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金沙灵语 > 42. 广都之野
    蚕丛徽坐在书案后,手边那卷锦帛摊开许久,一个字也没看进去。赤琮登基以后,倒是把锐气收敛了不少,没有马上明目张胆削弱氏族手中的权力,但他让陆昂挑了几个人送进了织造局,名义上说是充实织造局人手,安的位置全是关键要害,分明是要在制造局中架空蚕丛氏的势力。见识过他对柏灌氏赶尽杀绝的态度之后,这一点点小动作自己只能是敢怒不敢言。蚕丛徽这么想着,越发对这未来女婿头疼得紧。灯盏里的油快尽了,灯芯爆了一个小小的灯花,"啪"的一声,他才回过神来。

    芷蘅进门时带着一身秋夜的凉意,乳母阿桑跟在后面,手里捧着一只漆盘,盘上搁着新煮的茶。她给父亲请了安,坐下,却不急着说话,只将茶盏往父亲手边推了推。

    蚕丛徽端起茶抿了一口,是今年新收的秋茶,入口微涩,回甘却长。他打量女儿,见她今日穿了一身素青的衣服,发髻也只简单绾了根木簪,倒显出几分少女模样来。

    "说吧,什么事。"他将茶盏放下,"你这么晚来,总不是只为了给为父送一盏茶。"

    芷蘅抬眸看了他一眼,随即垂下眼帘,作出一副欲言又止的姿态,道:"女儿有一事,想向父亲禀报。"

    蚕丛徽"嗯"了一声,示意她说。

    "前些日子灵脉异动,女儿与郢阳大巫察得水道有变。"芷蘅的语气里带着几分凝重,"若不及早探查,恐怕明年春汛……岷江又要泛滥。"

    蚕丛徽眉头一皱:"那你去向王上禀报便是,他和神祀司自会派人处置,你一个女孩子家操这个心做什么?"

    "郢阳大巫已备好了人手和行装,只差实地走一趟。"芷蘅顿了顿,声音又低了几分,"女儿是想,与他同去。"

    茶盏被重重搁在案上,发出一声闷响。蚕丛徽的脸沉了下来:"你说什么?"

    芷蘅不闪不避,只是微微垂首,继续说:"此去需沿江而上,少则半月,多则一月。女儿想与郢阳大巫一同前往——"

    "胡闹!"蚕丛徽一拍案几,"你一个未出阁的女孩子,跟一个男人孤男寡女出门半月以上?你让朝中那些人怎么看我们蚕丛氏!"

    芷蘅不说话了,安安静静地坐着,任父亲斥完,才缓缓抬起头来。她换了一副神情——微微抿着唇,眼底透出几分委屈,几分怯意,像是斟酌了很久才敢开口的样子。

    "父亲,"她轻轻道,"女儿这几日……去求见王上,都被拦在宫门外面了。"

    这一句说出来,蚕丛徽的脸色骤然变了。他盯着芷蘅看了一会,那双压着怒意的眼睛里渐渐浮出别的东西——不安,算计,和一种被人攥住喉咙似的焦躁。

    他当然知道赤琮在疏远蚕丛氏。但他一直以为自从芷蘅从岷江捡回一条命之后,赤琮对她是有些中意的,那次远征前还当众吻了她。难道……赤琮除了压制自己,居然连芷蘅也不待见了吗?他面上不做声,心里却比谁都清楚——蚕丛氏若丢了这桩婚事,在蜀国的地位就岌岌可危了。

    芷蘅将父亲脸上的变化尽收眼底,心里明镜似的。赤琮不见她自然是瞎编的,她压根没去求见过他。但父亲不知道。她对自己拿赤琮做挡箭牌的行径也没有愧疚,这桩婚事本就是贵族之间互相捆绑的绳索,她不过是利用了这根绳索去办自己的事。各取所需而已。

    "女儿想,若与郢阳大巫一同出行……"她将声音放得更轻,像是说给自己听似的,"或许能让王上在意几分。哪怕只是一点,也好过现在这样……连面都见不着。万一……这一年过去,他都不记得有我这个人了呢。"

    芷蘅越说,蚕丛徽的脸色便越加阴沉,但他还是没有开口。

    "我已与乳母说好了,"芷蘅适时补了一句,"乳母随行照应,一路骑马乘车都无妨。女儿不会坏了蚕丛氏的名声。"

    芷蘅看向阿桑,阿桑会意地答了一句:“君上,阿桑身体还硬朗,定会照顾好女公子。”

    蚕丛徽心下已有打算,但故意喝了一口茶,才慢悠悠答道:"那便让阿桑贴身跟着。若你与郢阳大巫做出什么不当之举,我定饶不了你。"

    芷蘅起身,恭恭敬敬行了一礼:"女儿记住了。"

    ---

    晨光初透时,芷蘅已收拾停当。

    她换了一身利落的深青色短褐,外头罩了件半旧的葛麻披风,头发高高束起,用一根乌木簪别住,整个人瞧着没有都邑贵女的模样,倒像个常在山野间行走的年轻郎君。阿桑反复检查了行囊,往里头塞了一包干果和两块盐渍肉干,絮絮叨叨地嘱咐芷蘅带上防身的短刀。然后,二人各牵一匹马出了府门。

    秋日的清晨微凉,街面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霜,门口的家丁见了芷蘅连忙躬身行礼。芷蘅一抬眼,见到有两骑已在门口等候——郢阳骑一匹青灰色的骟马,安安静静地等在路边;身旁另有一人,牵着一匹枣红色的大马,腰悬青铜短剑,身材魁梧,肩背宽厚得像一堵墙。

    戈述上前一步,抱拳行礼:"女公子,末将奉王上之命,护送女公子沿江探查水文。"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王上说,水文事关明年春耕,不可轻慢。"

    芷蘅微微一怔,随即笑了,没想到赤琮消息还挺灵通。也对,蜀地之事,只要是赤琮想知道的,瞒也瞒不住,只不过,他没有阻拦,这就够了。

    "有戈述将军同行,我便安心了。"她回了一礼,语气诚恳。

    戈述点了点头,翻身上马,自觉退到队伍末尾。

    芷蘅把目光转向郢阳,与他简单交谈了几句,四人便一齐骑马向南门去了。

    蚕丛府邸内,蚕丛徽负手站在半掩的门板后,没有露面。他看见戈述魁梧身影后,捻须一笑,胸中压了几日的郁结总算松动了几分。

    赤琮派了戈述来。戈述是谁?那是一直跟着赤琮风里来雨里去的心腹战将,赤琮登基后第一个封的大将军。这样的人派来保护芷蘅,分明是放不下她。看来她这女儿的计策还是有几分效果的。

    这么想着,蚕丛徽面带笑容进宫去了,脚步不知不觉轻快了许多。

    ---

    出了都邑,天地骤然开阔。

    深秋的成都平原褪去了春夏的蓊郁,大地显出一种沉静的金褐色。官道两旁的田畴连绵起伏,地里种的是黍和粟,穗子已经收了,只剩下一茬茬枯黄的秸秆在风里簌簌作响。今年的雨水格外多,黍粟最怕涝,收成比往年少了将近三成,沿途的农人脸上都带着忧愁。

    "女公子在看什么?"戈述的声音从身旁传来。芷蘅在观察田地,行进的速度不觉慢了许多,被队伍末尾的戈述超了上来。

    芷蘅收回目光,策马前行:"没什么。只是觉得今年田里的收成……似乎不好。"

    戈述顺着她的话头看了一眼田垄间稀疏的秸秆,点头道:"今年入夏后间隙下了四五十天的雨,黍粟都烂在根上了。末将老家在广都,写信回去问过,家里说去年的存粮已吃了大半,若明年还是这样……"

    他没说下去,但沉默里的分量芷蘅听得懂。

    郢阳在前头放慢了马速,侧过头来:"再往北走十里,过了那座木桥,地势便高一些了。那边的田地受涝少,收成应该好些。"

    芷蘅在心里默默记下了。这些黍粟田若能改种水稻,来年便会是另一番光景。

    过了木桥,地势果然抬升了一些。路边渐渐出现了零星的村舍,屋顶覆着茅草,墙是竹篾编的,外头糊了一层泥。郢阳在一座废弃的石台前勒住了马。

    "这是什么地方?"芷蘅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石台建在半山腰,台基用整块的大石垒成,足有两人高,大半被藤蔓和灌木遮掩了,只露出几道规整的边线。

    郢阳翻身下马,站在石台前抬头看了一会儿,才说:"听师父讲,这是蚕丛氏统治蜀地时立的祭祀台,算来怕有近千年了。后来灵脉南移,便渐渐废弃了。"

    芷蘅也跟着下马,走近了几步。那些石头的排列方式让她心头一跳——方方正正的台基,四角各立一根石柱,正中有一块微微下凹的平整石板。这个形制,和她前世在金沙遗址博物馆见过的祭祀坑剖面几乎一模一样。

    她跨了一步想站上去看看,却被郢阳拦了一下。

    "石台年久,风化的地方很脆,别上去。"他的手臂在她腰际前一寸处停住,没有碰上去。

    芷蘅停住了动作,看了他一眼,知道他是关心自己。郢阳已经转开目光,去看石台侧面那些从泥土里半露出来的碎陶片了。晨光从东边斜照过来,他的侧脸轮廓被勾了一道淡金的光边,俊秀而温润。

    "女公子?"阿桑走过来,手里攥着一块干饼递给她,"饿不饿?先垫一垫。"

    芷蘅回过神来,接过干饼咬了一口,粗粝的黍面在嘴里慢慢化开,有一种朴实的甜。

    之后走了不到半个时辰,郢阳在桥头停了下来。只见面前是一座窄窄的木桥,桥下有一条清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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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的小溪,水声潺潺,溪底的鹅卵石被水流磨得圆润发亮。

    桥头立着一根粗壮的乌木桩,通体被风雨侵蚀得发黑发亮,桩身上刻着几道深深的折线符号。郢阳下了马,走过去蹲在木桩前,手指沿着最下面那道刻痕缓缓划过。

    芷蘅也下了马,凑过去看。那些刻痕深浅不一,从桩顶一直延伸到接近地面的位置,像一道道横亘在木头上的伤口。最下面那道明显是最近刻的,边缘还很锐利,离地面不过半尺。

    "这是水志?"她问。前几日整理锦帛时有看到类似的记载。

    郢阳点头:"古时发大水,便在这根桩上刻一道线,记下那一年水淹到哪里。一代一代传下来,已有几百年了。"他指了指桩身上部一道已然模糊的旧痕,"这道是建木桥那年刻的。听村里老人讲,那一年岷江决了口,水一直漫到山脚下。"

    芷蘅蹲下身,仔细看那些刻痕。从下往上数,有十几道之多,最新那道离地面只有半尺,而上数第三道几乎和她视线平齐——那该是多大的水。

    "这道是去年秋汛的。"郢阳指了指最下面那道,"比往年涨了将近一尺。"

    芷蘅听出了郢阳话中的担忧。灵脉失衡、水患频仍、黍粟歉收——这些东西像一根根看不见的线,把蜀地的命运越缠越紧。

    阿桑也凑过来看热闹,她年轻时走南闯北,见多识广,摸着乌木桩啧啧了两声:"老婆子当年跟着商队去北境时,过岷江就见过这种桩子。那时候摆渡的老船夫说,这木头在水里泡了百年都不烂,乌木嘛,越泡越硬。"

    几人看过水志后继续赶路。穿越到蜀地以来,大部分时间都在都邑府中待着,仅随军时出了两趟门,且都是行色匆匆。芷蘅还没有时间好好看一看这片土地的风光。这一次,事态并不紧急,可以边走边看,一路上的见闻让芷蘅觉得新鲜。

    途经一片山楂林时,阿桑指着树上红彤彤的果子说能摘些路上吃;郢阳则讲起这片林子后头有一座古时烧制陶器的窑址,他早年跟崇伯来看过,窑里出过一批带刻划符号的陶片;戈述偶尔搭一两句话,都是关于道路和驿站的——哪段路好走、哪个渡口过河最稳当、前面镇上的驿站有没有歇脚的地方。

    行至日头西斜时,四人抵达了玉垒山脚下的驿站。

    说是驿站,其实不过两间正房和一间柴房,院墙是用碎石垒的,半人高,挡不住山风。守驿的是对老夫妻,老翁头发白了大半,背也有些驼了,见来人是神祀司的大巫和蚕丛氏女公子,连忙把屋子打扫了好几遍。

    芷蘅和阿桑住一间,郢阳和戈述住隔壁。戈述自去拴马喂料,又替老翁劈了一堆柴——他做事利落,不多话,干完了便蹲在院门口擦他那柄青铜短剑。

    芷蘅站在驿站前的空地上,看远处的玉垒山。夕光从西边斜斜铺过来,把山脊的棱线染成一层一层的紫,深浅交织,像画师一层层晕染的墨,美丽极了。山间有一道若隐若现的沟壑,自上而下劈开山体,像一道巨大的伤痕。

    这个地方……很接近她坠崖的地方了吧?她是从都江堰玉垒山坠崖的,她虽然记不清具体地点,但横竖不过就是这方圆百里之内。

    与人类短暂的寿命不同,对这些屹立于世的山川大河而言,几千年的更迭也只不过是沧海一粟,它们淡然地看着有人生、有人死,有人笑、有人哭,依然静谧。

    郢阳不知什么时候走到她身边,也抬头望着那道沟壑。

    "从那条沟上去,翻过第一道梁,就能看见岷江从山间奔涌出来的样子。"他的声音混在山风里,低低的,"水道在那里收窄,水流很急。春季雪水融化时最凶,能把岸边的石头整块掀下去。"

    芷蘅心跳快了一拍,问到:"明天我们从那里上山?"

    郢阳点头:"山路不好走,有些地方要手脚并用。我当年跟师父上去时,有一段几乎是从石壁上攀过去的。"

    他顿了顿,目光从芷蘅的脸移到她的手腕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那目光里有什么话没说出口,但芷蘅感觉到了。

    "你放心,"她故意晃了晃手腕,笑道,"我爬过比这难走多的山。"

    "我明早给你备一截竹杖。"郢阳垂下眼,低声说:"若是你上不去便与我说,不要逞强。"

    我要是爬不上去,你待如何?是背我还是拉我呢?

    芷蘅看着郢阳有些不自在的样子,嘴角弯了起来,说:“好啊,我不会跟你客气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