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金沙灵语 > 41. 新王
    赤琮的登基大典设在王宫正门外的空地上。

    与杜宇启璋的丧祭不同,赤琮要求登基祭祀一切从简,不需要象牙铺地、没有乌木焚烟,列队的人数都减了不少。一碗清水、一把新土、一柄断剑,便是祭坛上全部的陈设。清水盛在漆制碗中,新土堆成一个小小的尖丘,断剑插入土中,剑刃上还残留着战场留下的豁口,这是赤琮手下一名牺牲在巴蜀之战中的将军留下的佩剑。礼官用最低限度的仪仗铺开场面,只有几名执旗者分立两侧,旗面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像是某种沉默的回应。

    几大氏族列队站在各自的位置上。杜宇氏旁支的官员们昂首挺胸,雀跃之色溢于言表,如果说对赤琮即位哪方势力是鼎力支持的,可能只有杜宇氏的官员了,先王在位时他们也曾提出削弱其他氏族的势力,但杜宇启璋为人中庸而犹豫不决,从未下定决心付诸实践,现下看来赤琮的集权之道最大的获利者非杜宇氏莫属。蚕丛徽站在文臣前列,面色沉肃,目光低垂,既不抬眼看赤琮,也不与左右交谈。鱼凫氏的几位长老面色各异,有坦然、有不安,也有人低着头,像是怕与台上的新王对上目光。柏灌氏的位置空着,那块空地像一道被剜去的伤疤,在整齐的队列中格外刺目。

    四周的百姓挤在远处,有的踮着脚张望,有的交头接耳。有人低声说“听说新王不搞那些浪费的排场了”,有人应着“好事”,也有人皱着眉不说话,像是还在掂量这位年轻王上的分量。

    崇伯立于坛侧,主持登基礼。他念诵了简短的祭天古语,声音苍老而平稳,在风中送出很远:“水养民,土生谷,剑守国。”

    诵念结束,一名侍者双手捧上一柄新铸的金杖,这是古蜀延绵千年的规矩——每位王,都有一柄属于自己的金杖,纵然是赤琮,也不能违了祖宗的规矩。杖身纯金打造,光芒沉厚,杖首雕成一只展翅的鸟,双目嵌入两枚墨玉,在日光下泛着幽深的光。杖身刻满细密的云雷纹,每一道线条都像是被反复打磨过。

    赤琮接过金杖。杖身落入掌中时他微微握紧了一下,像是确认这根杖的重量——比他想像的更沉一些。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阶下的人群。风从上方吹下来,将他玄色衣袍的袖口吹得微微拂动,像一面不急于展开的旗。

    “蜀地不需要更多奢靡的祭台。”他沉稳的声音清晰地落在每一个人耳中,“它需要能耕地的水渠、能养兵的钱粮、能挡得住刀剑的城墙。”

    他停了一下,像是给那句话留出落地的空隙。

    “我即位之后,王宫用度和祭祀一切从简!该省的地方省下来,该建的地方建起来。”

    人群安静了一瞬。然后有人带头跪了下来——是一名站在前排的老将,甲胄陈旧,脸上有刀疤,像是从边关赶回来的。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文臣列中有人迟疑着俯身,也有人只是低下头,没有跪下。远处的百姓中,有人扬起手喊了一声什么,但太远了听不清内容,紧接着更多人跪了下来。

    围观的人群像被风吹倒的麦浪一样,一层一层地矮了下去。

    芷蘅站在女眷列中,隔着人群望向他。她的位置不算近,但恰好能看清他的侧脸。他握着金杖的那只手背青筋微现,她知道那不是因为紧张。他的目光越过跪伏的人群望向更远处,眼神比以前更沉、更冷了,像一潭被反复冻结又解冻的水,底部积了太多化不开的东西。然而就在他收回目光、准备转身的那一刻,他的视线忽然扫过女眷列的方向,在芷蘅的位置停了一瞬。很短,短到几乎无人察觉——但在那一瞬里,他眼底那层冰面像是裂开了一道细缝,透出一点微光。随即他移开了目光,转身走下祭坛,金杖落地的声音敲在了芷蘅心上,让她莫名有一丝沉重感。

    芷蘅没有移开视线。她在原地站了很久,心里忽然涌上一阵酸涩。他作为太子时就像是一只自由翱翔在天空中捕猎的鹰,虽然有时咄咄逼人,却也随性而奔放。但现在,他更像是一柄被套上沉重剑鞘的利刃,锋芒仍在,却失去自由,套上了一层让人难以靠近的铁壳。

    她清楚自己和赤琮的关系已经走到了一个必须面对的分岔口。那一夜花园里的拥抱和眼泪,让她第一次真正触碰到了他坚硬外壳下的脆弱,但今日登基仪式之后,他势必会收起所有的脆弱,那样的赤琮,也许永远只存在于回忆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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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赤琮登基后,按礼制要为父王守丧一年,与芷蘅的婚事再度推迟。消息传到蚕丛府时,蚕丛徽只沉着脸说了一句:“正好,这一年你也好生准备准备。”语气克制,但芷蘅听出了他心里的不甘。她应了一声,没有多说什么。

    一年后的事,一年后再说吧。

    这一年,她有很多的事要做,织造局的内幕真相、最近几次感受到的灵脉异动,等待进一步探查。以及——首当其中的是,上次洪水险些冲毁稻田之后,她认真想过,蜀地最大的敌人是洪灾。历史上,在蚕丛氏建立古蜀之前,成都平原上有过多次更小规模的文化繁衍,史称“宝墩文化”,这些文化无一例外,都毁于洪水冲击,先民们只能在迁徙后再重建新的文明。

    上一次,她初步领教了洪水的威力,但她问过阿桑,阿桑说这还不是最严重的,在她小的时候,有一次洪水甚至摧毁了半个都城。她想起在现世的时候,有一次她去自贡的方特游乐园,里面有一场名为“青铜祭”的真人与光影特效融合剧,其中滔天洪水的灾难场景让她历历在目,或许……她穿越之前发生的历史错乱,就是某一个平行时空中古蜀文化在中期被洪水毁灭后的结局呢?虽然没有证据,但直觉告诉她,这很有可能就是她穿越的真相。

    那些更深层次的东西,她现在还没有能力去触及。但是,眼下的情况是,如果洪水问题不解决,未来种下的水稻还是极有可能在洪水的冲击下而颗粒无收。她要先弄清蜀地的水脉往哪里走,并且争取在雨季来临之前做一些必要的疏堵。

    于是,她主动在蚕丛氏藏书阁中查阅与水系有关的旧档,并托人给郢阳带了一句话:“神祀司那边,有没有关于岷江支流的记录?”

    郢阳的回话很快到了:“有一些,但不全。我查找查找,过几日带过来与你一同研究。”

    两人分头翻查旧档。郢阳在神祀司藏书阁深处找出几卷泛黄的旧帛书,上面绘着岷江及其支流的走向,标注了许多细密的小字。那些字介于祭语与圣语之间,部分内容与他曾在灵脉中感受到的“水流方向”隐隐吻合。

    芷蘅这边却不太顺利。她翻了三日,蚕丛氏藏书阁里的水系旧档多为零散记录,有些图是后人凭记忆补绘的,形制粗糙,标注含糊。她想要的“源头”——那条贯穿蜀地平原的完整水路走向——始终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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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完整。入夜后她坐在灯下,面前摊着七八卷帛书,内容各有重合也各有缺失。她将几幅图拼在一起,发现每条支流都能对上,但主干道的走向在各卷中出现了四五个不同的版本。她对着那些相互矛盾的标注反复比对,始终不得其道。

    第四日傍晚,她又去藏书阁翻找,在一堆混杂的残卷中碰掉了一卷旧帛。她弯腰去捡时,帛卷散开,露出一角她从未见过的笔迹。那卷帛书质地非常古老,是她从未见过的,开篇画的是几幅人像和蛇形纹饰的图样,从图画的内容上来看,像是关于蚕丛氏先祖开国的神话故事。这与她要找的水文记载无关,她本没有打算细看,只是随手翻了翻,却在翻到中间时停住了手。

    页面有几处被人齐整地裁去,断口利落,像是用刃口仔细划过的。她数了数,前后共三处,每一处都恰好落在关键处——使得帛卷展现的故事不再连贯。她对着光看那些断口,边缘的纤维颜色比帛面略浅,说明撕毁的时间并不久远,应是最近几十年内留下的痕迹。那些故事中好像有关于灵脉的描述,但可惜都被裁去了,不然她还真想认真看看。

    芷蘅叹了一口气,将那卷帛书小心收好,无论如何,先放着有空的时候再研究吧。

    第五日,郢阳将神祀司中找到的记载带到了蚕丛氏府邸。芷蘅将所有能找到的旧图铺在地上,终于发现了一个规律:各卷中主干道走向的分歧,都出现在标注着“灵脉”二字的区域附近。那些区域的水道记录特别模糊,像被人反复修改过。她将那些相互矛盾的标注逐一摘录,反复比对符号出现的频率和位置,忽然发现——那些看似矛盾的版本其实描述的是同一条水路,只是标注方式不同:有些以山为参照,有些以灵脉节点为参照。当她把两张以灵脉标注的图叠在一起时,主干道的走向清晰地连了起来。她立刻将那卷来自蚕丛氏残图的符号系统与郢阳带来的神祀司旧档对照——两者使用的是同一套符号系统,比祭语更古老,像是圣语的前身。

    她在那套旧符号中反复拆解,先找出重复次数最多的符号,推测其含义,再以“与另一个符号并列出现”的方式校验。经过三天零碎的推敲,她拼出了三段完整的记述:

    “岷水自北来,遇灵脉则西行,汇于三江口。”

    “东岸土厚,可筑渠引水,灌田三千亩。”

    “灵脉主水道,不可断其流,断则地动。”

    她将这三段话写在一卷新帛上,递给郢阳。他低头看完,沉默了一会儿。他的目光在“三江口”三个字上停了一拍,像是在辨认什么。

    “我知道那个位置。”他说,“灵脉在那里确实有分岔。”

    芷蘅的目光落在那句“不可断其流”上:“第二句提到‘东岸土厚’——如果那个位置还在,我们可以去实地看看。”

    郢阳点了点头,将那卷帛书小心折好:“查出来的这些东西,光靠纸上看不透。资料年代久远,河流亦有可能改道,有几处位置我需要亲自走一趟才能确定。我打算向师父禀明,近日出行去实地查证。”

    芷蘅说:“我同你一起去。”

    郢阳看了她一眼:“你父君不会同意的。”

    芷蘅在心里盘算了一会,开口道:“我自有办法让他同意。”

    郢阳看着她,没有追问。他知道她说“自有办法”的时候,通常是真的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