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什么。”
叶应的视线在崔倾的脸上转了一圈,接着便没了踪迹。别人不想说,那她也不问。只是现在有更重要的事情等着她去做。
“走了,我们去还衣服。”
崔倾点了点头,不知怎么的,他甚至有些看习惯了叶应的这身装扮。现在说要去换衣服,才记起来她平日里的样子。
崔倾将其归功于叶应告诉他的一些只言片语的往事,以及那位名叫拉姆的姑娘在他心里的印象。
两人一路走一路看,路过弥勒殿,崔倾被一群人吸引住了目光。这些游客按顺序抚摸着一排排金色的经筒,有些口中还念念有词着什么。
“这是在做什么?”
“他们在转经。”
“什么是转经?”
“也就是把六字真言刻在转经筒的表面,随着你的手施力让它转动起来,就算是你在念诵经文。”
叶应说着便往转经筒那边走去,崔倾紧跟其后。两人在转经筒前站定,随着人流转动那一只只经筒。崔倾的视线跟着叶应转动的背影,她走的流畅,毫不停留。就像根本不关心这经文是否能够传达给上天,她只是做完了该做的事情,而后消失。
两人出了殿门,接着向下走。崔倾却又不说话了。
“又怎么了,我的大小姐?”
叶应无奈出声。说实在的,她没什么哄孩子的乐趣。但统共就他们两个人,一人不说话,另一个就要作哑巴。她不喜欢做哑巴。
“旅行结束后你要去哪儿?”
“嗯?”
叶应被问的一愣,哽了半天不知道说什么。她熟悉这样的感受,这感受伴随在她的二十岁里,无时不刻。
“没想好。也许去做点什么?又也许什么都不做。”
“嗯。”
“你呢?”
“没想好。说不定也什么都不做。”
“那你问我?”
叶应被他的话给逗乐了,笑了两声,又没了下文。
直到两个人走到摊主扎西的面前,他们才抱着各自的衣服去换了回来。从服务站出来的叶应又将那副墨镜架在了脸上,当她把叠好的衣服递给扎西的时候,上面还放着一枚小小的银戒指。
扎西看了看戴着墨镜的叶应,又将那只戒指拿过来细细的观察。终于在戒壁里看见了一个小小的叉,那是拉姆当着自己的面刻下的痕迹。
扎西的眼睛湿润了,他没有收下那枚戒指。只是看向了站在他对面的叶应。
“康卓...”
“阿克。”
“你回来了么?”
“嗯。”
“还走吗?”
“走。”
“草原的女儿,上天保佑你。”
叶应点了点头,没出声。她只是上前拥抱了这位中年人,然后将那枚戒指戴上了扎西的尾指。
“阿克,这戒指我不能留了。”
“这是拉姆给你的念想,为什么还回来?...你要去做什么?”
“我要去做拉姆没做完的事情。她会在天上看着我的,就算戒指不在我这里。她也会看着我。”
墨镜遮住了叶应的双眼,没人能够洞察她的心里到底在想什么。扎西只能看见叶应嘴角弯起的柔软弧度,还带着股让他无法劝说的意味。
“你去吧。你要保护好自己。”
扎西对着叶应挥了挥手,看着他们的背影,手里还摩挲着那枚戒指。崔倾跟在她的身后,只见她的手指快速的在脸上抹了抹。而后走的更快,直到站在车前才松了一口气。
“还记得你在下车前答应我什么吗?”
“记得。”
“很好,你来开。”
叶应扔下一句话后便坐上了副驾驶。她能够感觉到自己的脑袋像是快要炸开一般的疼痛。叶应伸手摘下墨镜,崔倾甚至能够看见她眼下的青黑。
以及眼尾那抹薄红。
叶应将座椅放倒,闭上双眼再没了多余的话。崔倾安静的看了她很久,最终还是启动了车辆。车子再次在公路上行驶,只是心里翻江倒海的人却成了崔倾。
他开始回忆起他们之间的点点滴滴。
叶应是强势的,是轻佻的。也是沉默的,脆弱的。即便是彻夜不眠,又或者来到塔尔寺为他讲述从前。甚至于借还那件珍贵的藏袍,她的表现都是那样的游刃有余。
直到有人关心她。
崔倾第一次感觉到叶应在扎西的面前几乎要流下泪来,像是她身上的痛苦被人看见后的崩溃。他想起了叶应在寺庙里和他说的话,而后喃喃出声。
“你到底还有多少事压在心底...”
“多的是。”
冷不丁的声音响起,惊的崔倾差点把方向盘给扔了。
“你没睡?!”
“嗯。”
“你怎么不睡一会...”
“我睡了还怎么抓包你琢磨我。”
“...”
崔倾的耳尖飞了红,轻咳两声就没了动静。他看了叶应两眼,这人仍及是一副双眼紧闭的模样。就好像刚刚出声的人不是她一样。
“你睡不着为什么还闭着眼?”
“我也想睡。但不太放心你。”
“你怀疑我?!”
“话说的真难听。只是担心你开车而已。”
叶应掀开眼皮翻了个白眼,而后再次闭眼。崔倾被噎的没吱声,只是开的更快了。
“哎哎哎!越说越来劲是吧?”
“不行吗?反正你也担心我开车。”
叶应被这个鬼扯的理由弄得不知道怎么说才好。于是撑着胳膊坐了起来。一坐起来,她眼下的乌青在阳光下更明显了。
“你不会有事吧?”
“有什么事?”
“我感觉你的状态不太好。”
“哦。知道还气我。”
叶应凉凉的回应,嘴角却挂上了一抹笑。
“你刚刚说的,要去做的事情。是什么?”
“进藏。我在那里有一桩旧事没了。”
“我可以陪你。”
崔倾的话下意识脱口而出,却引来了叶应的轻笑。
“还不是时候。如果这次去木城顺利的话,你可以再给我说这样的话。”
“一定会顺利的。”
“嗯。那就借你吉言。”
叶应罕见的没有反驳崔倾的话,却一口应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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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倾意外的看了她一眼,而后也没了声音。就这样两人一路无言的到了旅店。
顺利办理入住后,崔倾敲了敲叶应的房门准备叫她吃饭。却意料之中的没得到应答。此刻房中的叶应早已经一头扎在了那张柔软的床上,陷入深眠。
但老天并没有放过叶应的想法。
叶应做了个梦。
在那个梦里,世界被一片雪白所覆盖。气温骤降,寒冷裹覆着一切。仿若天地万物都被冰冻,雪花自天空缓缓飘落,落在大地上与那些白融于一体。
咯吱、咯吱。
一阵雪被人脚步踩实的声音传来,衣着单薄的叶应像是感受不到寒冷一般,一步一步的向着一个方向行走。她不知道自己要找什么,更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她只是走着,就像是踏上了一段没有前路没有归处的旅途。
叶应像是不知疲惫一般,走了不知道多久。久到自己的身体已经被寒冷浸透,久到大脑麻木再也无法转动。就在这时,她听见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康卓,你在这里做什么?”
叶应猛的抬起头,她的面前是一个身穿雪白藏袍的女孩。高挺的鼻梁,麦色的皮肤。笑起来一双眼睛弯弯的,带着温暖的温度。
这让叶应的眼圈瞬间湿润,看着女孩的笑容几乎要落下泪来。她拉起女孩的手掌,看见了那枚熟悉的戒指。再也忍不住将自己的脸埋了进去,泪水滴滴答答落下。透过手掌的缝隙,而后落入雪中,化为一个个小小的圆坑。
“拉姆。你怎么在这里?”
“我听见你叫我,我就来了。你见到阿爸了是不是?”
“见到了。他很好,你放心。”
“我什么时候不放心过?阿爸有阿妈照顾。你呢?康卓,你还好吗?”
“不好。我不好。”
叶应嘶哑的声音响起,眼泪也像是不要钱一般向外落。
“对不起。要不是因为我..”
“要不是因为你,我就走不了这么远了。你怎么能怪你自己?”
叶应抬起脸,这张素来张弛有度的面容此刻泪痕遍布。一双眼红肿着,还有泪水随着她的话语落下。只是那黑色的瞳仍旧亮的吓人,像是要将对方的身影印在脑海里。
“好,我不说了。我可怜的康卓...”
“嗯。”
叶应点点头,她想在拉姆的面前留下好印象。可泪水还是如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她控制不住,也不想控制。
“康卓,你是不是要去藏地。”
“嗯。”
“为了我?”
“为了你。”
这三个字说出口的瞬间,整个天地燃起了一把熊熊的火焰。带着磅礴的,像要摧毁全部一样的力量,将这片雪白烧的一干二净。
拉姆纯白的藏袍也被火焰舔舐了,叶应惊慌失措的就要往身上扑,却被她一手按住了肩膀。
“你不是答应我了,不再回去吗?”
叶应像是被人按下了暂停键一样呆在原地动弹不得,她看见了拉姆的眼里开始蓄满泪水。当眼泪滴滴答答落下时,那火焰也将她吞噬干净。只留下一句话回荡在叶应的耳边。
“叶应,你又骗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