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我的二次方 > 12. Me2
    午饭过后,林见鹿时隔许久主动给余霞发了消息,说了下午要回家的事。

    小区在宁泊的老城区,墙体斑驳,电线杂乱缠成一块露在半空,垃圾箱周围还有几滩浅黄色的积水。

    环境很差,所以林睿泽的女朋友才要求必须买新房再结婚。

    林见鹿许久没回来过,但看见熟悉的门牌号,那种阴影仍不受控地笼罩上来。

    恍惚间。

    她似乎还能听见父母毫不避讳地将她当做待价而沽的商品,估算该如何让她献出更多价值。

    余霞和丈夫商量:“既然初中都读完了,就让她出去打工吧。我像她这么大的时候,都能挣钱给弟弟花了。”

    林满仓叼着烟,“我看她成绩不错,现在高学历卖得钱多,就让她再读几年吧。”

    余霞向来听丈夫的话,却仍不情愿地嘟囔:“那得花不少钱呢,睿泽现在年纪小,又是男丁,之后要用钱的地方还很多。”

    “要是她能考上大学,到时候彩礼能翻好几倍。”林满仓吐出一口烟雾,眼里满是算计,“这笔账,你会不会算?”

    余霞当面不敢说一句,私下里把气全撒在了林见鹿身上。

    说她是狐狸精,说她读书就是为了勾引男人,说都她非要投胎到她肚子里,才害得她在婆家抬不起头。

    每个词,每句话,都在心底扎根。

    即便过去了十几年,依然清晰到令人窒息。

    但今天,她不是一个人面对这些。

    走廊光自身后投落,男人的阴影和她在门框上的影子重叠在一起。

    气流卷动,浅淡的铃兰气息驱散了空气中混杂的霉味,也将那些腐烂的记忆压回深处。

    没有过度逾越的站位,只是告诉她,他会站在她身边。

    林见鹿深吸了一口气,抬手敲门。

    须臾后,余霞开了门。

    她嘴角笑容堆砌,“回来了。”

    林见鹿却掀不起一丝一毫的笑容。

    毕竟余霞不会无缘无故给她好脸色,此刻能笑脸相迎,无非是因为她带回了他们眼中的金龟婿。

    她抿唇,领着何渐知进门。

    林睿泽笑着喊人:“姐,姐夫,你们来了。”

    何渐知礼貌颔首,“伯母,弟弟,我叫何渐知,也是见鹿的丈夫。”

    余霞见他的第一眼就觉得眼熟,这会儿听见他的自我介绍,也记起来是之前在学校见过。

    她脸上笑得更开,“你是之前教我女儿的那个实习老师吧?没想到现在成了一家人,还真是缘分。”

    何渐知不置可否地笑了笑,把手上的礼品盒放到了茶几上,“这是一点见面礼,希望你们喜欢。”

    林睿泽看外包装就知道价格不菲,眼睛一亮,“姐夫你也太客气了,快坐快坐。”又招呼余霞去泡茶,“妈,你快去烧壶水过来。”

    林见鹿淡淡启唇:“不用了,我们一会儿就走。”

    这话不知怎么惹恼了余霞,她嘴角的弧度瞬间压平,指责道:“你这是什么态度?”

    林睿泽给她使眼色,出声打圆场:“妈,姐难得回来一趟,你少说两句吧。”

    以往林睿泽需要她付出的时候,他们也是这样一个唱白脸一个唱红脸。

    林见鹿早已习以为常,自顾自掏出一张银行卡,“里面有十万,密码是睿泽的生日——”

    没等她把话全部说完,林睿泽就先一步接了过来,生怕她反悔似的攥在手心里。

    嘴上还假意客套着:“姐,你拿钱回来给我们,姐夫应该不会有意见吧?”

    林见鹿嘴角扯出一个嘲讽的笑,“这些就是全部的彩礼。”

    话落,林睿泽声音陡然拔高:“彩礼就十万?”

    余霞也怒不可遏:“才十万就把自己卖出去了,你就这么缺男人吗?”

    何渐知温淡的表情一点点敛下去,声线也随之沉了下来:“她不是商品,说话放尊重点。”

    林睿泽:“姐夫,你也别怪我妈说话直接,现在宁泊彩礼起码三十八万八,哪有只给十万的道理?我先说清楚,你之前给她上学的钱可不算彩礼啊,你得重新给。”

    即使在来之前,林见鹿就再三和何渐知嘱咐,无论听到什么都别放在心上,也不必反驳。

    但亲耳听见他们这样肆意贬低她,何渐知依然觉得荒谬至极。

    然而不等他说什么,女孩沙哑的声腔率先响起。

    “为什么?”

    何渐知侧头看向她。

    林见鹿手指深深掐进掌心,眼眶也红了一圈,感到委屈,更多的却是悲戚。

    她直视余霞的眼睛,又重复了一遍问:“为什么明明都是你的孩子,你却这么恨我?”

    她曾试图理解母亲,知道她自小被打压成长,所以在获得同等权力时,她才用同样的方法去掌控那个比她更弱小的孩子。

    可她们血脉相连,哪怕她不爱她,对她也应该会有那么一点不忍吧。

    但事到如今,她不得不承认。

    原来真的有人不爱自己的孩子,甚至十分怨恨她。

    话音一出余霞先是愣住,没料到她会这么问。

    随即,她拔高音量,气急败坏地骂:“如果不是为了供你读书,你爸至于天天在外地赚钱,然后出事吗?”

    “林贱辱,你到底还有没有良心?”

    林见鹿听余霞说得太多,听母亲叫她原本该有的贱名,听母亲把林满仓的死都怪在了她身上。

    久而久之,连她都无法完全说服自己,父亲的事故与她毫无关系。

    她选择顺从,顺从余霞安排的一切,包括她该有怎样的婚姻。

    而余霞就连催婚的理由都用的不同。

    对林睿泽就是房车都准备好了,他只需要找好对象就行。

    对她就是,年纪大了就没人要了,趁年轻赶紧傍一个有钱人嫁了。

    林见鹿一直在想,如果她是个男孩,那情况是不是真的会不一样?

    她越想,就越忮忌男人拥有的特权,也幻想成为一个男人。

    因此,她写文总把自己代入攻的视角写小说,试图用这种方法来证明,她也拥有了男性凝视世界的力量。

    可独居这么久,她好像也没觉得女孩有什么事是不能做的。

    换灯泡可以,搬重物可以,就算是深夜一个人去医院挂急诊,也可以。

    她找不到女孩比男孩差的地方在哪。

    而今面对余霞的辱骂,林见鹿只麻木地听着,没有力气辩驳,也不想辩驳。

    “够了。”

    打断这些的人不是林见鹿。

    何渐知眉眼压着戾气,喉间溢出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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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冷的音调:“她不是你们敛财的工具,我叫你一声伯母也是出于礼貌。但如果你继续这样羞辱我的妻子,我不介意现在就走法律程序。”

    他扬起下巴,“我提醒一句,姐弟之间不存在抚养义务,她没有责任给你儿子的婚房买单。这十万是她的积蓄,我们随时可以让你们原封不动吐出来。”

    “至于赡养费,往后会按照法律最低标准换成同等价位的生活用品。这些,我都会让律师跟你们谈。”

    林睿泽还指望林见鹿帮他凑齐买房的钱,听到这番话,脸色也跟着变了。

    他没好气拉余霞的胳膊,“你少说两句,非要把我姐气走才满意?”

    余霞本就因何渐知的威压丧失了气势,又被自己的儿子呵斥,她脸上青白交加,俨然一副吃瘪的模样。

    林睿泽腆着笑脸,“姐夫,妈就是一时嘴快,你别往心里去。姐,你也别生气,妈说话一直这样,你知道的,也劝劝姐夫。”

    说着,他还想去拉林见鹿的手,却被何渐知挡了回去。

    何渐知冷嗤:“既然话不投机,我们就不多留了。”

    随后他挪眼看向一旁的女孩,入目的侧影单薄瘦削,他心口浮上些许心疼。

    轻声说:“走吧,我们回家。”

    —

    小区到停车场的一路,林见鹿始终垂着脑袋一言不发。

    直到车前,她含着微末的鼻音开口:“抱歉,何老师。你不用给我什么彩礼,那十万是我这些年的积蓄,算是和他们做一个决断吧。”

    “我不会让他们来找你麻烦的,但如果你后悔和我结婚了,等陪你办完婚礼,我们就去离婚吧。”

    没得到回应。

    面前的影子反而往她的方向靠近了一些。

    何渐知手掌贴在她发顶,微微躬身和她平视,“我没有后悔和你结婚这件事。”

    林见鹿羽睫沾上雾气,一味地和他道歉:“对不起,对不起何老师,真的很抱歉让你和我一起承受这些。”

    他是这样好的一个人,也本该和一个优秀的人站在一起。

    却因为她,被迫卷入烂泥里,承受无妄之灾。

    “见鹿。”何渐知叫她的名字。

    “首先我是个成年人,因而对我的行为所产生的后果负责的人应该是我自己,你不必为此感到抱歉。”

    他揉了揉她的头,似是安抚,“今天的情况不是出于你本意,你也没有做错任何事,不要把责任都揽在自己身上。”

    等林见鹿平缓了些情绪,她才慢吞吞地吸了吸鼻子,“何老师,你知道吗?”

    “其实他们原本给我起的名字叫林贱辱,是登记的工作人员偷偷帮我改成了现在的名字。”

    以前只敢逃避的话题,为什么会突然想提起?

    是因为对方是何渐知吗。

    她想不明白。

    “连陌生人都愿意对一个初次见面的人释放善意,我的亲生母亲却这么恨我,是我真的很差吗?”

    何渐知声线温和,笃定地告诉她:“成长在这样的环境,你却能走这么远,靠自己的双手养活自己,本就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你已经比许多人都做得更好。”

    他视线在她泛红的眼眶停留两秒,喉结上下滑动,“如果还是不开心,或许你需要一个拥抱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