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倾意外的看向叶应的双眼,那双眼睛在阳光下闪了闪,而后又再次恢复寂静。就像是突然被风吹起掀起波澜的深潭,而后再次恢复原样。
“有的事情压着时间久了,有时候也要拿出来在太阳下面晒一晒。”
“叶应,你以前来过这里吗?”
“来过的。好几次,好几年前。”
叶应低哑的声音响起,远的像是从天边传来。崔倾从没见过叶应这样,他没出声,只是跟着叶应在人流中穿梭。
他们走过空门,眼前的广场上是八座白塔。塔的模样就像是一只被扣下的钵碗,底座和四周有金色的点缀。就这样安静的坐落在这片广场上,蓝天下,佛的眼睛下。
“我第一次到这里来的时候,还是个小丫头。就在这几座白塔下面,我认识了一个藏族姑娘。名字叫拉姆。”
叶应轻轻的说着,神色也变得有点怀念。
“这几座白塔叫八宝如意塔。这是为了纪念乔达摩·悉达多,一生中的八个功绩。”
崔倾随着叶应的步伐往里走,有很多的游客正排队在白塔前拍照打卡。
“要不要拍,我可以给你照相。”
叶应站在游客后,侧头询问崔倾。崔倾则低头看向面容平和的叶应,就像刚刚情绪被掀起汹涌波涛的不是她本人一般。
“拍。”
“嗯,去那边站好。”
崔倾一口应下,迈步走到白塔下站好。他对着叶应手里的镜头笑了,眉眼弯弯的。沐浴在阳光下,就像是叶应曾经见过的亮晶晶的宝石。
“三、二、一,茄子!”
当叶应放下手机的时候,她的脸不知道在什么时候露出了笑容。那种轻松的,宛如一阵风一样的笑容。站在叶应对面的崔倾看的愣住,还是被排队拍照的游客推了推才反应过来。
“怎么了?发什么呆呢?”
“没什么。拍的怎么样?”
“哎呀,我的技术你放心。这肯定是原图直出。”
叶应将手机里的照片给崔倾看,崔倾凑上来,屏幕里是自己穿着藏袍笑容灿烂的样子。
“拍的真好,你以前学过?”
“没有,就是经常给人拍。时间长了,就练出来了。”
叶应笑了笑,关闭了屏幕。
“塔尔寺的周围有八座山,围着塔尔寺,呈莲花样。所以又被称为八宝莲花山。”
叶应的视线放远了,指着四周的山峰说着话。而崔倾的目光却落在了叶应的手上,那双手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枚戒指。
“这戒指是哪儿来的?”
“拉姆送的。”
叶应被问的一愣,又笑了。
“拉姆不止给了我戒指,还给我起了一个藏族的名字。”
“叫什么?”
“达瓦康卓。她说我像天上的月亮,就给我起了这个名字。这个名字在很多个时候,我都觉得有些不合适。我这样的人,又怎么会是天上的月亮呢?”
叶应说话的时候,她脸上的笑变得有些意味深长。崔倾看在眼里,下意识问她。
“你这样的人,是什么人?”
“普通人。风里的尘埃,叶子上的露水,草原上的野花。这样的人...”
叶应说完又笑了,低低两声后又没了动静。
“别笑了行不行。”
“你不乐意看别人笑啊?”
“我不乐意看别人逼着自己笑,逼着自己说。”
崔倾认真的看向叶应,表情认真又动容。叶应却只是拍了拍他的脑袋,又笑了。
“这么较真干什么,我又没事。只是在说一些以前的事情而已。”
“你别把别人当小孩行不行。”
“我没把你当小孩啊。”
“我不需要你哄着我,我需要的是你告诉我真相。你怎么总是在照顾别人?”
“...我习惯了。”
叶应被崔倾说的哑口无言。脸上牵起的笑意也慢慢的抚平了。一片安静中,叶应再次开了口。
“拉姆是家里的独生女,父亲母亲都在草原上。她是个很开朗的姑娘,天天笑。在我的记忆里,她从来没有愁眉苦脸的时候。”
“我有一次问拉姆,我说你为什么这么爱笑?就没有发愁的事情吗?”
“她给我说。也有,就是有的时候不去想,不想就不会感到烦恼。拉姆说,举头三尺有神明。佛会保佑着我们。”
崔倾点了点头。
“后来呢?”
“后来她死了。”
崔倾瞳孔一缩,嗓子突然一紧。就像是被谁从身后扼住了咽喉,再一声都发不出声来。过了不知道多久,崔倾才再次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对不起。”
“你对不起什么,这事儿本身就是我要说的。”
崔倾哑口无言,垂着头站在原地,像是个做错了什么事情的孩子。
“拉姆为什么不在了?”
“她和我在矿场的时候发烧了。烧的很重,引起了严重的高反。脑水肿去世了。”
“叶应...”
崔倾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不知道叶应昨晚是抱着怎样的心情赶到的旅馆。一种说不上来的无力和沉重缠绕上了他的心头。
“你要站在这里多久?跟我来。”
叶应见状也没劝,只是调转步伐,继续往前走。崔倾跟在她身后,看着那一身雪白的背影缓慢安静的在红墙青砖中穿梭。
崔倾的脑海里回想起叶应刚穿上藏袍时,那样虔诚的表情。他原本以为这是叶应受到环境的感应,现在想来,事情远比这要复杂的多。
静谧的雪山。
崔倾想,如果要用一个意象形容此刻的叶应。那么一定是一座静谧的雪山。即便内里大雪漫天,外表仍旧是一副拒人千里之外的样子。
“这里就是大金瓦店,里面供奉的是宗喀巴。”
叶应带着崔倾往里走,一座威严的佛像映入眼帘。叶应和崔倾跪在垫子上,磕了三个头。他们继续走着,见到了一座巨大的金色佛塔。
“这是大金瓦寺有名的银塔,虽说是银塔,但外面包着一层金。华美非常。”
崔倾站在塔下,久久无法回神。恢弘的建筑震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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着他,塔上围绕的哈达还在轻轻飘舞。只是叶应没有给他过多反应的时间,接着便向里走。
直到他们看到了许许多多的酥油灯后,叶应才去找了一位僧人。说了两句话,僧人便带着他们去了一个地方。这里有着许许多多的长明灯,他们一行人走向了其中一盏后僧人便离开了。
那是一只金色的大灯,内里是满满的金黄的酥油。酥油上豆大的火苗摇曳,一下又一下,晃得叶应有想要流泪的冲动。
“你之前不是问我来这里做什么吗?我就是来看看这盏灯。”
崔倾盯着这盏灯没回话,叶应则看着这盏灯出神。
“十月二十五燃灯节的时候,整座塔尔寺都会点上大大小小的灯。那些金黄的小灯被摆成各种各样的图案,用以纪念宗喀巴的圆寂。”
“这盏灯就是五年前燃灯节的时候,我来这里点下的。当我走出大金瓦殿的时候,我看见了一片金黄的海洋。”
“我是个无神主义者。点灯也许是为了抚平我心中的伤痛。毕竟人死了,活人再做什么都是给自己的,给活人看的。”
“但就在那一瞬间,我切实的感受到了一股力量。你说这是来源于信仰也好,还是人的执念也好。不可否认的是,这给了我继续在人世间行走的勇气。”
崔倾的嘴唇动了动,不知道能够说什么。
“我是个青城人。在这个说起来原始的地方,我无时无刻感受到了自然的力量。天与地,山与水。牛羊,人类,生灵。”
“在离开青城之前,我很少询问人生究竟有什么意义。因为我是天地的造物,我的存在就是意义。”
“直到后面我开始行走更多的地方,也看多了人情冷暖钢铁森林。”
“我越是被别人夸赞融入社会,我越是无法感受到那股力量,甚至连我自己活着的意义都开始怀疑。”
“这就是你点这盏灯的原因。”
崔倾出了声,他的嗓音也开始变得如同叶应一样低哑。
“点一盏灯,这个地方就一直挂着我,我也挂着它。挂着拉姆。”
叶应说完后便走出了大殿,仍旧是一片雪白的背影。就像一场暴风雪席卷而来,将一切的痕迹尽数抹去。
如果你想知道更多,则需要你走进那座山,才能窥见一二。
崔倾跟着叶应走出殿门,他们看见了无数色彩艳丽的织物。这些织物上绣着精美的佛像,正随风摇曳着。崔倾似是得到了什么感召一般,站在原地不愿离去。
“这是堆绣,塔尔寺的特色。”
“嗯。”
“肯说话了?”
叶应调笑的声音响起,语气中的揶揄让崔倾红了脸。他没想这样的,可也许是性格使然,又或者是真的与叶应口中说出的话深刻共情。
当悲伤与绝望的浪潮席卷而来的时候,他恍然之间甚至能够感受到当时叶应的汹涌情绪。
“你...”
“嗯。怎么了?”
崔倾没头没脑的来了这么一句,叶应也回了一声。只是等了半天也不见人回话。
“啧,哑巴了?说话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