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金沙灵语 > 44. 夜宿
    三人继续往上走了一段,在一处开阔的山脊上停了下来。从这里已经能看见岷江的全貌——青灰色的江水从北面群山间奔涌而来,在狭窄的峡谷中翻卷着白色的浪花,水声隔着半座山都能听见。再往远处看,成都平原像一块铺开的褐色织锦,隐隐能辨认出都邑的轮廓和散落的村舍。

    芷蘅再次掏出锦帛,对着实际地形比照。帛上标注的第三处水脉节点正在这一带,但她的灵脉感知中,此处的水脉波动远比帛书记录的更为紊乱,像是她看过的武侠小说中快要走火入魔的武林人士体内乱窜的真气。

    "帛上画的是两百年前的样子。"郢阳走到她身边,也看着那道被拧乱的水脉,"灵脉在变,百年间受了很多伤。"

    芷蘅把帛书折好放回怀中,抬头看着岷江在山谷间奔流的方向。山风大起来了,吹得她散落的碎发在脸颊边乱舞。她忽然意识到,自己站在这座山上看见的每一条河、每一道沟,都牵连着下面那些黍粟田里农人的生计。这就是蜀地的母亲河,从古至今,奔涌不息。

    日头偏西时,山脊上的风凉了下来,带着潮意。

    郢阳抬头看了看天色,又估算了一下下山的路程:"现在下去,天黑前最多到阿桑歇脚的地方。到山脚驿站肯定深夜了,山路夜行不便。"

    芷蘅看了看四周。他们歇脚的这片山脊相对平整,背靠一块大石,面前是一片齐膝的枯草地,勉强能躺人。她问:"露宿安全吗?"

    郢阳认真答:"此处地势高,不靠近溪流,不会有山洪。山中走兽怕火,生了火堆便无妨。"

    戈述接了一句,语气很实在:"末将巡夜。女公子放心安睡。野外露宿比行军扎营安全,至少没有敌军夜袭。"

    芷蘅想了想,笑道:"那就露宿吧。明日还能在山上看日出,也省得明天又爬一遍。"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沾满泥灰的衣摆,"反正我已经是一身灰了,再睡一宿草地,也不差什么了。"

    郢阳点头,将马背上那卷皮绳解下来,说:"我去接阿桑上来。走夜路她一个人不行。顺便看看溪里有没有鱼。"

    他拿了竹杖和皮绳,顺着来路下山去了,脚步轻且稳,很快便隐入暮色。

    戈述已经开始利落地整理营地了。他从马背上卸下一块油布、一卷皮绳、一把短斧,又拔了几丛干草铺在大石后面的背风处。动作麻利得近乎机械,每一步都有章法,显然是做惯了的。他用短斧砍了几根半人高的树枝,在营地周边插了一圈,又用皮绳横拉了两道,算是个简易的围栏。

    芷蘅坐在一旁看着,忽然觉得赤琮派戈述来是真的周到。这人不用说话,光靠干活就能让所有人安心。

    约莫一个时辰后,郢阳回来了。阿桑跟在他身后,还在絮叨:"……老婆子在山腰等得都睡着了,一睁眼天都快黑了,还以为你们把我忘了。"郢阳手里拎着用草绳串好的四条鱼,鱼鳞在渐暗的天光里泛着银光,每条都有巴掌大小。

    戈述已经生好了火,干柴在火舌里噼啪作响,火星子溅起来又迅速熄灭。郢阳在附近溪边将鱼收拾干净了,用一根削尖的树枝串好,架在火堆旁的石头上慢慢烤。他的动作很细致,时不时翻面,往鱼身上抹一点随身带的盐末。鱼皮渐渐变成焦黄色,油脂滴落在火里滋啦作响,香味顺着山风散开。

    阿桑坐在火堆边的石头上,闻着烤鱼的香味吸了吸鼻子:"这比府里的厨子做得还香。"又问郢阳这手艺是跟谁学的。郢阳答:"师父教的,神祀司的人常在山里走。"

    芷蘅接过他递来的一条鱼,咬了一口。外皮焦脆,内里鲜嫩,盐味恰到好处,把鱼肉的鲜甜完全衬托了出来。她由衷地夸了一句:"真的好吃。"

    郢阳笑了笑,眼中的神采更亮了。他又翻了一条鱼,递给戈述。戈述接过去道了声谢,背靠大石坐下,面朝着火堆,咬了一口鱼,面无表情地嚼着。

    芷蘅吃了几口鱼,忽然想起白天那段对话。她侧过脸看向郢阳:"你说你七岁就跟着崇伯出门了。那你小时候摔过吗?"

    郢阳正在翻最后一条鱼,闻言动作顿了一下。"摔过。刚开始那两年,走山路脚不稳,经常摔倒。"他语气很平常,"有一回在岷江上游一段峭壁上踩空了,滚下去七八丈,被一棵树拦住了。师父把我从树上摘下来的时候,我已经昏过去了。醒过来的时候躺在山溪边,师父用凉水敷我的额头。"

    阿桑听得倒抽一口凉气。芷蘅也微微皱眉,看着他火光中清隽的侧脸——很难想象他小时候摔得满身淤青的样子。

    "那你有没有哭过鼻子?"她有点好奇地问。

    这句话一问出口,连旁边嚼着烤鱼的戈述都抬眼看了他一眼。阿桑也停住了嘴。

    郢阳不自在地清了清嗓子。"……或许有吧。不记得了。"

    芷蘅看了他一眼,火光在他微微转开的脸侧跳跃,他的侧脸有一丝明显的红晕。明明是不想说谎的人,又没法理直气壮地说"我没哭过",只好别扭地含混过去。她觉得心里某个地方被轻轻戳了一下,便没有再追问,只是笑着说:"摔了七八丈还能爬起来的,哭一哭也不丢人。"

    郢阳抬眼看了看她,那目光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被看见了什么他不常示人的角落,有点不自在,但又没有躲开。他的目光移到她含笑的眼睛上,停了一瞬,才轻声说:"嗯。不丢人。"

    两人对视了片刻。阿桑在旁边"咔嚓"咬了一口干果,声响清脆,芷蘅才收回目光,问:"你师父经常行走于山川之间吗?"

    郢阳慢慢答到:"师父比我苦得多。我跟他走山的时候,他已经快四十岁了,什么都了然于胸。但他年轻的时候……我听说有一次蜀地大旱,岷江断流了四十多天。他一个人进了岷山深处,用圣语与灵脉沟通了整整三天三夜,回来后口鼻都在流血,在榻上躺了半个月才能起身。但从那以后,那一片的水脉再没断过。"

    他说这些话时语气很淡,像在讲一件陈年旧事。但芷蘅听得出他声音底下的东西——是敬重,也是心疼。

    "还有一次,我十五岁那年跟他走完四十天的水路回来后不久,岷江上游发了泥石流,半座山塌下来堵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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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河道,水淤在上游快要漫过村庄。师父带着神祀司七个人赶去,他一个人用了很高深的圣语才将那块塌方炸开。水泄下去的那一刻,他自己也被冲出去十几丈,肋骨断了三根。"郢阳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火光在他的瞳孔里跳动,"他后来跟我讲,人身体里的灵脉是有限的,每一节圣语都是在从自己身上抽。用得太多,那些损伤就回不来了。"

    芷蘅没有说话。她看着郢阳的侧脸,忽然理解了他为什么那么年轻就当上了大巫,为什么他在所有人面前都是温润克制的样子——因为他的师父用一次次的损伤换了蜀地的安稳,他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她想,崇伯这样的师父,教出来的弟子必然是心怀天下的。

    "师父这几年身体大不如前。"郢阳低声道,声音几乎被火堆的噼啪声盖过,"他年轻时候用得太狠,那些损伤积到现在,看着还能撑,其实已经损耗过度了。"

    芷蘅看着火光在他低垂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她忽然想说点什么宽慰的话,但觉得说什么都太轻了,便只是安静地听着。过了一会,她轻声说:"你师父是当之无愧的蜀地群巫之长。"

    郢阳侧过头来看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刻,然后他点了点头。"他是我见过最像山的人。"他说。

    山风从玉垒山深处灌下来,吹过营地、掠过火堆、裹着烤鱼的焦香和松脂的气味散了。头顶的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越来越多,密得像撒了一把碎银。阿桑早已睡着打着呼噜,戈述闭目抱着剑坐着,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醒着。

    芷蘅还没有睡意,把下巴搁在膝盖上,仰头看着星星。郢阳安静地在一旁陪着她。

    过了一会,郢阳说:“你知道吗?玉垒山有个传说。”

    “嗯?”

    “传说玉垒山上有个雾隐洞,位于腹地某处峡谷深处,非人力可寻。它是岷江灵脉的汇聚中心——数千年来,岷江的水脉从高原奔涌而下,在玉垒山深处与古蜀地脉交汇,形成一处灵力高度凝聚的天然石穴。洞中常年弥漫着青白色的雾气,非水非烟,是灵脉外溢的具象化。”

    “真有这种地方?”芷蘅来了兴趣,侧头看着他。

    “嗯,”郢阳顿了顿,“师父年轻时曾机缘巧合见到过一次,并在那里悟出了好几句圣语。但此后三十年遍寻不得。他认为隐雾洞并非在某处固定地点,而是随着灵脉潮汐在岷江流域的几处‘枢窍’之间轮转出现。"

    郢阳的话让芷蘅莫名心跳快了几拍,这个地方,会与自己的穿越有关系吗?而且……“雾隐洞”这三个字不知道为什么让她觉得莫名熟悉,但她无论是在21世纪还是当下都应该没有去过那个地方才对呀?

    之后,两人又聊了一些郢阳当年随师父行走时的见闻,直到月亮偏到了树梢的一侧,芷蘅忍不住打了一个哈欠。

    “睡吧,明天还要赶路。”郢阳柔声说。

    “嗯。”芷蘅裹着披风躺下了,半梦半醒间,她感觉郢阳一直坐在火堆边,时不时往火堆里添着干树枝,这一夜虽然露宿,身边的温暖却是不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