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内窗帘紧闭,只有床头的壁灯亮着。
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显示最新的章节正在编辑。
林见鹿盯着末端不断跳动的光标,思绪仍然恍惚。
她不记得当时是怎么鼓足勇气说出那句——
“你可不可以和我结婚?”
只记得反复被按压的念头,获得了一点甘霖,于是便莽撞地破土而出,彻底暴露。
而她说出自己的提议后,何渐知的眸底罕见地泛起怔忡。
他看了她几秒钟,才出声确认:“你想我们结婚?”
林见鹿抿平唇珠,耳边鼓噪的心跳提醒着她此刻的紧张。
“我知道这很冒昧,但我听到外婆的心愿是希望你尽快结婚,如果你也没合适的结婚对象,那我可以配合你。”
她手指缩紧,连尾音都在发颤,却还是努力把话说完,“我妈今天能报假警来找我,明天也可能会直接把我卖给其他人。但如果我结婚了,至少在法律上,她拿我没办法。”
车门半敞开,和男人高大的身形圈出虚罩的透明空间。
一股脑说完这些,林见鹿埋着头,不敢去看何渐知的表情。
许久没得到对方的回应,她渐渐开始觉得后悔。
她凭什么觉得何渐知会答应呢?
他这样的人,身边从不缺优秀的人。
即便他需要一段婚姻来安抚长辈,也该找一个门当户对、旗鼓相当的人,而不是一个连原生家庭都是一团乱麻的人。
他出于好心帮她,她却不知好歹地想要更多。
好像,她总把事情变得很糟糕。
难堪让林见鹿两颊一片滚烫,她垂在身侧的指尖缓慢松开,“对不起,你就当我是在开玩笑吧。”
“我现在确实没法对你做出回应,是因为我认为婚姻应该是两个人深思熟虑后的结果,而不是将就。”
话落,林见鹿心脏有半拍的漏跳。
听见何渐知低哑的嗓音落在她发顶,温和地同她解释:“我知道你一定很害怕,才会提出这样的请求。”
“我不会把你的话当成玩笑,相反,我希望你能好好休息一下,冷静之后再做决定。如果一周后你的想法没有改变,我们再谈,好吗?”
没想到会得到这样的答案。
林见鹿鼻息微乱,挑眸望向他的目光有茫然,也有无措。
光影摇晃里,何渐知寻到她的视线,郑重地告诉她。
“不要因为别人的错,就把你自己的一生随便托付给另一个人。”
……
床头柜上的电子钟发出“滴”的一声。
蓦地截停了回忆。
林见鹿偏头看了一眼,数字正好跳转到零点整。
已经是新的一天了。
她叹了口气,没心情再继续写下去,干脆关掉点开了微博。
其实最开始,林见鹿就是以“鹿漉漉”这个笔名,在微博上连载一些自己写的故事,积攒了好几百的粉丝,后来才正式签约了小说平台。
随着完成了好几部作品,微博的粉丝不知不觉涨到了七千,后台会给她留言的读者也多了起来。
林见鹿屈膝,下巴搁在膝上,拇指往下滑动屏幕。
映入眼眸的是各种可爱的小作文,她看得心软软,鼻尖也跟着泛酸。
认真地一条条回复过去,点进其中一个人的聊天框内画风突变。
三个又:【我崩溃了,我真的崩溃了!!!】
三个又:【啊啊啊啊啊zadjqzmqsl,我ykgbscdxblc,我的ysplay,jzplay啊T^T】
“……”一连串的神秘咒语,林见鹿竟然全看懂了。
毕竟三个又在她只有十几粉的时候就关注她了,准时准点地追更她的每一本小说,打赏起来也从不手软。
但她社恐没建粉丝群,和读者的联系仅限于微博和作品评论区。
林见鹿喜欢详细写过程,三个又喜欢看详细的过程,还特地创立了超话,和林见鹿的关系胜似朋友。
某种程度上,两人也算是低山臭水遇知音了。
林见鹿:【我最近被编编敲了QAQ不然我发你一份txt,你偷偷看。】
对面也是个夜猫子,几乎秒回:【呜呜呜我就知道鹿宝最疼我了!】
【疯狂亲亲.GIF】
林见鹿:【亲亲抱抱~】
三个又:【鹿宝,这本快完结了,下本什么时候开呀?我好想看滑雪教练那本。】
林见鹿:【目前在筹备了,打算切身体验一下滑雪。】
三个又:【希望能快点写出来,我好空虚好寂寞,今天刚分手,连解闷的运动都找不到人做/大哭】
分手啊……
林见鹿手指悬停在键盘上,本能地想安慰她,可自己的情感生活也是一团糟。
须臾后,她才回:【抱抱你,后天会有万字大肥章的!至于解闷运动,也不是非要两个人做嘛。】
三个又:【鹿宝你……】
三个又:【看起来很有经验嘛/斜眼笑】
林见鹿耳根烧了起来,反驳:【我说的是正经运动!】
大概是觉得心虚,她欲盖弥彰地补充了一句:【绝对不是你想的那样。】
三个又:【我想的正经运动呀,是你想歪了吧。】
“……”被反将一军,林见鹿呛得脸色涨红。
她正准备打字把话题岔开,下方又弹了出了一条聊天框。
三个又:【不过说真的,你写了这么多甜甜的恋爱,你自己谈过吗?】
林见鹿:【我觉得自己的这样的人不适合谈恋爱。】
她是一个很典型的低精力i人,能量消耗得快,恢复得也慢。
交朋友对她而言都是件极其困难的事,更别说是谈恋爱了。
但三个又却说:【可我觉得能写出这么细腻情感的人,一定很有爱人的能力,那你肯定也值得被同样多的爱包围。】
因为这句话,林见鹿大脑有片刻的放空,她真的是这样的人吗?
三个又:【我觉得你就是很好,只有和你的规划不合适的人,没有你这个人配不上的人。】
三个又:【人生就这么一次,想要的东西当然要去争取。】
林见鹿眼眶忽地有些发胀。
她向来是那个等待被拾取的人,想要什么也不敢去争取。
但幸运的是,总有人争相打捞她。
或许她也应该为自己勇敢一次。
林见鹿吸吸鼻子,认真地回复她:【谢谢,如果遇到了那个人,我会努力争取的。】
—
一整晚失眠的人远不止林见鹿一人。
何渐知自诩是个理性的人,大多数时候都能用逻辑和分寸来丈量自己的行为。
可明知第二天要早起监考,他还是破天荒地失眠了。
两人教职工宿舍的另一个老师半夜出来喝水,见他还没睡,关切地问:“何老师,怎么还没睡呢?”
何渐知弯了下嘴角,“马上就睡了。”
年轻老师也没多问,喝了水之后便回了自己的房间。
何渐知揉了揉眉心,他提出一周缓冲的时间,更像是他需要时间缓冲。
学生时期忙于各种实验竞赛,工作了又忙于教学研究,感情生活始终是一片空白。
家中长辈已经催了好些年,希望他早些成家,尤其是近两年外婆的身体越来越差,对他的婚事越发焦急。
但若只是因为这些,就接受一个女孩的求婚,对她未免太不公平。
可想到她害怕颤抖的模样,他又迟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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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渐知走到窗边,视线往下看,能把学校的全貌收尽眼底。凌晨的操场空无一人,仅有星星点点的亮光。
他和她就是在这里遇见的。
那时他为了研二的课题研究,要在宁泊一中实习半学期。
碰巧原来的物理老师即将休产假,何渐知就被安排在了全理三班代课。
苏巧还有半个月预产期,挺着肚子坐在办公椅上,笑着看向何渐知,“你就是渐知吧,黎老师总和我们提起你,说你是前几届的省状元,是他带过最优秀的学生。”
何渐知态度谦和:“过奖了,我还有许多需要学习的地方。”
苏巧拿出教案,“这是三班目前的教学进度,你有问题就随时问我。”
交接工作比想象中顺利,苏巧教案写得非常细致,每个章节的重难点都标注得一目了然。
何渐知在办公室记笔记,偶尔也能听见老师们相互交流学生的情况。
黎为民是他们的班主任,了解班上每个同学的情况。他摘下眼镜,拧开保温杯喝了口水,说:“每次作文都是见鹿写得最好,就是有点偏科,物理学得稍差一点。”
苏巧也点头,“那孩子上课也认真,就是太内向了。”
黎为民交代:“渐知啊,你课后多关注她一下,这孩子底子不差,就是胆子太小,不敢问问题。”
“好。”
何渐知温声应着,余光落在试卷扉页名字的那一栏写着“林见鹿”三个字。
字形圆润,干净舒展,莫名让他想起李白的诗句——
树深时见鹿,溪午不闻钟。
这么好听的名字,想来她的家人一定很爱她,她的文字才会充满灵气。
可何渐知猜错了。
她的家人并不爱她,甚至厌恶她。
当她的母亲不顾及她的颜面,突然在教学楼走廊撒泼打滚时,她浑身都在发抖,死死咬着唇不吭声。
余霞嗓门尖锐地哭喊着:“都是这个扫把星要上学,他爸才不得不去外地工作,结果过劳死在工地上了!她弟弟还要上学,家里哪还有钱供她?”
黎为民上前调解:“见鹿妈妈,咱们有什么事去办公室说好吗?”
余霞根本不理会,指着林见鹿的鼻子大骂:“我告诉你,你要是今天不辍学出去打工,我就死在你面前!”
何渐知的父母都是教师,也很注重对他的培养,他从没想象过,世界上竟然有母亲会用这样恶毒的言语对待自己的孩子。
而面对这些言语辱骂,林见鹿始终垂着头,一言不发。
像是妥协,像是默认,像是习以为常。
何渐知喉结轻滚,心底升起一种名为怜悯的情绪。
身为实习老师,这事本不该他来插手,他却还是站到了她身前。
仲夏燥热烦闷的空间,林见鹿的视野里突然落下一片阴影。
她眼睫翕动。
逆光的窗户透出过度曝光的白,唯独他的声音那样清晰。
一字一句,落地有声。
“见鹿同学的成绩很好,不应该就这样放弃学业。如果是因为费用的问题,往后她的学费可以由我来负责。”
林见鹿怔愣住,雾气毫无征兆地漫上眼眶。
先前被母亲当众辱骂,她都能强忍着不哭,却会因为别人一点关心而潸然泪下。
闹剧最终在几位老师的联合调解下暂时收场。
何渐知的父亲致力于教育事业,公司也创立了助学基金会,何渐知便以基金会的名义资助林见鹿继续完成学业。
困于蛛网的蝴蝶,他毫不犹豫地伸手放飞。
而现今。
那只蝴蝶又飞回到他身边,想寻找一个可以短暂停靠的地方。
那他应该合拢掌心吗?
他又应该接住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