不对了。”
虞浓却已不耐,抿着唇把茶盏挥了开,抬手抵着他的肩用了一推。
男人没有防备,被她推得往后一仰,倒向了椅背。
虞浓顺势跨坐在了他腿上,低头俯视着他。
“只有今天,你现在就要给我答复。”
怀祯仰头看着她。
她的发丝垂下来,扫过他的脸颊,她的身子隔着薄薄一层衣裳贴在他胸前,少女玲珑的曲线,还有身上天然的馨香,无一不令人沉醉。
男人喉结滚了滚,想开口说点什么,喉咙里堵着,没说出来。
虞浓眼露失望之色:“你要是真烦我了,你就直说。你说了,我这辈子再也不会来见你,我虞浓说到做到。”
她的呼吸喷在他脸上,唇蹭着他的:“你到底把我当什么……”
男人脑子里绷了许久的弦啪一下断了。
他抬手扣住她的后颈把她压向自己,吻了上去。
虞浓唔了一声,整个人被他箍住腰往怀里一带,膝盖磕在矮几边沿,几只粗陶杯被撞得晃了晃,茶水洒了满桌。
她挣了一下没挣开,索性咬住了他的下唇。
书架上几本没放稳的册子簌簌滑下来砸在脚边。虞浓的手指从他肩头滑到后颈,插进发间攥紧了。
男人掌心贴着她后腰,滚烫地贴着衣料,另一只手扣着她的腕子把她往怀里带了又带。
忽而,头顶砰地响了一声,像什么东西拍在瓦片上。
虞浓浑身一僵,人也清醒过来。她猛地从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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怀里挣出来,后背撞上矮几边沿,茶水泼了她一裙子。
她低头看着湿透的裙摆,又抬头去看他。
男人靠在书架上喘气,头发散了几缕垂在额前,嘴唇上泛着水光,嘴角被她咬破了一小块,渗出一丁点血色。
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喉结还在微微滚动。
虞浓的脸倏地烧起来。
她颤着手拍裙摆上的茶叶沫子,连连后退,一直退到了门口。
怀祯也站起来了。
他走向她,走到一半打住,呼吸还没完全缓下来,开口时声音哑着:“浓浓,我还得出趟门,你等我。”
不弄死沈镜,他不可能娶到她。
“等你?”虞浓扶着门框站直了,伸手把散落下来的头发别到耳后,斜着眼睛睨他,“你走时从不说,做了什么也不说,受了伤也不说缘由,能不能回来更是难说?你觉得你的话值得信吗?”
“我—”
“我不等!”才起头就被打断,女子水润的明眸里自带倔强,“我不等,你走了,我找个人嫁了,你回不回来,跟我再没关系。”
话落,她转身跑了出去。
晨雾还没散尽,她的背影遁入雾里,很快就没了影踪。
怀祯眼也不眨地望着,攥紧了拳头。
啪的一声,一个人影从房梁上跌下来,脸朝下摔在地上,半天没爬起来。
陈良趴在地上,左边小腿不自然地歪着,裤腿晕开一片暗色,像被什么刺穿了,正往外渗血。
他撑了两回没撑动,索性趴着不起来了。
怀祯垂眼看他:“怎么伤的?”
“他狗日的!“陈良骂了一声,翻了个身躺平了喘气,“他学您,假装坠崖,我下去查验的时候,他突然从崖壁底下翻上来给了我一刀。”
看了眼自己歪着的小腿,陈良又骂了一声:“我一刀扎了他肋下三寸,跑不了多远,可他狗日的居然诈死,爷,这招儿他也是学您,嘶,爷您轻点—”
越这么说,男人按得越重,陈良嗷嗷直叫唤。
怀祯收回手,面上没什么表情,眼底却沉得很:“他往哪边跑了?”
“东南,过河了。”
怀祯站起来,从书案抽屉里取出一只小匣子,扔给陈良两颗蜡封的药丸:“一颗吃了,一颗碾碎敷上。”
他走到门口时脚步顿了一下,侧过头来看了一眼地上的陈良,“给我盯紧了,他活着回来,你也不用回来了。”
陈良把药丸塞进嘴里嚼了咽下去,又挤出另一颗碾碎往伤口上糊,疼得额角青筋直跳。
他撑着墙想站起来,试了两回,终于踉踉跄跄地站稳了。
“爷,”他瘸着追到书房门口,“您这就要走?”
怀祯已经到院门口了,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陈良扶着门框喘了口气,赶紧说道:“你真走了,那姑娘怎么办,沈镜那狗贼凶多吉少,他们父女俩没了依靠,可真就要任人摆布了。”
“什么意思?”男人果然停住了脚步,目光冷然地投射过来。
陈良赶紧把自己从别处打听到的消息拣要紧的说了。
怀祯侧对着晨光,半边脸沉在暗影里,手背上新添的血痂横过青筋凸起的指节。
好半晌,他缓缓转过身来:“沈镜先不死,换个人。”
陈良一愣:“啊?换哪个倒霉蛋?”
“你说呢?”
男人黑沉沉的眼眸里浮现一丝压抑不住的暴戾之气。
陈良不由得打了个寒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