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竟有此事?”沈济月怔了怔,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也不敢相信东阳当真会做出此等荒唐的事。
她神色严肃起来,压低了音量:“谁递出来的消息,准确吗?”
这种事情,若是听到点风声就瞎传,可是要脱层皮的。
小厮在顾府这么多年,自然知道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可这样的大事他不敢不报,得知消息的第一时间就跑来向公子禀报了。
“是潮风侍卫亲自来告知的,说务必要速速禀报给公子。”
潮风?那便是白风清递过来的消息了。
顾渔思索片刻,问小厮道:“父亲母亲那边知道么?”
“老爷还在吏部公干,夫人急着赶去田庄了,都尚不知晓。”
顾渔点头:“先别惊动他们。”
东阳此举,实在是太匪夷所思,沈济月试图给她找出个做此事的原由来。
论理,她乃睿王嫡次女,贵为郡主,家世显赫;顾渔为正三品吏部侍郎嫡子,新科状元,未来必官至高位,与他联姻,确实不错。
论情,先不提顾渔回京后有没有与东阳有过接触,就假设东阳是在顾渔夺魁后才注意到他的,按顾渔的相貌身量来看,郡主对他心生好感也说得通。
但仅此两条,真的至于让东阳郡主编造有损自己清誉的理由也要请陛下赐婚吗?
“你怎么想的?”
顾渔突然出声,打断了沈济月的思绪。
“不应该是你怎么想么?”沈济月看他,“又不是我成婚。”
“陛下还没下旨,慎言。”
沈济月环起双手,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姿态:“顾司直,八字的一撇已经被人家郡主画上去了,另一捺你怎么想的?”
“当然是添上去。”他说。
沈济月压了压眉头,两条眉毛一上一下,不是很能理解他说的话。
顾渔左手拈起旁边的笔,蘸了墨,在展平的宣纸上先画了一撇,随后顿笔,看沈济月一眼。
沈济月接上他的目光,又与他一同将眼神落在纸上。
在两人的注视下,顾渔起了笔,将八字的最后一个笔画,添在了撇的上面,形成一个叉。
此时的靖国公府亦是灯火通明。
白风清沐完汤泉,着丝绸寝衣躺在贵妃椅上,眼上搭着浸了金银花水的热帕子,闭目养神。
“陛下纵容东阳胡闹了么?”
“回禀世子,今晚宫里封得很死,我们的人没法递消息出来。”
“封得很死啊……”白风清呢喃一句,揭下眼上热敷的帕子,随手甩到潮风身上,“话传给顾沧舟没有?他什么反应?”
“尚且不知,不过属下在外头远远听着,沈姑娘的反应倒是挺大的。”
白风清“腾”地从贵妃椅上坐起来,一脚踏在地毯上:“都那个时辰了她还在顾沧舟卧房?”
潮风咽了咽喉头,低低“嗯”了一声。
白风清气笑,笑着笑着,眼神一凛:“你倒是给我说说,济月妹妹反应有多大?”
潮风捏着世子爷赏他的帕子,仔细回忆起来:“大概……像您方才那样?”
白风清一个怒目,又从椅子上直起身:“嗯?——”
潮风连忙改口:“比您声音小点。”
白风清这才重新躺了回去,脑袋枕着手臂:“曹顺被抓住了?”
“是,他和老母都在枯井内的暗道里,还没逃得出去,现下关在逐鹰殿的西府狱。”
“那济月妹妹岂不是要亲自审他?”
“按理说,是会去看一眼的。”
亥初二刻,逐鹰殿西府狱的牢门打开,有的囚犯被吵醒,翻了翻身,冷寂的牢房内便响起窸窣铁链声。
这能安眠的,自然是没心事的人。
曹顺卧在草席上,翻来覆去。
清脆的脚步声在廊道响起,身着玄袍劲装的年轻人脊背挺直,襟前鹰纹在路过烛火时尤为明亮。
见她来,狱卒纷纷颔首:“沈评事。”
曹顺听见自己门前开锁的声音,睁眼坐了起来。
铁栏杆外姑娘神情冷淡,低声向狱卒吩咐了什么,狱卒便行礼告退。接着,那睫毛微垂的眼睛就转了过来。
曹顺心头一惊。
沈济月跨步进门,唠家常似的口吻道:“曹木匠,这么晚了,还不休息?”
这姑娘年纪虽轻,可逐鹰殿的狱卒都对她毕恭毕敬,想来地位不低。
曹顺站起来,垂首道:“草民该说的都说了,惊马案皆是我一人策划,与他人无关。如果大人是来审草民……”
“诶,”沈济月挥手打断,“本官还什么都没说,曹木匠为何如此心急认罪?”
曹顺驼着背,把头埋得更低。
沈济月点燃火折子,燃在两人之间,抬步慢慢走近,弯腰逼视曹顺:“是有人威胁你么?”
曹顺当即跪下,不敢看沈济月的眼睛。
“好,就算无人指使,”沈济月蹲下,“你也该说出你的动机吧?你与那两位状元又有什么仇怨,为何要陷害他们呢?”
“草民……”曹顺攥紧了拳,目露愤恨,“草民的儿子自小聪慧,若不是那场大火,他本该也在今年考取功名,风光无限。”
沈济月听完,认同地点点头:“这个理由倒是说得过去。”
“只是……她话锋一转,从背后拿出一根竹蜻蜓,“若您真是觉得今科状元占了本该属于你儿子的位置,又怎会给顾沧舟你儿子生前最喜欢的东西?”
曹顺骤然抬头,火折子摇曳的明光下,沈济月的五官被映得格外锋利,那双锐利的眼睛,仿佛有洞察一切的能力。
他双手颤抖着,从沈济月手里接过竹蜻蜓,捧在心口:“原来,大人便是那天的女状元。”
沈济月见他泪眼婆娑,从怀里递出方巾,道:“曹木匠,你一家人都和善可亲,这是街坊邻居都清楚的,我相信你的人品不会做这样的事。
“不管幕后主使给了你什么承诺,一旦你自己出事,那他口头承诺的都将成为泡影。
“你大可说出实情,逐鹰殿会保护你和你母亲的安全,我也会竭尽全力,帮你打听曹安的下落。”
一滴泪从曹顺布满沟壑的面庞滑下,缓慢而滞涩,好似滑过他曲折的人生。
曹顺攥紧了手心的竹蜻蜓,凝噎道:“沈大人,替我向顾状元道声抱歉。”
沈济月点头,站起身来:“我给你时间考虑,两日之内,随时都可以找我。”
踏出牢房,“咔哒”一声,狱门落锁,背后遥遥传来中年人压抑许久的低声呜咽,在凄静的西府狱回荡。
沈济月伫立在原地,轻轻闭了闭眼,不自觉地掐住手指骨节。
抛去评事这个身份,她在曹木匠面前,仍是晚辈。
当晚辈面对长者的眼泪时,总是无措的。
片刻,沈济月睁开眼,快步向狱门走去。
刚出来,就见逐鹰使环抱双臂,站着廊下:“心软了?”
沈济月作揖:“严司使。”
严诚走下台阶,站到沈济月面前。时辰已是亥正,庭中四下无人,清澈的月辉披在两人同样纹鹰的玄袍上,在冷硬的地面垂出长影。
“背《大律·司法篇》第十七条。”
沈济月停顿片刻,听命道:“凡理刑查案之官,当秉心明肃,执法持正,不许私怀恻隐、曲法宽纵。”
严诚负手,冷眸盯着她:“你现在心里怎么想的。”
沈济月抬眼,直言道:“不冤枉一个好人,也不放过一个坏人。”
“那你界定好与坏的标准又是什么呢?”
沈济月张口,声音却在嗓子眼出不来。
严诚冷笑:“世间人事,不是非黑即白。你若因心软过多干预,而自身又力量不足,反会招致灾祸,为别人,也为你自己。”
言罢,严诚转身欲走。
沈济月却叫住了他。
“敢问大人,若是因为畏惧强权便罔顾正义,那我们办案的意义是什么,为官的意义又是什么?”
严诚侧目,夜里寒凉的空气沉静片刻,再次响起他的声音:“等你见到我不用行礼时,才有资格质问我。”
乌云聚拢,月色朦胧起来,严诚已经离开,沈济月立在原地良久,直到脚跟酸麻才慢慢走回了理事署。
沈济月批完公文,已经子时过半了。
她原本只想趴在桌子上休息一下眼睛,没承想竟直接睡到了第二天清晨。
沈济月是被冻醒的。
而她醒来第一眼看到的,是顾渔的脸。
这人也是坚强,昨天中箭,今日就抱着文书坐着轮椅,出现在了她面前。
沈济月搓搓被冻冷了的双臂,问道:“什么时辰了?”
“卯时,你再不起,我就要叫你了。”
双臂渐渐回温,沈济月后知后觉打了个寒战,控诉道:“话本里姑娘不小心睡着,都有人给披外袍,然后姑娘被外袍的重量压醒,你也不知道学学。”
“现在么?”顾渔低头看了眼轮椅,继续道,“而且,衣裳的重量,很难把你压醒吧……”
沈济月竟无言以对。
偏偏顾渔还在补刀:“另外,沈大人能保证你被吵醒后,不冲我发火么?”
沈济月压下火气,在心里念叨:不气不气不生气,顾渔烦虽烦矣,但毕竟给自己挡了一箭,在他养伤的这段时日,得让着他点。
催眠完毕,沈济月振奋了精神,重新转向顾渔,面带假得不能再假的假笑。
就见顾渔目光定定地,直直落在她脸上某处,认真极了。
沈济月不自在地蹙蹙眉:“这位同僚,本官深知自己天生丽质,西陵乃至定熙少年无论男女皆拜倒在本官石榴裙下,但你也不能这么直勾勾……”
“你妆花了。”顾渔说。
他抬起左手,点点自己的眼角和唇边,补充道:“都花了。”
沈济月:“……”
去他二舅爷的!
建德二十一年,四月初一。逐鹰殿理事署爆发出有史以来最大一声尖叫,甚至把考勤典簿手中的笔都惊掉了。
据史官记载,当时理事署只有时任逐鹰殿评事和伏虎殿司直的沈济月与顾渔二人在场,不知是何原由爆发出这一声尖叫,也不知尖叫之后,发生了何事。
只有当事人顾渔清楚——
尖叫的原由是沈评事没有洗掉脂粉便睡了,怕伤了脸。而尖叫之后,则是她匆匆跑去洗脸,还不忘给他一拳。
如果他能在史书上点评沈济月一句的话,应该会写“谢她心善”。
没有揍他上半身。
“好了,说事吧。”沈济月净了面走过来坐下,鬓角发丝还挂着水珠。
水珠颗颗坠下,啪嗒啪嗒落在桌上,顾渔递过帕子:“先看看这摞东西吧。”
沈济月没接他的帕子,随手把湿发绾到耳后,把他膝上的公文似的东西抱到桌上,开始翻看。
才看到第一行,沈济月就觉得不对劲了。
这怎么写的是关于东阳郡主向皇帝请旨赐婚一事?
她皱眉翻开下一张,下下一张,发现都是这玩意,只是内容不同,从东阳郡主可能向陛下提出的原由到顾渔拒绝的方案,再到各种可能以及最后的后手。
沈济月合拢手摺,满脸疑惑地看着顾渔:“你就给我看这?”
顾渔点头。
沈济月往后一仰:“我还以为是有关曹顺的急事,让顾司直坐轮椅也要一大早来理事署蹲我。”
“我派人查了,潮风昨日传的消息为真,只是不知圣意如何,”顾渔说着,见她毫不在意的样子,皱了眉,“我的终生大事,也比不过惊马案重要吗?”
听到这话,沈济月笑了,从椅子上坐直,手撑着头看他:“就这么不想跟人郡主成亲呀?”
顾渔无奈:“我现在没有成婚的打算。”
“哦,”沈济月轻飘飘,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样子,“没事儿,了解了解就好了嘛。”
顾渔直截了当:“我对东阳郡主无非分之想。”
说到这个,沈济月就想起那日,顾渔明明说要去拜访韩尚书,结果却叫她在望江斋碰了个正着。
若不是他那日撒谎,她也不至于在回府路上落单,被潮风骗说是白风清宴请了本次一甲四人,然后去望江斋尬坐着什么也没吃好。
沈济月心底的火气又上来了。
她最讨厌的就是别人骗她,尤其是顾渔这种,还算有那么一丁点交情的。
气氛到此,沈济月顺其自然地脱口而出:“既无非分之想,那做的便不是亏心事。望江斋那日,你又何故骗我说你去拜访老师,实则是跟东阳郡主在望江斋赏月听风?”
顾渔愣了愣。
这几日一直缠绕在脑中的乱麻总算理顺,他总算明白了沈济月嘴里的“下次再有这种事情,顾司直不必瞒我”是什么意思。
捋清楚后,顾渔心里一轻,鼻腔低低笑出一声。
沈济月见他这个态度,定罪书几乎是立刻就要从眼中飞出去插在顾渔脑门上拔都拔不下来。
在她发作之前,顾渔先开了口,少年墨色的双瞳注视着他,语气平和而认真:“你是因为这个生气吗?”
他说得太过温柔,沈济月一时间竟有些怔愣,炸的毛险些被这一句话抚顺,
想起来自己还在生气后,沈济月重新绷起脸,环抱双臂,维持拒绝的姿态,不情愿地冷声承认:“对啊。”
他又不是不知道她很讨厌别人骗她。
明知故犯是要罪加一等的!
顾渔修长洁净的手轻轻拉了一下轮椅的摇杆,轮子就朝前滚动几寸,他的声音也离她更近、更坚定:
“我没有瞒你,更没有骗你。”
沈济月慢慢抬眼。
目光从自己紧扣的双手,挪到他的膝盖,到素色的衣襟、半隐在领口的喉结、血色不足的唇,最后与他视线相撞。
她不争气地躲了一下。
“沈济月,”顾渔又拉了一下摇杆,再离她更近几寸,“看着我。”
许是他认错态度良好,沈济月稀奇地没有唱反调,听话照做,依言回正视线,对上他清黑的双眸。
她坐在椅子上,他坐在轮椅上,逐鹰殿的椅子比轮椅高不少,沈济月看顾渔,便是俯视的。
此刻少年抬起冷淡的眉眼,自下而上望向她,竟又几分似仰望神明般虔诚:“我知道你厌恶别人欺骗你,自小如此,这是你的底线,我不会触碰。
“那日你我二人分开后,我确实是去韩府拜访韩尚书了,至于为何短时间内又出现在望江斋,还与东阳郡主在一起,是因为老师告诉我,你在望江斋,甚至是被白风清骗过去的,我担心你出事,这才策马赶了过去。
“我知道你在三楼,只是望江斋三楼非预定不得入,彼时东阳郡主恰好在三楼栏杆处看见我,我便顺水推舟,想借此机会上去看看你那边的情况,之后就有了劫匪闯入的那一幕。”
他匆匆说完,语速快但清晰,既能让沈济月有耐心听完,又能让她听明白。
就是有点苦了寡言的顾渔了。
他很久没说过这么多字,几乎快把平日里一整天的话一口气讲完。
一通过后,顾渔原还有些苍白的脸气色都好了许多,应该是忙着说话没来及换气憋的。
沈济月默不作声地给他倒了杯水,伸出一根指头顶住杯壁,从桌面上推了过去。
顾渔目光钉在她脸上,动都不动一下:“我说得可清楚?”
沈济月避而不答:“喝水吧你,说这么多累不累。”
“那你呢,”顾渔忽然问,“赌气这么久,你累不累?”
沈济月沉默了。
她才不会承认自己之前有因为这点小事赌气。
“喝水!”她说。
顾渔咽了咽喉头,平淡道:“受伤了,不方便。”
至于是为谁受的伤……两人都心知肚明。
他倒是会挑好时候的,先解开误会,再提起箭伤,让她对他的愧疚达到了极点。
这人很坏。
沈济月下了结论。
但她没办法,迎着这样目光,沈济月抬手端起茶杯,有点别扭地将杯子举到坏人的唇边,眼睛只扫了一眼,确认没放错位置后,便移开了目光。
顾渔没有立刻做出回应,他眼尾眸光一挑,落在沈济月越举越歪的杯子上。
沈济月没感觉到手中茶杯有被人嘴唇衔住或是手指扶住的重量,狐疑地又将眼风扫回去。
就见顾渔微微张开了薄粉的唇,似乎马上就要咬上杯沿。
这个角度,沈济月还能看见他红润的舌尖和齐白的牙齿。
沈济月眼尾抽了抽,刚垂下视线,手中就一轻。
侧头,茶杯已经被顾渔左手抽走,闲适淡定地抿了一口。
喝完后,他把杯子搁在桌上:“有点凉。”
沈济月方才的那点不自在瞬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则是对顾渔这张欠嘴的怒火:“爱喝不喝!”
说完,她随意抄起一张顾渔写的手摺,开始翻看起来。
知她气消,顾渔便在一旁解说:“大概能推断到郡主会用哪些理由向陛下求赐婚,我们只需要在对应之处做足准备,找好反驳的证据即可。”
沈济月:“我也要参与吗?”
顾渔:“我受伤了。”
沈济月:“……”
“其他的都还好办,但是他……”沈济月纤长的手指点了点纸上某人的名字,“他那古怪脾气,会同意当证人吗?”
顾渔抬眼,眸中露出笃定之色:“会。”
沈济月疑心他为何如此确定时,顾渔又说话了:“下午你推我去见他吧。”
不是询问,是陈述。
沈济月有被他的理所当然唬住,反应了会儿才道:“本官很忙的。”
这回顾渔只淡淡说了一个字:“伤”。
沈济月彻底无言了,满眼幽怨地盯着顾渔。
她真是欠了他的。
靖国公府,步芳汀。
“好你个顾沧舟,竟敢让济月妹妹给你推轮椅,官职不高架子却大,本世子见济月妹妹能与你玩到一块,还以为你有什么过人之处,没想到你与定熙城的纨绔也没什么两样!”
顾渔来这儿一句话没说,就被白风清先发制人,接连扣了好几顶帽子。
他坐在轮椅上,虽然需要抬眼看站在亭子内的白风清,脊背却是挺直的,双眸平静如身侧湖面,无波亦无澜。
白风清气得直扇风,眸光又扫向顾渔旁边的沈济月,向她讨说法:“济月妹妹,你放心跟我说,是不是这厮威胁你帮他推这破轮椅的?”
顾渔仍神色淡淡,看不出唇角是否挂着笑意。
沈济月牙关紧了紧,皮笑肉不笑地装出一副温和笑容,回道:“顾司直并未逼迫下官,同僚之间,本就该互相帮助,下官真的是自愿的。”
白风清的脸明显发绿,都快赶上湖边青草新抽的翠嫩新芽了。
沈济月真不知道自己出现在这里对顾渔有什么助益。把世子爷气狠了,他不就更不乐意当证人了吗?
白风清是当真气着了。
他第一次知道顾渔这个人,是从他爹嘴里得知的,彼时顾渔刚回定熙城,在国子监与众多世家子弟一起念书。
白风清自是不屑与他们一起念书的,多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地逃课玩。
气就气在,饶是他这样不常在国子监待的人,都绕不开被他家老头拿顾渔的种种光荣事迹讨伐。
什么司业祭酒又夸他啦,考试又拿第一啦,连韩尚书都收他当学生啦……
白风清耳朵都听得脑仁嗡嗡,从此一见顾渔就十分不爽。
而沈济月不一样了。
他先是游街那日在二楼雅间高高落下一眼,当下只觉得这姑娘长得好看,但她既然能中状元,想必也是个没趣的书呆子,便没多留心。
很快,见的第二面就让他打破了这个猜想。
沈济月竟在街边训顾渔,那横眉瞪人的劲儿,简直对他口味。
于是他派潮风去查,得知沈济月小时候在西陵的孩子堆里称王称霸,还经常欺负顾渔后,更是觉得如觅知音。
不,她比知音还胜一筹,因为她能做到欺负顾渔还让顾渔受着。
在这偌大的定熙城中,他白风清好不容易有个看的过眼的人,就必不可能让那人受欺负了。
既然济月妹妹都说是自愿……那便是自愿吧……
白风清整理不好神色,在亭中坐下来,一脸死气还非要扯出个逞强的笑容,看着顾渔道:
“顾沧舟,本世子若这次再帮你,你打算拿什么来还呢?恐怕,要弃了韩敬渊,来拜我家老头为师才够格吧?”
“世子错了,”顾渔轻轻笑了下,“如今形势,是顾某帮你,而非有求于你。”
白风清一愣:“你什么意思?”
次日。
郭太医开的药很奏效,加上沈济月监督他次次把药喝完,顾渔今日便能不借助轮椅下地走动了。
不出他所料,午膳一过,宫中就传来诏令,命他进宫面圣。
为此,沈济月十分不情愿地用了逐鹰殿一月一次的告假机会,与顾渔一同入宫。
大瑾正五品及以上京官才可上早朝,沈济月没想到御前授职后,这么快就又要面见天颜,不由得紧张起来。
况且,此次去还关乎顾渔的下半辈子,不能行差踏错一步,想到这里,她手心冒的汗就更多了。
一紧张她就想找话题来分散注意力,沈济月坐在马车内,对面就是今天的主角之一。
“顾沧舟。”她唤了他一句。
顾渔本在闭目养神,听见她的声音,缓缓睁开眼睛。
“你不紧张吗?”她又问。
说实话,顾渔心里是没什么波澜的。
一来,他有把握;二来,即使是最坏的结果,也不是没有办法解决。
他低眸,瞥了眼沈济月双手攥紧的膝上衣料,道:“你当真要穿着皱巴巴的衣裳面圣吗?”
沈济月几乎是无意识捏紧衣服的,经顾渔这么一点,她才察觉到指尖麻木,忙松开手,抚平被薄汗润湿的衣裳。
顾渔又闭了眼,仰头靠在车窗边,阳光洒进来,照在他的锁骨上,说话间,喉结也能被映亮一半:“你现在先别紧张,等见了陛下再慢慢紧张。”
沈济月:“有什么说法么?”
“你本就是因面圣才紧张,现在龙袍都未曾瞥见,那不是白紧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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亏她听得认真,顾渔的狗嘴里果然吐不出象牙,想着,沈济月又想揍他。
不过,之后的一路,心里确实没那么发虚了。
沈济月暗自攥拳:她不会把他的鬼话给听进去了吧?
建德帝是私下召见顾渔的,地点便没有设在崇政殿,而是较为清净的文华殿。
皇宫内不许臣子乘舆驱车,建德帝仁慈,念及顾渔伤势,特许其从宫门坐椅轿去文华殿。
椅轿停在恢宏大气的殿前,沈济月做好了心理准备,正要进去,就被身侧的顾渔叫住。
“你扶着我。”
“你命令我?”
“……”顾渔换了个措辞,“进殿之时,还请沈大人搀扶顾某一下。”
“在皇上面前这样?不太好看吧?”
连沈济月都知道这样失仪,端方守礼的顾沧舟又怎会不知道?她真怀疑他中了邪。
而且,他出门时步履挺稳健的呀。
于是,沈济月表情认真:“那一箭扎你脑门上了?”
顾渔正愁不知道怎么装气色不好,沈济月此话一出,他的脸是白得刚刚好。
他没有多余解释,拉起沈济月的手腕,将她的手缠在自己胳膊上,自己的手却在宽大的官服袖袍下紧紧锢住她,微微弓身,很脆弱似的缓缓走近殿内。
沈济月被他的力量拽着往殿内走,虽有心挣脱,但碍于顾渔手劲太大,她的手腕被紧握住,根本动弹不得。
在外看来,完全就是同僚间互相扶持的和谐画面,史官提笔一记,就可以千古流芳。
半只靴子踏进殿内,沈济月不得不立马收了凶狠的表情,恭敬垂首,“搀扶”重伤的顾司直进殿面圣。
她的头低着,走了十来步,比龙袍先映入眼帘的,是一截华美繁复的少女裙摆。
“顾卿有伤在身,就不必行礼了,沈卿友爱同僚,不辞辛苦地照料顾卿,也快免礼吧。”
“谢陛下。”
沈济月抬头,目光循上望去,艳如灼桃的华美衣装的主人,正是东阳郡主。
东阳郡主一路看着两人是如何进殿,肩与手是靠得如何近,面色铁青,眼中满是凌厉。
顾渔松开沈济月的手腕,沈济月这才能把手从他的身上拿开,不忘递给他一个待会算账的眼神。
皇帝可没看到沈济月眸光里的警告,他看到的,只有两位爱卿年少相识,久别重逢,齐中状元,同朝为官,情比金坚。
哎,这让他怎么开得了口提东阳的事。
于是,东阳郡主便为自己开口了:“沧舟哥哥,我在城郊药堂舍弃名誉为你宽衣疗伤,你如今却与沈评事举止如此亲密,又是何意?”
她没有给顾渔接话的机会,直接传了证人上来。
被侍卫提进来的,是两名身着粗布衣裳的男子,一老一少。
沈济月认出来年长的那位便是药堂的老医者,至于年轻的,应该是那日采药去的徒弟。
两人都只是一介布衣,突然被人抓来面见圣上,直接吓得跪伏在地上。
东阳上前一步,向建德帝行礼:“皇伯伯,老医者虽是药堂主人,但患有眼疾,药堂诊治伤患都是他的徒弟赵二代劳。”
皇帝看向底下师徒二人,问话道:“赵二,你来说当日情况。”
“是,”赵二有些发抖,“那天俺摘完草药回药堂,就见到一位姑娘正在给一男子背后伤处上药,心受感动。”
建德帝:“你可还记得那姑娘容貌?”
赵二摇头如拨浪鼓:“那名姑娘衣着不凡,恐是京城的贵人,俺不敢多看。不过……俺晚上扫地时,在床边发现了一枚金耳坠。”
沈济月不用想也知道东阳待会儿会拿出另外一半。
药堂的师徒二人必定已被东阳收买,寄希望于他们身上是无用之功,只是他们这边的证人,还没有消息。
这可怎么办。
果然,如她所料,东阳面露惊喜之色:“皇伯伯,这正是东阳及笄那年,您赐给东阳的,全天下仅此一对。”
建德帝哪会不认识,他沉声:“朕记得。”
沈济月心中一惊,侧头去看顾渔,他却仍面色平静,一点都不着急似的。
片刻,顾渔迈步走出,向建德帝行了一礼,淡声开口道:“臣有一惑,想请赵二为臣解答。”
皇帝点头允准。
顾渔转身,看向赵二道:“你如何确认,郡主治伤的那名男子,就是我呢?”
赵二垂目,磕磕绊绊:“那……那人身量很高,背后中箭,穿玄色衣裳……”
顾渔走近一步,阴影压在赵二身上:“天下身形高挑的男子不少,背后的伤可以伪造,玄色衣裳各家成衣铺都有卖,你可别糊涂犯了欺君之罪。”
赵二吓得跪都跪不稳:“草民、草民不敢,草民说的句句属实!”
东阳目光一凛,怒声打断了还要发问的顾渔:“顾沧舟!你堂堂状元郎,敢做不敢当,对得起我的清白和我们的往日情谊吗?”
顾渔侧身,半面向东阳,眼神似覆了一层冰晶,冷漠又锋利,那是被有意压制后还能透出的情绪。
东阳咽了咽喉咙,挺起胸膛,稳住心神道:“我乃郡主,定熙城何人不知我东阳脾性,我怎会不顾清白去救一个不相干的男人?”
“可顾某与郡主,亦不相干。”
他语气冷决,话里藏了能刺死人的冰锥子似的,连沈济月都忍不住诧异。
两人再怎么吵架,顾渔都从未用过这样的语气跟她说话。
“若是不相干,那多日前,你特意来望江斋寻我,又如何辩解?”东阳继续,“你还与我同桌用膳,沈小姐可是看到了的。”
沈济月抬头。
还有她的事呢?
“定熙城传得风风火火,说顾状元与我,沈小姐与白……”
顾渔打断:“郡主不必把无关之人拉扯进来转移话题。”
东阳攥紧了手帕,扯唇皱眉一笑:“顾沧舟,你还有什么要狡辩的?”
顾渔没有看她,而是抬眼望向建德帝:“启禀陛下,臣之前去望江斋,并非与东阳郡主有约,而是去寻沈评事。”
沈济月转过头来,顾渔站在她身边,双眸明亮干净,透出一股坚定,继续对坐于主位的君王道:“此事韩尚书知晓,他可以为臣作证。”
建德帝面色柔和,问他道:“可后来你与东阳在望江斋三楼雅间独处,这是事实。”
“是,”顾渔没有避讳,解释道,“但郡主与臣只是偶然遇见,当时翰林院编修周仲由在场,他亦可作证。此外,臣是因上三楼寻人心切,才不得已应了东阳郡主的邀请。”
建德帝的脸上渐渐浮出笑容,东阳却快要气得发抖,鲜红的指甲掐在手心,印出深深的红痕。
不,她绝不允许此事失败!
只要顾沧舟证明不了药堂的事,那他就必须对她的清白负责。
东阳不再硬刚,而是软下声来,双眼含泪:“顾司直从一开始就逃避药堂一事,你在心虚什么?要怪只怪我看走眼,喜欢上了个黑心肝的负心汉!”
她的话撕心裂肺,眼泪竟真一颗一颗如断了线的玉珠子从娇嫩的皮肤上滑下,哭得真实极了,仿佛心底莫大的委屈终于在此刻得到释放,可以肆无忌惮地放声哭泣。
沈济月眉头动了动,默默从东阳身上挪开视线,移向雕花窗外。
葱茏的青叶前,似乎掠过了什么白色的东西,速度极快,没法看清。
顾渔看着她哭了会儿,再抬眼,冷情的眸色里便是十足的把握:“郡主莫急,下官的证人马上就到了,到时候陛下自会分辨,究竟是谁污了谁的清白。”
东阳眼睫还挂着泪珠,不受控地低低抽咽着,见顾渔如此淡定,心里不免有几分没底。
不,他只是吓吓她罢了,一定是。
她早就把事情处理好了,顾渔又怎么可能请得出什么证人……
掌印太监苏忠正在建德帝身旁附耳几句,建德帝沉吟片刻后,点点头。
接着,通明的大殿内便响起苏忠正高昂的通传:“宣——靖国公世子白风清,进殿——”
未时五刻,殿外日头正盛,白风清从一片白茫的光明里踏出,身后还跟着只想飞来站他肩上的雪鹰。
他走得不快,甚至带了些收敛的散漫,但步伐跨得极大,三两下就踩过了经窗射下的灼目阳光,在沈济月与顾渔之间站定。他停了,雪鹰也总算落脚,尖利的爪子乖乖巧巧地抓着他肩膀。
东阳站在殿堂一侧,满脸不可置信,白风清此人是何等纨绔,顾渔又如何能说得动他掺和此事?
白风清轻轻瞟她一眼,唇角扬着笑,抬袖朝明堂之上端正行了一礼:“臣白风清,拜见陛下。”
见主人弯腰,雪鹰也跟着点了点头。
建德帝早习惯了他这不着调的模样,没有过多苛责,道:“扶明,起来吧,你来文华殿又是所为何事?”
白风清颔首,手里不捏扇子还有点不习惯,在空气中抓了抓:“臣想请陛下见个人。”
建德帝点头应允:“带上来吧。”
话落,御前侍卫就押了名身量高大的男子上来,将其摁住跪在地上。
东阳郡主瞬间慌了,心脏快要从喉咙跳出来。
“把他衣服扒了。”白风清下令。
侍卫依言,剥粽子似的飞速除了那地上男人的外袍,又伸手去扒里衣。
东阳喝止道:“白风清你不要在陛下面前胡闹!当着姑娘的面扒男人衣服,成何体统!”
“哦?”白风清歪头看向她,挤眉一笑,“害羞啦?”
东阳紧攥着拳,咬牙切齿,浑身都在发抖。
白风清还在扎刀子:“可你不都看过了吗?”
东阳又气又怕又羞,脸上红一阵白一阵,胸脯剧烈起伏,完全是强撑着站立的。
“继续扒。”白风清下令,侍卫循声而动,到要拽下那人最后一层衣服时,顾渔忽然侧头,问盯得认真的沈济月:“你要看么?”
沈济月点头:“看啊。”
顾渔没说话,转过头,却在衣衫滑落的刹那向前走了一步,挡在了沈济月面前。
“?”
她记得她刚刚说的是“看”啊。
与此同时,白风清一脚落下,将那人踢了个转,等沈济月探头出来看时,男人已经是背朝众人,右边肩胛处的淡红印记格外惹眼,一看便知是颜料没洗净留下的。
“启禀陛下,此人是扬州来的,在京城欠了大笔赌债,走投无路,东阳便给他出了个扮作受伤的顾司直的法子,陪她演一出戏。”
白风清装作叹惋,“哎,他本该卷钱跑路的,奈何被赌坊的人打断了腿,跑不快,被我半路抓了回来,这才来迟。”
东阳的情绪已然濒临崩溃,向后踉跄两步,借烛台稳住身形:“不,不是……不。”
沈济月提步上前,缓声道:“郡主,喜欢一个人没有错,但用这种损人名节的方式将别人与自己捆绑在一起,你又是何苦?”
事已至此,人证物证俱在,东阳再无辩驳之力。
室内光影惨淡,静默沉寂地铺在众人身上,映出没有血色的白。
东阳垂着眼帘,沾了泪水的长睫在阳光下闪出碎光,她闻言,怔怔然抬起头,笑了一声:“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