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刚刚漫过玉垒山的山脊,四人便已带着简单的行囊,沿着昨日望见的那道沟壑上山。
郢阳在前头引路,戈述殿后。芷蘅拄着郢阳给她的竹杖,走在队伍中间。阿桑牵着马走在芷蘅旁边,那匹枣红骟马驮了干粮和水囊,在碎石路上走得小心翼翼。
起初的路还算好走。沟壑侧面的缓坡被溪流冲刷了不知多少年,形成一条天然的石径,虽然布满碎石和沙砾,但坡度平缓,走起来并不费力。溪水在脚边淙淙流淌,清澈见底,偶有一两尾小鱼从石缝间蹿过。
芷蘅走了一阵便停下来,从怀中掏出那卷古水道锦帛展开。帛上描绘着这一带的水脉走向——主河道从北而来,到此处一分为二,一条继续向北,一条折向东去。
"是这里。"她指着帛上一处分叉点,又抬头看了看眼前的实际地形。
郢阳走过来,站在她身侧,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眼前的沟壑里只有一道溪流,沿着山谷笔直地向前延伸,向东那条支流不见踪影。他又仔细看了看两侧山体的走势,忽然抬手指向一处长满芦苇和野蒿的低洼地带。
"那条水道的痕迹在那里,河床已干涸百年以上了。"
芷蘅跟着他走过去察看。只见那处低洼比周围的坡地矮了约一人深,呈一道浅浅的弧形凹槽,自溪流分叉处向东延伸,消失在远处的灌木丛中。凹槽底部覆着厚厚一层枯草和落叶,踩上去软绵绵的,但两侧的土壁上还能看到水流冲刷留下的波纹状痕迹。
郢阳蹲下身,捻了一把凹槽底部的泥沙,放在指尖搓了搓,又凑近闻了闻。"泥沙颗粒很细,是长年流水冲刷后沉积下来的。你看两侧石壁——"他站起身,指了指凹槽北岸一块露出地面的青灰色岩石,"南面迎水的那一侧被磨得很光滑,北面却粗糙得多。这说明水原本是贴着南岸流的,后来水势减弱,北岸就再也碰不到水了。"
芷蘅蹲在他旁边,伸手摸了摸那块岩石的南面。果然光滑得像被打磨过,而北面则布满风化的裂隙。她心里暗暗惊叹。这些知识她在现代的地质学课本上也学过,但亲眼看见一个人凭着一捧泥沙和一块石头就还原出一条河流的前世今生,那种感觉完全不同。
"你怎么看出这些的?"她问。
郢阳将手中的泥沙拍干净,站起身,目光落在那条干涸的河道上。"从七岁起,每年春秋两季师父都要带我出门。蜀地的山川河流,我差不多都走过一遍。"他顿了顿,语气很平常,"十五岁那年,有一次岷江上游发大水之后,师父带着我在山里走了整整四十天,从源头一路走到灌口。那趟走完,我才算真正看懂了一条河。"
芷蘅没有说话。她看着他站在秋日晨光里说出这些话的样子,语气平平淡淡的,但她想象了一下——一个小小的少年,跟着一个沉默寡言的大祭司,在山洪后的泥泞和断木中行走,途中的艰险可想而知。
芷蘅走到那处干涸河床的中央,蹲下,将手掌贴在地面上,闭上了眼。
郢阳没有出声打扰。他知道她在做什么。
芷蘅凝神。她体内那根看不见的灵脉像一根绷紧的弦,微微震颤着,与脚下的土地产生某种微妙的呼应。她试着将感知沿着干涸的河床向北延伸——起初什么都没有,只有泥土和岩石的沉默。然后,在约莫一丈深的地方,她感觉到一丝极其微弱的湿意,像地底深处有一条极细的水脉正在缓慢流动。
她默念了一节感应水的圣语。声音极轻,像风穿过竹叶的细响,连站在两步之外的阿桑都没听清。
地面的回应很微弱,但确实存在。那丝湿意在她感知中变得清晰了一些,像黑暗中的一条银线,蜿蜒着向北延伸。
芷蘅睁开眼,吐出一口气。"地底有暗脉。离地面大约一丈深,水还在流,只是被岩层挡住了涌不上来。"
郢阳走到她身侧,也蹲下来,将掌心按在干涸河床的石头上闭目感受片刻。他甚至都无需将圣语念出声,芷蘅便感觉到一种更沉稳的灵脉波动从他手掌下扩散开去,像投入水面的石子荡开涟漪。
片刻后他睁眼,侧过头来看她。"你说得不错,北向暗脉还在,距地面一丈三尺左右。若能凿开那段岩层,北向的水道就能恢复。"
两人对视了一眼,有一种同时发现了什么的心有灵犀。
"走吧,再往上走一段。"郢阳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帛书上还有三处水脉节点要查,都在更高的地方。"
阿桑赶紧从石头上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跟了上来。戈述默默跟着,五步之外,不远不近。
行至午时过后,路变得越发难走。
碎石缓坡渐渐变成了土石混杂的陡坡,有些地方要侧着身子贴着山壁才能通过。阿桑牵着的枣红骟马已经走不上去了,被拴在山腰一棵老松树下。阿桑自己也走得气喘吁吁,额头的汗顺着鬓角往下淌,脚步越来越沉。
芷蘅停下来回头等了她两次,第三次时她干脆走到阿桑面前,伸手扶住了她的胳膊。
"阿桑,你就在这儿歇着吧。"她指了指旁边一处平坦的岩石平台,上面有树荫遮着,还算阴凉,"前面路不好走,我们上去看了就下来,你在这儿等我们。"
阿桑扶着膝盖喘了几口气,还想逞强:"不碍事不碍事,老婆子走得动……"
"你走得动我也不放心。"芷蘅语气不由分说,拍了拍她的手背,"你在这儿坐一坐,吃点干粮喝口水。我们最多两个时辰就下来。"
阿桑犹豫了一下,确实觉得腿肚子打颤,便点了点头:"那……那女公子自己小心。"
芷蘅转向戈述,说:"戈述将军,你留在这里照看阿桑可好?"
"末将奉命寸步不离保护女公子。"他抱拳,语气不卑不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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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请女公子见谅。"
芷蘅一时语塞。她看着戈述那张刀削斧凿般的脸,知道这人跟了赤琮这么多年,命令在他那里比铁还硬。让他违抗赤琮的命令,比让他上阵杀敌还难。于是妥协到:"走吧。"
身后的戈述像一道影子一样跟了上来,不紧不慢地落在她身后恰好五步的距离。芷蘅甚至怀疑他是不是用步子量过的。
又往上走了大半个时辰,山路在一处几乎垂直的石壁前断了。
石壁约两人多高,表面是风化的青灰色岩层,布满深浅不一的裂隙和凹槽。有些地方长着干枯的苔藓,踩上去有些滑。石壁顶上是一块相对平整的山脊平台,从这个位置已经能听见岷江的水声隔着山体传上来,沉闷而持续。
郢阳先上。他把竹杖斜插在腰间,挑了几处看起来牢固的岩缝,手臂一撑一引,几个起落便上了顶。动作干净利落,像一只惯走岩壁的岩羊。上去之后,他蹲在石壁边缘朝芷蘅伸出了手。
"上来吧,我接应你。左脚踩那块青色的凹陷,右手抓我指的那道缝。"
芷蘅把袖口往上挽了两圈,深吸一口气,抓住第一道石缝往上攀。她身体灵活,臂力也不算差,但到底是头一回爬这种天然石壁,找到的落点不够精准。攀到中间时,她按郢阳说的踩上了那块青色凹陷,脚下却有一小块碎石松动脱落,她整个人跟着晃了一下。
郢阳的手立刻探了下来,离她的手腕不过三寸。
但芷蘅还没碰到他的手,旁边一道黑影已经蹿了上来——戈述不知什么时候也攀到了她侧下方,一只手稳稳托住了她的脚踝,另一只手扣住一道石缝,整个人像钉在岩壁上一样纹丝不动。
"女公子,踩这块。"他用下巴指了指她右侧一处凹陷的岩窝,声音稳得像在平地上说话,"这块结实,踩实了再往上。"
芷蘅只能顺着他的指引踩稳了,又爬了两步,终于够到郢阳的手。但戈述已经先一步翻上了顶,站在郢阳身旁,面无表情地伸出手来接应她。
芷蘅朝戈述借了一把力上了顶,喘息着站起来,低头一看自己——发髻已经散了大半,几缕碎发贴在汗湿的额角,深青色短褐的袖口和衣摆沾满了泥灰和青苔碎屑,右手指尖被石壁磨得发红,手背上还有一道浅浅的白痕,是刚才被锋利的石棱蹭的。
她用袖子擦了擦脸,越擦越花。
"我现在的样子是不是很狼狈?"她无奈地笑了一声。
郢阳站在她面前两步远的地方,目光从她散乱的发髻落到沾灰的鼻尖,停了一瞬。
"没有。"他说。声音很轻,"像只花猫,很可爱。"
芷蘅抬眼瞪他。但郢阳的眼睛亮亮的,眼底有很淡的笑意。
芷蘅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和他对视了一瞬。然后她把脸别过去,低头胡乱地拍了拍身上的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