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风清吃了个大惊,转过头,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你去什么去,你知不知道进去之后,外头会传些个怎样的流言蜚语?”
“不然让箭一直插在他背上吗?”沈济月亦转身与他对峙,“老先生的徒弟不知何时下山,伏虎卫不知何时归来,京城的大夫多久赶到更是未知,我不去谁又去?”
说罢,她不再多与白风清相争,扭头就要抬步上前。
手臂突然被人拽住,沈济月被这股力量带偏了身子,小臂挂着的绒毯也被人夺走。
白风清横眉,语气十分不爽:“老头,带路。”
药堂简陋,室内满是清苦气味,白风清眉心川字纹不断加深,挑了个还算干净的地方将就坐下,满眼怨恨地盯着还在昏迷之中的顾渔,咬牙切齿:
“顾沧舟,你这回可是欠了我一个大人情。”
顾渔醒来时,已是在顾府。
他背上有伤,只能趴在低矮的软榻上,刚睁眼,视线还有些迷蒙,橙黄的光线从门外照进来,染红了纱幔,像少女飘摇的裙裾。
应该是夕阳西下的时候了。
顾渔轻轻转动眼珠,空阔清寂的室内除了他外,再无一人。
他眉头发力,眯了眯眼,视线清明几分,这才注意到轩窗外有一女子身影。
她侧身立着,任由夕阳勾勒出俏丽轮廓,神态却严肃,似是在与人交谈公事,呈现出一种不符合少女年纪的成熟来。
顾渔稍稍松了眉。
背后的伤限制了他许多动作,顾渔干脆维持这个偏着头姿势,眸子半阖不阖,静静看着窗外。
夕阳颜色加深,艳如蔷薇,将整个世界都浸在橙红的光影里。
沈济月听人汇报完案件进度,又低声简单安排了之后的事宜,便点点头,让他们走了。
她捶了捶久站酸软的腰,慢慢转过身。
浅金的光线也依少女动作乖乖绕到背后,照亮她柔软的发丝,将她的影子拉得长长的,轻轻送进屋内,恰好覆在顾渔背上。
见他苏醒,沈济月立刻停了捶腰的手,向前冲出几步,又意识到什么似的猛然顿住,向院子外头跑去。
顾渔目光还定在空落落的窗边,等他回过神来,沈济月已经提着个药箱跑了回来,身后是气喘吁吁直追而来的御医。
“沈评事,您慢点……慢点儿!”
沈济月不得不停下脚步,急切地看着御医,就差一把将人拽上台阶了。
很快,半敞的门扉被一只素手推开,沈济月的脑袋探进来,一对黑葡萄似的眼睛盛满了光,看了看顾渔,又转过头,去扶累得不行的御医:“郭神医,您快里面请。”
“老夫……担……担不得神医这诶诶——你别拽我。”
沈济月忙松了手,背在身后,嘴角抿起笑:“我想扶您一把来着。”
真难为郭御医挺着个圆腹还得小碎步跑过来,纵使凉风习习,还是热得他浑身冒汗。
顾渔微微撑了下身子,朝郭御医点头致意。
郭御医从沈济月手里拿过药箱,瘪着嘴,不咸不淡道:“顾司直可别乱动了,要是再牵扯到伤口,沈评事得更急。”
顾渔闻言,轻轻抬眉看向沈济月。
他这一眼看得脆弱极了,苍白的脸,浅淡的唇,整个人仿佛薄得透明的梨花瓣,微风一吹就散了。
沈济月抠了下指甲,转开视线,低头对郭御医道:“那我这也是怕他的伤势加重给您添麻烦嘛。”
郭御医哼哼一声,抬眼给她个眼神:“嗯,我信你哟!”
许是郭御医的表情实在太过生动滑稽,顾渔没忍住,浅浅弯了弯唇。
下一刻,一股凉意就从天降下,落在他的脸颊。
预感到什么似的,顾渔抬头,就见沈济月脸比锅底黑地叉腰瞪他:“谁允许你笑了?”
顾渔乌黑的长睫上下一合,唇边弧度放平,仰视她道:“沈评事现在管这么严了?”
“诶,这下我站沈评事啊,”郭御医把工具尽数摆好,又用火燎了一遍,抽空看顾渔一眼,叮嘱道,“笑也会扯到伤口的。”
沈济月自认为被夸,傲气起来,尾巴翘上天,接着自己方才的话说道:“本大人还准你呼吸,你就偷着乐吧。”
顾渔微微叹息,“强权”之下,只能被迫无奈附和:“谢沈大人不杀之恩。”
郭御医回头:“沈评事连换药都要守着?”
换药……好像是要脱衣服来着?
沈济月抻了一下脖子,咬住嘴唇,闷头转身飞快逃离了现场,不忘把门带上。
她立在檐下,傍晚凉风吹过,沈济月打了个寒战,心里悬着的石头总算落地,长长舒出一口气。
顾渔是顾府唯一的嫡子,未足月就降生,幼时身子孱弱,赵姨顾叔不知求访了多少名医,几乎是将人养在药里才调养好了。如今好不容易大好,年仅十八便一举高中状元,前途无量。
若是因替她挡箭而有个三长两短……沈济月真不知道该如何向长辈们交代。
正想着,足尖石板被照亮一小块。
沈济月抬头,对上赵眉温柔的面庞。
“赵姨。”她先出声唤了一句,声音温软,语带歉意。
“好孩子,吓坏了吧?”赵眉上前,抬手轻轻抚了抚沈济月的头发,再微微侧头,示意后方侍女将食盒递上,“你半天没吃东西了,现下沧舟醒了,你也吃点吧。”
沈济月抿唇,秀眉微蹙,头略微低着,看向赵眉的目光有些躲闪。
赵眉明白她内心想法,宽慰道:“你若是心里实在过意不去,就替我监督沧舟把药喝完吧,近日庄田铺面诸事繁杂,里外都要经手料理,不能时时刻刻盯着沧舟喝药。”
沈济月紧绷的身体放松了些,疑惑道:“他喝药还需人监督呀?”
在她印象中,顾渔早习惯药汁的苦味了,小时候每次去找他玩,十次有七次都在喝药。
沈济月就在旁边等着,而顾渔呢,总是仰头干脆利落地一饮而尽,舌头尝不到苦味似的,连糖都不含一颗就擦净嘴,站定到沈济月面前,对她说,“走吧”。
然后小年霸王就快快乐乐地拉着她的二把手顾小渔出去放风了。
“估计是小时候喝药太多,给他喝伤了,沧舟心有抵触,待回京身子渐好后,再有什么汤烧火热,药都是他自己喝一半,院子里的花喝一半。”
顾沧舟还会干这样逗趣的事呢?沈济月心情舒展不少,这倒跟他记忆中的顾渔不一样。
“吱呀——”
背后传来推门声响,赵眉和沈济月同时望过去,郭御医拎着药箱出来,说只要好生休养便无大碍,随后又嘱咐几句,赵眉便亲自送他离了府。
以前顾渔是不喜人多的,不知道现在这个习惯变没变。
于是沈济月接过食盒,屏退侍女道:“你们先退下吧。”
夜色漫上,偌大的院落只剩两人。
沈济月提着食盒走上台阶,敲了两下门,侧头轻轻贴上门框,担心顾渔发不出太大声音,她听不见。
“进。”
一字穿透木板,落入沈济月耳中,她跨步进门,将要转身关门时,顾渔说话了:“半掩就行。”
他已穿好衣服,坐在榻上。
沈济月不得不感叹他不愧是长辈眼中的守礼孩子,即使是背后挨了一箭,还能坐得这般端正。
她内心唏嘘,走过去,将两提食盒分别放在桌上,一一打开,再取出顾渔的汤药,搅和两下,坐下来递给他。
顾渔手指动了下,刚要去接,沈济月忽然又把端着药碗的手收了回去。
他正不解着,就见沈济月兀自道了句“不对”,姑娘抬起眼,一本正经地看着他问:“我是不是要吹两下再给你?”
“沈大人不烫死顾某,便是顾某的福分了。”
“话虽没错,”沈济月怕把唾沫吹进去,便没吹,只用青玉勺子搅着,“但你这次是大功臣,我不能亏待你吧?”
她搅拌得吵闹,勺子刮在碗底呲啦作响,顾听得头疼:“态度这么诚恳,你干脆喂我算了。”
此话一出,室内当即没了声响。
夜风从窗口扑进来,吹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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摇曳跃动的烛火,室内突然一暗,只有月光悄然漫开,占据了顾渔的整个卧房。
眼睛适应黑暗后,顾渔才发现,沈济月的双瞳在夜里也是莹润明亮的,像两汪化开的墨汁,底下盛着弦月。
他又同时看见三轮月亮了。
眼前的两弯月牙闪了闪,沈济月眯眼笑起来,特意放柔了声音:“好啊,等你沈姐姐把灯点上,就来哄你喝药哦。”
说着,她放下药碗,走到窗边重新燃了蜡烛,室内又被温暖的光晕照亮。
“幼稚。”顾渔连眸光都不给她一眼,伸手就要去够药碗。
可怜胸背紧紧缠着绷带的顾司直,哪里能比得过沈评事身手敏捷,她一个弯腰,轻松就将药碗捧到了手心,捏起勺子柄舀了一勺浓稠药汁,在顾渔唇边晃。
“要不要姐姐喂呀?”
她轻声说着,漂亮的狐狸眼不忘紧紧盯着他,从少年冷凝的眉一路游走扫下,最终停在他绷直的淡粉唇线,没再移动。
若是换了旁人,这番动作恐怕有挑逗之嫌。
但顾渔知道,沈济月压根不懂这些,她只是觉得好玩,就像幼时玩过家家一样随便,一样儿戏。
药汁温润潮湿的热气扑在顾渔唇瓣,他眉头皱得更厉害,声音带了点严厉:“沈济月。”
“不是你要姐姐喂的吗?”沈济月故作委屈,不依不饶地把勺子往前伸了下,差点怼进顾渔嘴里。
温热光滑的玉勺擦过嘴唇,顾渔偏过头:“我比你年长。”
沈济月垮脸:“就大我四个月……”
“四个月零三天。”顾渔补充。
闹了这么久,药凉得差不多,顾渔伸出左手夺过碗,仰头一饮而尽,动作快到沈济月都没反应过来。
她的视线跟随他的手上扬又落下,讷讷道:“你的伤……”
顾渔喝了药,面色由白转青了一瞬,淡声道:“伤在右肩胛,不影响左手。”
他说得轻松,沈济月却垂下了目光,两手交叠放在腿上,偷偷抠指甲。
“疼吗?”她低着头,突然来这么一句。
意识到自己问了个傻子问题,沈济月又弱声补充:“能给我形容一下有多疼吗?”
她转身将桌上的甜梨糖拿给顾渔,顾渔单手挑开糖衣,含在嘴里。
甜滋滋的梨香在嘴里漾开,竟模糊了几分痛觉。
转头,沈济月一双大眼睛还盯着他,澄净的瞳眸映出势必要求出一个答案的认真。
他舌头将嘴里的糖换到另一边,细细思索道:“大概……”
沈济月双手撑着膝盖,前倾身子,认真倾听。
“大概就像你九岁那年被大狼狗狂追到树上,然后不小心踩空摔下来那么疼吧。”
“我摔到草垛上了,不痛,而且大狼狗也没咬到我,比起疼,更多的应该是害怕。”
沈济月不懂他为什么要举着个例子,从树上摔下来的痛感明明跟中箭相差很大呀。
没等她细想,顾渔就转了话题:“案子有进展了吗?”
说到这里,沈济月来精神了,眼里光都亮了几分:“曹顺被抓到了,就押在逐鹰殿的西府狱审问。你昏迷期间,伏虎使来过一次,让你好好休息,他会向皇上禀报你的英勇事迹。”
两人都清楚,曹顺一介普通木工,只是棋子罢了,背后主使另有其人。
就看能不能审出来个名堂了。
只是曹顺被捕,幕后黑手绝不会坐以待毙,顾渔又问:“靖国公世子和东阳郡主后来如何了?”
“白世子急着回府沐浴更衣,没说几句话就走了,只道日后会亲自向你讨回这个人情。”
顾渔听着,太阳穴直跳,日后的事情,怕是越发难办了。
“至于东阳郡主——”
沈济月话还没说完,外头就传来小厮急急忙忙的通报声:“不好了,公子!东阳郡主去御前求陛下给您和她赐婚了!”
小厮扑进来跪在地上,硬着头皮哆哆嗦嗦讲完:“郡主说,说她在城外的药堂亲自替您宽衣疗伤,要……要您对她的清白负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