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家第一时间,林见鹿猫着腰贴着门板,想偷听外面的对话。
但还没听两句,忽然响起了电话铃声。
林见鹿吓了一跳,手忙脚乱地从兜里掏出手机。
屏幕上跳动着温漾的名字。
她按下接听键,声音因心虚压得很低:“喂?”
温漾不确定地问:“我没打扰你办事吧?”
林见鹿秒懂她话里的意思,瞬间炸毛:“我在你眼里就是这种人嘛!”
温漾忍不住笑:“那你说话怎么鬼鬼祟祟的?”
林见鹿趴在门板上听了半晌都没听清,便直起身小声嘟囔:“我就是突然发现对门住的邻居是何老师的发小。”
温漾有些意外:“你怎么知道的?”
“是我今天相亲的时候遇到何老师了,就请他吃了一顿饭。”林见鹿简单说了一遍今天的事,“刚好他要来找他朋友,就顺道送我回来了。”
捕捉到关键词,温漾语气微顿:“你去相亲了?”
林见鹿把手机换到另一只耳朵,沉默了一瞬,才慢慢开口:“是我妈安排的,我怕我不去,她会上门来堵我。”
话音落下,两人不约而已地陷入缄默。
气氛有些许压抑。
须臾后,温漾安慰:“不然你搬来漳南和我们一起住吧,我现在养得起你。”
林见鹿心里涌上一股暖意。
这么多年,她身边有过许多关系还不错的朋友,但只有温漾是永远第一顺位的朋友。
她们原本约定了一起读研,可最后温漾却因为个人原因放弃了,去了远离故土千万里外的漳南,独自打拼。
即便这两年她们见面的次数寥寥无几,但温漾仍会在现在和她说,我养你。
林见鹿故作轻松地把话题揭过去:“我妈应该暂时只知道我住这个小区,还不知道我住哪一户。我这几天就先不出门了,等风头过了再搬家。”
温漾还是不太放心:“你这么躲着也不是办法,等我出差回去提前把年假休了,过去帮你一起搬家吧。”
林见鹿吸吸鼻子,“我要掉小珍珠了,嗡嗡,好想原地和你结婚。”
温漾被逗笑:“不说这些不开心的了,你生日快到了,想要什么礼物?”
临近春节的日子,林见鹿望着窗外摇晃的红灯笼,声音里带着软糯的笑意:“你送什么我都会喜欢的呀。”
温漾:“那我得好好想想,送什么才能配得上我们大作家的品味。”
林见鹿努嘴:“我才出版两本书,哪里算什么大作家。”
温漾笑着说:“迟早的事,到时候可要记得在致谢里提我一嘴。”
“知道啦~”
两人又聊了些有的没的,林见鹿才依依不舍地挂了电话。
像是突然想到什么,她点开微信,里面安安静静的,没收到余霞的任何质问。
这不太符合她妈的性格,但她不想花费精力去猜对方的心思,毕竟她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洗了个澡后,林见鹿照常码字到凌晨,睡前习惯性把手机调成了静音模式。
—
翌日一早睡得迷迷糊糊的,林见鹿就被一阵急促的咚咚声震醒了。
loft的隔音效果不太好,卧室正下方就是大门,此刻正被人用力地拍响。
林见鹿没有起床气,只是喜欢赖床,裹在被子里不愿意动。
敲门声却一声比一声急,像是不开门就誓不罢休。
无法,林见鹿掀开被子下楼。
打开门的瞬间,迎面而来的就是余霞铁青的脸色,而她身后还站着两个警察。
原本还混沌的脑子倏然清醒,林见鹿茫然又无措地站在原地。
稍年长的警察展示了一下证件,“我是宁泊市分局的,你是林见鹿吗?”
林见鹿完全在状况外,额角的神经突突直跳,“是我。”
警察一脸严肃,“你母亲说你失踪了,我们过来了解一下情况。”
“什么失踪?”林见鹿难以置信地看向母亲。
余霞用手指戳她,边劈头盖脸地骂道:“现在是长本事了,想翻天了是吧?我早上给你打了多少个电话,你都没接!”
她嗓音尖锐,环绕进楼梯走廊,已经有人家悄悄开了门缝往外看。
无数的视线打量这场闹剧,那种被人围观的窒息感像蚂蚁一样窸窸窣窣地爬过来,包裹她全身。
林见鹿握在门把手上的指节收紧,肩膀开始忍不住发抖。
思绪也彻底缓过神来。
就因为昨天她没有如余霞所愿的那样,和那个男人继续发展,谈好把自己出卖的价格,今天她就能闹到报警。
一旁的女警皱了皱眉,“这位女士,你先别激动。”
余霞根本不顾别人的眼光,反而更大声地谩骂:“大家都来给我评评理啊,她爸死得早,我累死累活地赚钱,供她读到研究生。结果这个不孝女为了上学,把家底掏空,现在是家不回,钱不给,要活活把我和她弟弟饿死啊!”
“我这是造了什么孽啊,养了这么个白眼狼——”
余霞的哭喊声还在楼道里回荡,林见鹿兀自轻嘲,第一次直视母亲这丑陋的模样。
“从高二开始,你出过一分钱给我上学吗?”
以为自己已经足够麻木,可当这句话脱口而出时,林见鹿的指尖还是止不住地发颤。
这套话术太过熟悉,记忆里余霞那些撒泼打滚,谩骂打压的场景,一步步促使她变成现在这样。
凭什么余霞还要在所有人面前,把自己塑造成一个受害者的模样?
没想到林见鹿会突然回嘴,余霞愣了一下,随即那股怒气直直顶上脑门。
“我看你读书真是读到狗肚子里了!”
她气急败坏地举起手掌上前,却被旁边的女警阻拦。
“有话好好说,别动手!”
这样反倒让余霞更加歇斯底里,兵荒马乱间,余霞抄起邻居家摆放在门口鞋柜上的花瓶朝林见鹿的方向砸去。
“砰——”
瓷片碎了一地。
不偏不倚砸到了林见鹿的额头上,霎时间有一行血液流了下来。
空气顷刻间放慢了流动的速率。
钝痛延迟了两秒才传到神经末梢,林见鹿的眼底却只有怯笑在蔓延,觉得这一切这样荒唐可笑。
两个警察显然没料到事情会发展到动手的地步,年轻的女警率先反应过来,一把扣住余霞还想再动作的手腕:“你这是故意伤害,知不知道!”
闻言,余霞的气势也不如先前,却还是梗着脖子反驳:“我打我自己的女儿,算什么故意伤害?我是她妈。”
年长的警察警告:“如果你再闹下去,我们有权对你采取强制措施。”
余霞脸上青一阵白一阵,一时间也不敢再闹。
女警看向林见鹿,“女士,你头上的伤需要处理一下,我们先送你去医院吧。”
“好。”林见鹿垂着眼,低声说,“但我要澄清一下。”
“我没有失踪,而且前几天她还联系过我,要我去相亲。是我不满意她安排的相亲对象,她才用这种方式逼我答应。”
声音不大,在空旷的空间内显得字字清晰。
余霞涨红着脸,“你个白眼狼!我让你相亲结婚还有错了?”
警察也明白了事情的原委,厉声打断她的话:“报假警、故意伤人,你先跟我回局里一趟。”
—
余霞被带走调查了,林见鹿则被女警护送去了最近的医院处理伤口。
简单做完笔录,女警安慰她:“今天的事我们一定会按程序走,你不用太担心。”
“谢谢你们。”林见鹿抿了抿唇,“她会被关起来吗?”
女警:“如果不选择谅解的话,她大概会被拘留十天。”
只有十天,还短短不够。
余霞为了林瑞泽几乎可以豁出一切,如果没有真的嫁人换了足够多的彩礼,她根本没办法摆脱余霞。
该怎么办?
难道真的要随便找个人嫁了吗?
伤口在隐隐作痛,大脑也乱糟糟的。
女警离开后,林见鹿捏着缴费单,心不在焉地站在缴费队伍的最末尾。
大厅人来人往,似乎病患的身边都有家人陪伴,只有她是独自一人。
没有家人,也没有家。
林见鹿不想矫情,可还是忍不住鼻尖酸酸的。
“我的身体都是老毛病了,再怎么治也就这样了,还不如让我回家种种花,也省得你们天天往医院跑。”
苍老的声音带着几分固执,听起来像是个不愿配合治疗的老人家。
接话的是一道温和的男声:“这个疗程新年前就能结束,到时候您想种什么花,我和清让都陪您种。”
嗓音太过熟悉,林见鹿眉心一跳,果然看到了何渐知。
他正推着一位坐在轮椅上的老太太,往住院部的方向走。
老太太脸色稍显苍白,说话却中气十足:“你要真希望我好,就快点给我找个外孙媳回来,我要抱外曾孙。”
何渐知像是早习以为常,装作没听见。
没得到回应,老太太扭头瞪他,“别又装没听见,我这身子骨,说不准哪天就没了,你总得让我走之前看上一眼吧?”
何渐知无奈:“外婆。”
林见鹿站在原地,不知是该上前打招呼还是悄悄绕开。
犹豫间,工作人员提高分贝叫她:“小姑娘,你是不是要缴费啊?”
“哦,对。”林见鹿回过神,立刻到了窗口边缴费。
何渐知眼眸抬过去时,就看见女孩瘦削的背影,头上还缠了一圈纱布。
察觉到轮椅停顿,任佩芝沿着他目光的终点定格,浑浊的眼睛里映出林见鹿的模样。
“认识的人?”
何渐知点头。
任佩芝一直想要个外孙女,但何渐知的母亲只生了他一个,眼下看到一个年轻小姑娘受伤,身边也没个人陪,不免生出几分心疼。
“赶紧推我过去问问人家什么情况,需不需要帮忙。”
何渐知推着轮椅走过去时,林见鹿刚好从机器卡槽里抽出医保卡。
没想到他们会直接过来,林见鹿眼睫颤了颤,“何老师……”
何渐知眼眸落在她额头的纱布上,洁白的布料洇出一丝血迹,他眉心微微隆起,“你怎么受伤了?”
林见鹿唇线扯了扯,“不小心撞到了,没事。”
任佩芝关切地问:“撞到脑袋可不能马虎,医生怎么说的,严不严重?你家里人都不在吗?”
在这种时候,被一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关心,林见鹿眼眶开始发烫。
她睫毛扑闪两下,把眼泪憋回去,声线却不受控地染上些许哽咽:“我只是破了点皮,家里人都很忙,就不麻烦他们了。”
任佩芝眼底的疼惜都快溢出来了,握着她的手拍了拍,“你是渐知的朋友吧,你以后可以和渐知一样,叫我外婆。”
“手这么凉,我病房里有暖手宝,你跟我去休息一下吧,晚点我让渐知送你回去。”
林见鹿受宠若惊,下意识向何渐知求助:“这样太麻烦了。”
何渐知弯了唇角,缓缓启唇:“外婆总是嫌我闷,你陪她聊聊天,就当帮我个忙?”
话都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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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了,林见鹿也寻不到其他理由再推拒。
一路上,任佩芝都在絮絮叨叨地询问林见鹿的情况,显然非常喜欢她。
病房内飘浮着消毒水的气味,单调的蓝白色,唯独在床头柜上摆放了一瓶鲜亮的康乃馨。
橙色的花瓣层层叠叠地缩在一起,在夕阳的晕染下,边缘晕出一圈暖融融的光圈。
任佩芝被何渐知扶着起身坐到病床边,老人眼睛笑眯成一条缝,拿起暖手宝,“来,坐外婆身边。”
“谢谢外婆。”林见鹿拘谨地坐下,双手接过她递过来的暖手宝。
任佩芝:“你和清让住一个小区?”
林见鹿“嗯”了一声。
任佩芝:“那孩子从小就有主意,自己还开了家清吧,就在杏林路那边。你要是觉得闷,也可以去那里坐坐,也叫上渐知一起。”
林见鹿被老太太地热情弄得不知所措,不知道怎么回答的时候,何渐知倒了两杯温水过来。
他将其中一杯递给了任佩芝,“外婆,您说这么多话不渴吗?”
“你这孩子。”任佩芝嗔怪,“清让又在成生的快递站帮忙吗?”
“嗯,快春节了,最近快递比较多。”何渐知把另一杯递给了林见鹿。
林见鹿伸手接时,指尖不小心和他触碰。
只一瞬就分开。
却像是有细微的电流窜过。
她蜷了蜷指节,小声说了句“谢谢”。
任佩芝靠在床头,叹了口气,“也不知道我还能和你们过几个新年。”
“您如果不吵着回家,能陪到我头发白了。”何渐知替她掖好被角,笑着说。
任佩芝故意板着脸,“别以为你这么说,我就不催你结婚了。我今年就你结婚这一个愿望,明年的愿望是看到我有外曾孙。这样我下去的时候还能和你外公炫耀,让他去得那么早,连抱外曾孙的福都享不到。”
何渐知:“……”
似乎还是第一次看见何渐知毫无办法的语塞模样,林见鹿没忍住抿唇笑了下。
任佩芝忽然唤她:“小鹿,你说是不是?”
林见鹿猝不及防被点名,还没收住的笑意僵在嘴角,声音都磕巴了一下:“啊?”
任佩芝继续说:“三十岁的人了,恋爱都没谈过,说出去像话吗?”
室内外温差下,窗面凝结出一层薄薄的水雾,模糊了渐沉的暮色。
偏偏有风渗进缝隙,吹动窗帘一角轻微晃动。
心口微末的痒意漫到指尖,林见鹿的指腹在暖手宝上摩挲,“可能。”
“是缘分还没到吧。”
她鬼使神差地回答。
—
后续又闲聊了片刻,任佩芝才终于肯放人。
只剩两个人的时候,林见鹿开口问:“外婆是生了什么病?”
何渐知说:“心力衰竭。”
林见鹿:“那会好吗?”
“年纪大了,很难有完全治愈的可能。”何渐知沉吟了片刻,“目前只能靠药物控制病情不再恶化。”
也就是说,任佩芝的病就像一颗不定时的炸弹,谁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引爆。
这么和蔼温柔的老人,即便承受着病痛的煎熬,仍在关心她这个初次见面的陌生人。
林见鹿喉头漫上些许酸胀,又有点想哭的感觉。
沉默的倏尔。
身侧的人突然问她:“你呢?头真的只是磕到了吗?”
天色黯淡,露天停车场路灯亮起。
一直往前行走的影子蓦地停下。
两人目光相遇的几秒钟,林见鹿有种被完全看穿的错觉。
她不自然地拨了下鬓角的头发,“真的。”
何渐知凝视她,“你说谎的时候喜欢撩头发。”
“……”
林见鹿动作一僵,下意识想否认,但浸泡在男人笃定的视线里,所有辩解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她肩膀下沉,“是我妈砸的。”
何渐知眼底掠过一丝沉色,“因为相亲的事?”
“嗯。”
何渐知喉结小幅度地滚动,“抱歉,我早该想到的。”
“和你没关系。”林见鹿摇头,“如果昨天没有你替我解围,我肯定会更难堪。”
“接下来要搬家吗?”
“应该吧。”
副驾驶的车门拉开,何渐知单手挡在车框上方,“我先送你回去收拾东西。”
林见鹿没反应过来:“收东西?”
何渐知:“在你找到房子前先住酒店,费用你不用担心。”
“就当是,你陪外婆说话的酬劳。”
无数尘埃悬浮在半空,只有被光照亮的那一片拥有了具体的形状。
连带着他的睫毛和鼻尖也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色。
林见鹿前二十四年的人生里,在那个所谓的家里,从来只是透明的存在。
却有人愿意一次又一次地,将她从泥沼里打捞起来。
那种感觉很奇怪,像不断溺水的人突然抓到了一截浮木,明明知道不该贪恋,可还是忍不住想要握紧。
如果她也可以帮到他,哪怕只是短暂地填补某个空缺。
她鲜少有可以提出需求的时刻。
但她的生日就快到了,可以允许她许一个心愿,允许她任性一次吗?
就任性这么一次。
不计后果地任性一次。
林见鹿攥紧了衣角,嗓音有些飘忽:“何老师,你之前说,我有问都题可以找你。”
“那——”她的声带兀地发紧,艰难地说完那个强人所难的请求。
“你可不可以和我结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