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驾崩后的第七日,古蜀最高等级的丧祭大典在都邑外的祭祀台上举行。
祭祀台坐落于摸底河古河道一处宽阔的高地上。天色将明未明,浓云低垂如一块被揉皱的旧帛,风从河面上来,裹着水汽与深秋的寒意。数百名身着素麻深衣的侍从分列两侧,火把在晨雾中燃成两行长龙,火光摇曳不定,将整座高台笼罩在明灭交错的光影里。空气中有松脂燃烧的气味,混着河水的气息和土地被连日踩踏后翻出的潮腥。
高台中央是一座三层木构祭坛,每层都铺满了祭品。底层是成排的象牙,都是这些年猎取大象取下屯在王宫库房中的,整根的、长达两米的象牙,层层叠叠铺陈开来,白中泛黄的牙根在火光下泛着一层温润的旧光。中层是玉琮、玉璧、玉璋,青白黄褐各色玉石错落排列,像是大地从深处捧出的骨头。顶层是金器与青铜器——金杖、金冠带、蛙形金箔、青铜立人像、青铜神树。那些器物在火把的映照下泛着冷冽的光,像是被千年时光打磨过的面孔,沉默地注视着人间。
祭坛正前方,一根巨大的乌木横卧于地——长约十余米,通体乌黑如炭,纹理致密,是千百年前沉入河床的古木,被时光压成了另一种形态。四角各有一堆燃烧的柴火,火舌舔舐着乌木的表面,发出细碎的爆裂声。火焰将乌木烧得通红,青烟升腾,与晨雾交织在一起,弥漫整座高台。那气味厚重而肃穆,像是大地的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醒来。
祭坛后方停放着王上的棺椁。棺木由整段楠木雕凿而成,呈独木舟形——蜀国王室特有的船棺葬制。棺身涂着朱砂与黑漆,两侧刻有云雷纹和鸟形纹,棺盖前端镶嵌着一面巴掌大的金箔,纹样是纵目神的简化形象:双目凸出,嘴角微扬,带着一种超越了悲喜的静默。棺椁四周陈列着随葬器物——金器、玉器、青铜器、漆器,层层叠叠堆放在一起,像一座微缩的城。
崇伯站在祭坛最高处,须发花白,被晨风吹得微微拂动。他身披玄色与赤色相间的祭服,衣摆拖地数尺,上绣日、月、星辰与山形纹。他的脸上覆盖着一张黄金面具——面部线条简洁而庄重,双目处镂空,露出他苍老却锐利的眼睛。那面具在火光中泛着幽暗的金色,像一扇通向另一个世界的门。
神祀司的四位大巫分立祭坛四角,身着祭袍,头戴高冠,脸上的青铜面具在火光中泛着暗绿色的锈光。郢阳立于崇伯身后右侧,一身素白祭袍,面具下透出漆黑的眼眸依然是沉静如水。
祭坛下方,几大氏族的族长及家眷按位序站立。蚕丛徽站在前列,面色肃穆,手中的玉笏被他攥得极紧。芷蘅站在女眷列中,身着一套古蜀贵族女子的礼制服饰——深青色曲裾深衣,领口与袖口绣着繁复的云雷纹,针脚细密如蚁,是织造局为她赶制的。腰间束一条窄窄的金色丝带,发髻上簪着一支白玉簪,簪头雕成一只展翅的鸟,像是从某幅古老壁画里走出来的人。
崇伯抬手,开始念诵祭文。声音苍老而平稳,在晨风中传出去很远——那是一段古老的圣语,为亡者引路,为生者祈福。他在念诵中缓缓举起手中的玉璋,璋身刻着细密的祭山图案。火把的光从下方照上来,将他黄金面具的边缘描出一道灼目的亮线。
四位大巫随之应和,青铜面具下发出低沉而整齐的诵念声。那声音像河水漫过石头,又像风穿过干枯的树枝,带着一种不属于人间的重量。
芷蘅隔着人群望向郢阳,他神情专注,声音比其他大巫显得要清越,穿过晨雾与青烟,落在她耳中,遥远而又熟悉,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叫她的名字。
象牙被一层层投入火焰中,沉闷的响声伴随着青烟升腾。玉器被放入棺椁旁的漆盒中,碰撞声清脆而短促。最后,崇伯将一柄金杖——象征王权的金杖——横放在棺盖之上。杖身刻着细密的纹路,杖首是一只展翅的鸟。
整个过程中,赤琮始终站在棺椁前方,一言不发。他穿着玄色深衣,腰间束着白色麻带——那是为父守丧的标记。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是被凿刻出来的石像,立在祭坛中央,承受着所有投向他的目光。
芷蘅远远看着他。她看见他的脊背挺得笔直,但垂在身侧的那只右手,一直握着金杖的杖身,指节微微泛白。
她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也不知道他的内心到底是否悲痛。从今以后,他不能再在任何人面前露出破绽了。从今以后,他就是蜀地的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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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芷蘅来到太子府。
明日赤琮就要正式迁入王宫,阿念也将随他一同入宫居住。芷蘅推门进去时,阿念正坐在榻边,怀里抱着那个布偶——从边境村子带出来的旧物,耳朵已经被缝了好几回,歪歪扭扭的。布偶的线脚有粗有细,是芷蘅在村子时教阿念缝的,她学得很认真,缝了拆、拆了缝,最后总算把歪掉的耳朵重新固定住了,虽然还是歪了一点。
阿念抬头看见芷蘅,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又黯下去,声音闷闷的:“姐姐……宫里是不是很大?会不会走丢了?”
芷蘅在她身边坐下,将她鬓边一缕碎发别到耳后,将阿念的手拢进自己掌心里,说:“宫里确实很大,但你会慢慢熟悉的。叔叔会派人照顾你,你还可以继续认字、学东西。而且——我会经常去看你的。”
阿念想了想:“那我能带布偶去吗?”
“当然可以。”芷蘅看到阿念还在扯那只歪了一点的耳朵,补充到:“它缝得挺好的,不用再拆了。”
阿念这才露出一点笑意。芷蘅陪她坐了一会儿,直到阿念困了,躺在榻上慢慢闭上眼睛,手里还攥着布偶的一角。
芷蘅替她掖好被角,又看了一会儿她熟睡的脸,才起身轻轻合上门。
从阿念房中出来,芷蘅穿过花园。月光很淡,被云层遮去大半,园中桂花的香气被夜风揉碎,若有若无地飘着。假山旁的亭子里有一个人影。
赤琮坐在石凳上,一手握着半满的酒壶,另一只手撑在膝上,头微微垂着。他穿着白日里那身玄色深衣,腰间还系着白色麻带,衣襟却已经松散开来。石桌上东倒西歪地放着几只空酒壶,有一只倒下了,残余的酒液沿着桌面缓缓淌开,在月下反射出光芒。
他从未有过这种姿态。在朝堂上、在战场上、在芷蘅面前,他永远是脊背挺直、目光锐利、决断一切的人。可现在他像一把被抽去了骨架的弓,靠在石桌上,连影子都比平时更沉。
芷蘅在亭外站了片刻,最终还是走了进去。她没有说话,只是在他对面的石凳上坐下。
赤琮抬头看见她,目光有些涣散,像是一时没认出她。等他的目光终于聚拢时,那涣散里多了一层他极力想掩饰的东西。他嘴唇微微动了动,像要说什么,最终什么也没说,又灌了一口酒。酒液顺着他的下颌滑落一滴,他没擦。
芷蘅伸手,轻轻按在他握着酒壶的手腕上。他的皮肤是烫的,像是整个人都在从内部烧着。“别喝了。”
赤琮看着她,忽然笑了。那笑容很短,像被什么东西扯了一下又收回去,不带一丝暖意。“你今日在祭祀台上,穿那身衣裳……”他的声音有些哑,“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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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了。”
芷蘅没有接话。
赤琮放下酒壶,忽然伸手,一把将她拉进怀里。力道很大,带着酒意和一种近乎粗暴的急切,像是再晚一刻就会失去全部勇气。他紧紧地抱住她,手臂勒过她的肩背,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然后滚烫的吻落下来,落在她的唇上。带着酒的气息,带着深夜花园里桂花将谢未谢的残香,带着一种她从未在他身上感受过的、近乎溃败的热度。
芷蘅的身体本能地绷紧了一瞬。她想推开他,抬起的手落在他的胸口,隔着衣料能感觉到他的心跳,极快、极沉。她的手微微用力,正要推开——忽然间,有咸涩的液体滑入两人交缠的唇齿之间。
那是……她的呼吸猛地一滞。那是赤琮的眼泪。他闭着眼,眼泪从他眼角溢出来,沿着颧骨滑下,落进两人相贴的唇缝里。芷蘅慌了神,忘记了手上的动作,她从来没见过他哭。战场上中伏被围的时候没有,苍梧谷身受重伤的时候没有,朝堂上被群臣围攻的时候也没有。他从来都是那个宁可流血也不肯落泪的人。可他现在整个人都在她怀里发抖,呼吸破碎而急促,像是在用这具身体压住所有他不能说出口的东西。
芷蘅的心猛地揪紧了。她抬起的手没有再推开他,只是轻轻抵着他的胸膛。她的掌心能感受到他烫热的体温和微微发颤的呼吸。但她也没有回应那个吻,只是停在那里,让时间静止了下来。
及至一吻结束,赤琮将额头抵在她肩上,没有抬头。他的呼吸还没有完全平复,每一次吐息都带着压抑的颤音。他的眼泪落在她颈侧的衣料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那温度落在皮肤上,让芷蘅觉得比吻更重。
“父王走了。”他的声音从她肩窝里传出来,哑得像是被什么东西磨过,带着溃堤之后残存的浊重。芷蘅没有动。她只是把搁在他后背的那只手,轻轻收紧了一些。
“母后也病了。”他说,“她跟父王一向恩爱……这几个月她的身体一直不好,一直硬撑着,已经起不了床了。”他停了一下,喉结剧烈滚动,像是在把那些更重的话咽回去,“几大氏族虎视眈眈,天灾战乱不断。我今日站在祭祀台上,看着那些象牙、玉器、金器一样一样烧掉、埋掉——那些都是蜀地的根。可我拿什么接住?拿什么去填那些窟窿?”
芷蘅的手轻轻按在他后背上,隔着衣料,能感觉到他肩胛骨的轮廓和他背上绷紧的筋脉。她的声音轻而稳:“正因为如此,你才要振作起来。我还是那句话——我相信你会成为蜀地的一代明君。”
她没有说“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她不敢信口雌黄。她只是把自己相信的那句话,又重复了一遍。
很久以后,赤琮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他的手臂从她腰侧慢慢松开,整个人靠在石桌上,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他已经睡着了,眉头仍然紧锁着,像在梦里也在对抗什么。眼角还有未干的泪痕,在月光下泛着极淡的亮光。
芷蘅看着他的睡颜。这一刻他不是王,不是太子,不是那个在朝堂上杀人不见血的赤琮。他只是一个失去了父亲、母亲病倒、独自扛着一整个烂摊子,累到在花园里醉倒的年轻人。
她就这样安安静静地看了他片刻,才起身走到亭外,唤来候在远处的太子府侍从:“把殿下扶回寝殿休息。”
侍从应声入亭,小心翼翼地扶起赤琮,动作极轻,像是怕惊醒一尊易碎的东西。芷蘅站在亭外,目送着他的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
这一夜,是她与赤琮离得最近的一夜,无论是身体还是心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