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终于停下来的时候，叶应看了看表。花的时间并不长，刚好够崔倾睡一个午觉。叶应转头看了眼身边，这人还睡得正熟。
叶应随手揉了揉自己酸胀的太阳穴，熬一夜不睡就算是她也有些顶不住了。只是现在并不是补觉的时候，她要不就不睡，一睡大概崔倾怎么都叫不醒她。
叶应没急着叫醒崔倾。
她的视线望向了眼前寺庙那朱红色的厚重大门，此刻在下午热烈的阳光下人流如织。叶应已经记不清自己已经多久没到这里来了。可究竟是没时间来，还是不敢来，她自己也说不清楚。
叶应打开自己头顶的遮阳板，板子和车顶的夹缝里有一个薄薄的小密封袋。里面有一枚银戒指，戒指上是一个藏文。
藏传佛教，六字真言的第一个字，代表了纯洁。叶应将戒指戴在自己的无名指上，对着阳光看了半天。戒指上仍旧闪烁着低调的银光，她的心却不复从前。
不知道看了多久，叶应才缓过神来。
她伸手推了推正在和周公会面的崔倾，崔倾却下意识赖床，随手挥开了叶应的手。意识不清楚的崔倾还是在听见叶应低低的笑声时，才猛然清醒。
“呦，cosplay了一路睡美人，现在还演上瘾了。”
“呃，我们什么时候到的？”
“刚刚吧。”
叶应坐回驾驶座，扭开水瓶喝了一口。
“回去的路你来开，我补觉。”
“好。”
崔倾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自己明明只是想要装睡，却真的抱着叶应的衣服睡了一整路。
“行了行了，不过是睡觉先后而已。别自己在那边眉毛打结。”
叶应率先开门下车，崔倾愣了一下喃喃自语。
“她是怎么知道我在想什么的...”
崔倾还在发呆的时候，叶应早已经戴上墨镜走出去了。崔倾连忙开门去追她。
“叶应！你等等我啊！我们现在在哪儿啊！”
“塔尔寺。”
叶应听见身后吵吵嚷嚷的声音，脚步无奈放缓。崔倾三两步便赶上了叶应，站在她身边还微微有些喘。
“我们去塔尔寺干什么？”
“当然是了解传统文化了，还能干什么？”
叶应拉下一点墨镜看向崔倾。
“我还以为你是来这里有什么事..”
“嗯...总之先走。”
说完便将墨镜重新推了上去，崔倾则是亦步亦趋的跟在她的身后。
“你很了解这里吗？”
“还好。”
叶应几乎是立刻就明白了崔倾的小算盘，于是一双眼睛眯了眯。可惜叶应带着墨镜，崔倾看不见她的神情。不然绝对是不会同意让叶应给自己当导游的。
“想让我给你介绍也可以，你有什么能够给我的？”
崔倾没想到叶应是这样的反应，愣了半天也没说出一句话。
“你想让我做什么？”
“做我半天的大管家怎么样？”
闻言崔倾松了一口气，他本来还以为是什么要求。只是这个的话，他还是可以办到的。
“没问题！”
“那我们就这么说定了？我先说好，我是个很难伺候的人。”
“没事，我耐心很好的。”
“行，你别后悔。”
叶应的脸上露出了一个意味不明的笑，让崔倾忍不住鸡皮疙瘩冒了一身。
“我要是说我后悔了，现在还来得及吗？”
“晚了，你就等着挨折磨吧。”
停车场就在寺院正门的对面，门前的广场上有很多藏族人。他们支着架子，架子上挂着各种藏族服装。在那些人中，叶应却意外的看到了一个熟悉的人。
叶应带着崔倾站在了摊子前，崔倾好奇的凑过去问价，叶应就跟在他的身后听着。摊主是一个藏族大叔，见有生意便热情的拉着崔倾一阵讲解。
衣服价格不贵，五十块钱一套，多花个二十还能够获得几张游客照片。听的崔倾有些意动，毕竟他身为民俗记者，对这样的地方风物自然比他人多了几分兴趣。
“你想穿吗？”
“嗯。但我一个人不太好意思。”
叶应拉下墨镜眼神中带着不可思议。
“不是，你一个大男人。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哎。你不懂。男人打扮起来是会被别人嘲笑的。”
“行，我活这么大还第一次听到这样的理论。你穿吧，我陪着你。”
“真的？！”
崔倾听见叶应愿意陪着他，一双圆眼瞬间亮了起来。叶应无奈扶额，阻挡那双大眼睛的攻击。
“真的，去挑吧。”
崔倾得了同意，便快步走到摊子前找衣服。这里的衣服大多都是供游客短暂照相，自然做不到那么干净，衣服也没有那么精致。
只是价格五十块，这要什么自行车。
崔倾很快便找了一套黑金配色的藏服，在摊主藏族大叔的帮助下正往身上套。叶应倒是对他的选择有些意外，毕竟这几次见面他一直穿的是浅色系的衣服。
“怎么没找一件浅色的？”
“来都来了，还穿的和以前一样没什么必要。”
“行，这件也挺好看的。”
叶应背着手和家长一样站在一边，乐呵呵的等着崔倾弄好妆造。
崔倾这人本就生的高大，现在穿上藏袍更是显得挺拔。黑色的内衬将他的面容衬得白皙发亮，而那金色的外搭更是给他本人加上了几分贵气。
“哎！小伙子，长得么帅气！我的衣服穿上了，更是帅气！”
摊主围着崔倾转了几圈，满意的拍手称赞。崔倾不好意思的笑了，挠了挠头低声说了句谢谢。但站在一边的叶应像是嫌不够一样，暗戳戳的继续加把火。
“小伙子，帅气的很。美丽的姑娘么，一个找。”
“叶应！你不要胡说八道..”
被训斥的叶应也不恼，只是嘿嘿的笑了两声。摊主转过身来，对在架子便伸手翻找衣服的叶应询问。
“美女，你要个什么样的？”
摊主的视线在叶应的脸上和手上转了一圈，最终视线又回到了叶应的脸上。在叶应摘下墨镜后，大叔的话顿了顿。可只是片刻，他脸上的笑容更灿烂了。
“白色的有没有？”
“哎，有的。你皮肤白，穿这个一定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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摊主眼前一亮，从自己腿边的小推车里拿出一个布包。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套雪白的藏服。这让叶应有些意外，毕竟这一套看起来就不是地摊货。
“大叔，这个给我穿没事的吗？”
“哎！穿么。衣服做的就是穿的么。”
叶应小心接过衣服，去服务中心里换了。出来的时候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了她，那身雪白的藏服反射着高原上眩目的日光，就像这片土地上随处可见的雪山。
衣服反射出的光落在了叶应的脸上，她的皮肤白皙，眉眼锋利却又不刺眼。此刻那张脸上没有往日的戏谑，有的是沉静与虔诚。
这身衣服上有种藏香的气味，复杂浑厚带着一股让人不自觉安静下来的神奇魔力。
“大叔，这身衣服不是给游客穿的吧？”
“嗯。是呢么。”
“给我穿...真的没事吗？”
“哎呦，你这个小姑娘那么多话干什么。穿着去玩儿么，回来把衣服再给我就行了。”
藏族大叔一把将叶应摁在凳子上坐下，将编好的发饰戴在她的头上。长长的辫子，沉沉的蜜蜡松石。这些东西在叶应的眼前晃，连同大叔传进耳朵的话都有些模糊。
“你不知道，我有个小女儿，就是喜欢穿个白色。我在这里摆摊，没人要白色的藏袍，说是不出片。这么久，没几个人问的。”
“我在佛的眼下摆摊子么，做生意也看缘分。你和我有缘分，我就给你穿。”
叶应瞳孔一缩，张了张嘴，很久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只是一张嘴，声音像是被砂纸磨了一样。她双手合十，垂眼对着大叔低声说了一句。
“扎西德勒。”
大叔的眼睛也闪了闪，合十双手笑着回了一句。
“扎西德勒。”
叶应说完，就和大叔告别，带着崔倾往里走。大叔看着两人的身影消失在人流中，才重新坐在了凳子上。从外套的口袋里摸出一盒黑兰州，打开盖子磕出来一支烟。
叼在嘴里点燃的时候，烟雾拢住了他的眼睛。
“才让，你怎么把那身衣服拿出来了么？”
“这个姑娘你认识？”
周围摆摊子的人，在刚刚看见那身衣服的时候就都看向这边。谁都知道这衣服是才让去世的女儿拉姆的，他平时就带着当个念想。给出去让人穿，这还是头一回。
“这个姑娘眼睛亮的很。像我的拉姆么。”
“就因为眼睛像你就把衣服给出去了？”
“那是借么，怎么是给了。”
才让抽了一口烟，挥了挥手不再说话。只是低低的笑，眼睛里面像是蒙着一层雾。崔倾将这一幕尽收眼底，直到和叶应走远，才问起她。
“扎西德勒是什么意思？”
“藏族之间的问候语，意思是吉祥如意。”
“...我。”
“你想问什么就问，支支吾吾的干什么？”
叶应对着崔倾笑了，语调轻快。可那双眼里总是沉沉的，像是藏着什么东西。崔倾看见了，想问，却又不敢。这不敢，崔倾不知道是不敢问，还是不敢听。
“你想说吗？”
“想吧。想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