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阳郡主毕竟是皇帝的亲侄女,又深受太后喜爱,不好过重惩处。
况且她丢脸,损的也是天家颜面。建德帝便让三人先退下,独留东阳在文华殿,并让顾渔放心,承诺会给他一个交代。
天子发话,三人便行礼退离文华殿,出了宫门。
“济月妹妹,你真不坐我的马车?”白风清拍拍车壁,“新的,今天才跑第一次。”
沈济月道:“谢世子美意,逐鹰殿还有很多事情要忙,且下官与顾司直顺路,坐一辆也方便。”
白风清还要说什么,顾渔就拉开车帘,半张脸侧过来,问:“我母亲让你去府上用晚膳,去不去?”
沈济月:“不确定,今天不忙就能去。”
顾渔:“吃拨霞供。”
沈济月嘴里鼓了下气,思索片刻,提起官袍就往马车上钻:“走!”
顾府的马车从白风清面前驶过,世子殿下抱臂冷哼一声,气笑了。
“拨霞供,靖国公府是没有那玩意吗?”
潮风检查完车轮,听到自家世子在念叨,贴心问道:“主子今晚想吃拨霞供吗?属下命人去办。”
白风清立刻就要抄起扇子打他的头,却又碍于刚出宫手里没扇子,干脆握了拳,在他头顶隔空一捶:“拨你个头。”
另一辆马车内。
沈济月问顾渔:“你怎么笃定白世子会帮我们的?”
三人在步芳汀谈话时,逐鹰殿突然有事,沈济月在顾渔说完那句“如今形势,是顾某帮你,而非有求于你。”后就离开了,全然不知后来发生了什么。
以至于在文华殿时,白风清没有第一时间出现,而东阳却搬出看似确凿的证据时,她都要慌死了。
还好顾渔不笨,绕开了这一茬,放在最后来澄清,而白风清也还算给力,及时出现并抓回了证人,情势转圜,有惊无险。
提着的心松下来,沈济月肚子也跟着饿了,伸手抓了把小桌上摆的坚果,拿过小钳,边剥边吃。
顾渔看她嘴包得像个松鼠,手里的壳快要拿不住,沉了沉肩,朝她伸出手。
沈济月就把坚果壳和碎渣渣放在了他的手心:“你还没回答我呢。”
顾渔收回手,思索片刻。
“怎么?不能说啊?不能说算了。”沈济月也无心打听他的秘密。
车厢里安静许久,就在沈济月以为顾渔当真不打算说时,他作了声:“陛下春秋渐高,储君之位却仍空着,大瑾立贤而不立嫡长。皇子之中,二皇子和五皇子最为出众,如今朝堂便分为齐王派与端王派,以及我老师韩尚书为代表的中立派。”
沈济月在脑中整理信息,又问:“靖国公是五皇子派之首我知道,可这跟白风清答应帮你,你还说是你帮他,又有什么关系?”
顾渔伸手,又接过一把她剥出来的壳:“睿王其实是二皇子派。”
沈济月剥坚果的动作一顿。
她瞬间就明白了,轻轻“噢”一声:
“因为靖国公之前就想过要拉拢你,而若东阳真求得了陛下的赐婚,你这个香饽饽就落入了睿王府,这对于二皇子派的靖国公府是一大损失,所以,你说是你在帮白风清,而非他在帮你。”
“看来沈状元的名次并非造假。”
沈济月:“你又找抽?”
顾渔这次连“伤”字都懒得说,就静静看着她,让沈济月自己悟。
而聪明的沈状元自然懂了他的表情,闭目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她发誓,待顾渔伤好,她一定把他欠的揍都补上!
天幕渐黑。
沈济月在逐鹰殿忙完赶到顾府时,已然过了晚膳时间,多亏她聪明,下顾渔马车时顺了把坚果走,在理事署边批公文边吃,不然捱到现在真得饿得前胸贴后背。
行过游廊,沈济月很快进了内院,一面解下披风递给侍女,一面向顾母赔不是。
赵眉见她来,眼角眉梢的笑意就没落下来过,挥手让侍女将片成片的兔肉下了紫铜风炉,又命人给她沏上新鲜花果茶,拍拍身侧椅子示意她坐:“不急,你来了赵姨就高兴,来济月,坐赵姨旁边。”
沈济月笑着点点头,依言坐过去,与顾渔一左一右,将赵眉夹在主位。
“顾叔今晚又不回来用饭呀?”沈济月问。
“最近吏部忙,我已差人送饭食过去了,饿不着他——玉知跟沈兄最近也很忙么?我都请不动他们夫妻俩了。”
沈济月笑笑,握住赵眉的手,又替自己爹娘赔礼道歉,哄赵眉道:“别说叫他俩出来了,我近日回府都不常见到他们影子呢,等我回去见到爹娘,一定跟他们说赵姨生气了,要哄。”
“你这嘴贫孩子,惯会逗赵姨开心,”赵眉刮了下沈济月挺翘的鼻子,又看向右手边不发一言的顾渔,道,“若是沧舟能如你这般活泼,我也不至于没个说话的人。”
安静得如不存在的顾渔总算搭腔,道:“母亲,您这样说,隔壁的御史夫人怕是不乐意了。”
搬到定熙后,顾府与御史大夫做了邻居,赵眉便自然而然与御史夫人熟络起来,这么多年,两人一闲下来就约着逛街喝茶听曲看戏,还说没个说话的人。
赵眉嗔顾渔一眼,转眼看向沈济月,眉眼柔和起来,将她的手放在手心捏了又捏,语重心长道:“济月啊。”
“嗯?怎么了赵姨?”沈济月坐直,侧身看着她。
“赵姨希望,你能常来府中同我说说话,若是日后能天天见到你,就更好了。”
顾渔听出其中深意,蹙起眉,轻轻咳了一声。
沈济月只当是赵眉这么多年没见她太想念了,毕竟她这张嘴在最甜的时候,可是能把西陵城最凶神恶煞的老太太都哄得合不拢嘴。
于是她欢快地点了点头:“好呀,以后我一有空就来看您,不过长住的话……会不方便吧?”
现在还好说,若是以后顾渔娶了新妇,她一个外女,赖在顾府像什么样子?若真是这样,顾渔怕是要恨透她了。
赵眉握着她的手在腿上轻轻一拍:“顾府就是你的家,哪里有什么方不方便的,反正我就认定你这个儿媳妇了,你嫁过来,我们全家定把你当亲闺女宠着,比亲闺女还亲!”
沈济月万万没料到,赵眉前面铺垫那么多,为的竟是引出这番话。
她尴尬地牵起嘴角,笑也不是,不笑也不是,想把手抽出来呢,赵眉却又不肯松,双眼紧紧盯着她,生怕她跑了似的。
“你看,你们俩打小认识,两家长辈又是至交好友,看着你们长大,知根知底的,多般配呀!”
沈济月抿唇:“赵姨……”
赵眉不说还好,一说就收不住,越说越起劲:“沧舟品行端正,这你是知道的,样貌学识亦是样样拿得出手,不管是在西陵还是定熙,多少姑娘对他心生欢喜……”
说到这里,她停了下,递给沈济月一个放心的眼神:“不过赵姨把来提亲的都拒了,就给你留着呢。”
沈济月听得太阳穴直跳,感觉浑身像有蚂蚁在爬。
“沧舟幼时体弱,如今也已调养好了,你看这肩膀,多宽阔,这胸膛,多结实。”说着赵眉就要上手展示。
沈济月连忙阻止:“诶诶诶赵姨!衣服就不必拉开了!”
赵眉不好意思地笑笑,抚了抚鬓发,真诚地看着沈济月,满目慈爱:“若真要硬挑出什么毛病,那就是不爱说话,但这也避免了祸从口出,能在官场走得远呀。”
即使是在这样的场面,沈济月也不忘腹诽顾渔:他话虽少,可贵在毒呀。
被介绍了一通的主人公顾渔说话了:“母亲,我现在没有成婚的打算,您别乱点鸳鸯谱了。”
沈济月刚要点头,就被赵眉凶顾渔的气势吓了回去,顾母冷眉瞪眼:“谁征求你的意见了?”
说完,她又笑吟吟转过头,完全换了副面孔,温温柔柔地抚着沈济月的手背:“济月,你心里是怎么想的,愿不愿意呐?”
当然是不可能啊!
都不是愿不愿意的事,而是她觉得,“沈济月”和“顾渔”这两个名光是写来挨在一起都能从纸上爬起来吵架,她与他之间,压根就没有靠近的机会,更别提住同一个屋檐,睡同一张床了!
但她不能这么说,太直白了。
于是沈济月斟酌措辞的这几息,落在赵眉眼里就变成了小姑娘对于男女之情的羞怯。
她一副过来人的样子,抚摸沈济月的肩:“赵姨懂,赵姨不急着向你要一个答案,只是希望,你能在心里的名单里,把顾渔往前捎一捎。”
听到此,沈济月竟真有些感动。
倒不是被赵眉的话打动了,而是觉得赵姨是真的在竭心尽力地为顾渔考虑终身大事,她是真切希望,顾渔能有个相互扶持的人,平安幸福地度过一生。
哎,不过顾渔那个死性子,不熟的时候闷,熟了他又欠,每个时期有每个时期的不顺眼法。
虽然沈济月不知道他成婚后会是什么模样,但肯定也好不到哪去。
至少现在,她衷心地为顾渔日后的夫人感到可怜。
是时候终止这场闹剧了。
顾渔夹起一片兔肉,蘸了酱汁放入顾母碟中:“母亲,先吃饭吧。”
赵眉光顾着给自己讨儿媳妇,竟忘了锅里还涮着肉,忙把顾渔夹给她的兔肉连碟子一起推到沈济月面前:“来,我们家济月忙那么久,肯定饿坏了吧,快尝尝。”
沈济月中午没怎么吃东西,又在御前担惊受怕好一会儿,还在来之前去逐鹰殿批了堆积如山的公文,确实是饿得就差肚子咕咕叫了。
她点了点头,拿起筷子,将裹满酱汁的兔肉送入口中。
肉质鲜嫩,入口即化,带着酒酱的醇美与椒料的微辛,与热汁一起暖融融地滑入腹中,有种由内而生的满足感。
“好吃!”沈济月双眼一亮,真心赞叹道。
“你吃得高兴,赵姨就开心,”赵眉笑意盈盈看沈济月吃了几口,侧目扫顾渔一眼,“愣着干嘛,给济月夹菜啊。”
此时因伤势尚且用左手拿筷子的顾渔,听着自己亲生母亲这话,愣了愣神。
赵眉一靠椅背,往后让了让位置:“左手就不能夹了?”
沈济月咬着筷子,往顾渔那边转动眼珠,只觉得他吃瘪的模样实在太过好笑,却又有点不忍心他带着伤够着手给自己夹菜,便伸出双手,把自己的碟子推到他面前,让他不至于太可怜。
少女一双漂亮剔透的黑眸盯着他,上扬的眼尾尽是藏不住的狡黠笑意。许是见他一直看,沈济月还冲他眨眨眼,以掩盖幸灾乐祸的看戏心理。
他低低叹了口气,抬起左手,从咕嘟咕嘟沸腾的汤里捞了块肉,夹到沈济月碟子里,又给她推了过去。
“不谢我?”
沈济月翘了翘嘴角,把碟子捞到自己面前,美滋滋道:“你都说了不谢了,我还谢什么?”
“那是问句。”顾渔道。
沈济月翘翘嘴角,颇为有理道:“你自己要装高冷用一个语气说话,造成误会这能怪谁?”
嘴斗完毕,沈济月夹起顾渔夹过来的肉,准备好好品尝一番。
还没放到嘴里,就有侍女进来行礼:“夫人,公子,沈小姐。”
“何事?”赵眉放下筷子。
侍女垂首道:“外头有逐鹰殿的人想求见沈评事,说是关于曹顺的事。”
沈济月一听,立刻站了起来,一只脚跨出椅子半步才反应过来,回头看向赵眉。
赵眉点点头,示意她去。
逐鹰卫候在抄手游廊外不远处,沈济月三绕两绕,很快就赶了过去,停驻时带起的风将她耳廓发丝拂起,郑重道:“曹顺说什么了?”
“具体的没说,只让属下代问评事一句‘那日的话可还作数?’评事先前交代过,不论曹顺有什么动静都速速来报,属下不敢怠慢,这才打扰了您用膳。”
得知曹顺愿意再见她,沈济月心中涌出莫大的松快,她点点头,三步并作两步跑出顾府大门,翻身上了逐鹰卫骑来的马,向下吩咐道:“你回去替我向顾夫人赔罪,说逐鹰殿有要事,不得不先行告辞,改日再登门拜访。”
月色清明,这一片住的都是富贵人家,干净笔直的长街之上没什么人,沈济月策马而过,风畅快拂过她的眉梢鬓角,将其衣摆带得猎猎作响。
真相马上就要浮出水面,严司使,你还会觉得我错了吗?
马蹄哒哒声成串掠过,东阳被这动静惊醒,从祠堂的蒲团上醒来,她吃力地挪到窗前,莫名想看看这个时辰,是谁还在纵马疾驰。
她拖着毫无知觉的双腿,跪挪到窗前,伸手想推,奈何窗户已经被钉死,不可能推开。
马蹄声渐隐,东阳在墙边靠下来,她的脸上早已布满泪痕,泪水将名贵的脂粉溶解,留下一道道枯河般的印记。
祠堂牌位前的烛火一动不动地亮着,照在她身上,也照亮她的泪痕,却无法让她的眼睛显出一丝生气。
“哗哗,吱呀——”大门的锁被人打开,从外向内推开。
东阳还靠在窗下,没听见动静似的,直直盯着一排排灵位。
“啪!”
一声清脆的耳光落在东阳的脸颊,掌印很快在娇嫩的皮肤上浮现,桃花一般的红色,恰好弥补了被泪洗掉的胭脂。
“孽女!”
睿王妃收手站直,居高临下地俯视自己的女儿,眸色冰冷得却似在看一个外人,“你背着王爷与我做出此等出格的事,将睿王府的颜面置于何地!好在陛下念你少不知事,否则扣上欺君之罪,是不是睿王府都要被你牵连?”
东阳微垂的长睫颤了颤,她抬起眼,竟笑了一声:“母妃,您是怕您心爱的大女儿受牵连吧。”
睿王妃面色严厉:“你牵扯清儿做什么,这关她什么事?”
“怎么不关她的事?”东阳强撑着身体,扶住窗沿,从地上站起来,双目直视对面衣着华贵,姿态端庄的妇人,“您以为女儿真的蠢到什么都不知道么?”
东阳上前一步,脸上的巴掌印火辣辣地疼,像细细密密的被火烧过的小针在她脸上来回滚扎。
“陛下与西域月郅国有和亲的意愿,皇室之中唯有嘉安公主适龄,但陛下宠爱嘉安,又怎舍得她远嫁?到时候推出去的,还不是宗室之女。”
说到此处,东阳心里竟出奇得平静,眸色冷情,十七年来第一次不用讨好的语气向面前的女人说话。
睿王妃瞳孔缩紧一瞬:“你究竟想狡辩什么。”
“母妃当真要我把难听的话全都讲出来?”东阳吐出一口气,“好,那我就替母妃说心里话。”
“去岁冬,您与父王得知了陛下欲在月郅七王子来访时和亲的消息,也知道和亲人选大概会是您最疼爱的长女景韶郡主,您自然舍不得姐姐远嫁,便与父王商议,让她先与御史大夫的嫡子定亲,再把我推出去,免得陛下动怒。”
睿王妃额前青筋突起,东阳亦双目赤红,她还在继续:“月郅风气暴戾民生荒芜,日夜朔风呼啸,女儿若不为自己搏一线生机,谁又来救我于水火!”
是她想出此计策吗?是她只有这个法子了。
若成,她嫁与顾渔,依顾渔的人品,日后应会同意与她和离,她还能留在京城,依旧是风光的东阳郡主。
若不成,她也已经与外男共处一室,早听闻月郅七王子挑得很,断然不会要她这样损了清白的女子,即使是表面上也不行。
睿王妃怒极,挥手又要给她一掌,东阳没有避躲,双眼直直盯着她。
这一巴掌终究是没有落下来。
“混账!”睿王妃转身夺门而出,外头传来她尖利的命令,“落锁,郡主什么时候抄完《女诫》,什么时候给饭食!”
东阳冷呵一声,目光扫过昏睡前所抄的字字句句,眼中那滴泪怎么也不肯滑下。
——“姑云尔而非,犹宜顺命。勿得违戾是非,争分曲直。”
她心口堵得发闷,仿佛有一股气顺着血脉往上翻涌,东阳纤白的十指死死攥住笔杆。
“咔哒。”
一声裂响,名贵的毛笔被东阳硬生生从中间掰断,笔尖饱蘸的浓黑墨汁四溅,星星点点,污了满纸教条。
…………
去逐鹰殿途中,沈济月遇到个问路的老人家,她下马给他指了路,说自己是逐鹰殿的评事,问他家在何处,需不需要送他归家。
老人家连声推拒,沈济月不放心,把马栓到一旁,将人送到了西街巷,又看着他进去才转身离开。
只是这样一来,就耽搁了些时辰,沈济月忙快步赶回栓马的地方,却见缰绳胡乱散在地上,马儿已经无影无踪。
遭了!
沈济月心头猛烈一震,下意识转身看向城北方向——
冲天火光狰狞翻卷,滚滚黑烟浓如墨漆,将月色尽数掩去,远远看去,似一只可怖巨兽,用它的利爪将天幕撕开了道猩红裂口。
浑身的血液骤然一凉,沈济月怔在原地,心里生出无边的寒意。
“沈济月,”
听见有人唤她,沈济月转头,深街之中,一辆马车从夜色浓处驶来,顾渔撩开窗帘,“上车。”
两人赶到逐鹰殿时,逐鹰卫还在一桶一桶提着水往西府狱冲。
沈济月拉住赵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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焦急道:“里面的人呢?人都救出来了没?”
赵秀揩了一把脸上的灰,喘着粗气道:“火势太大,只把靠近前门和后门的囚犯捞出来了,中部的牢房的火一直在烧。”
曹顺就关在西府狱的中段。
沈济月眉眼一沉,瞳孔映出灼灼烈火,她脚步上前一迈,眼看就要冲过去。
顾渔抓住她的手腕,死死扣住,给人拽了回来。
沈济月甩开他的手:“我是去帮忙救火!”
说完,她就跑向排起长队的人群中,帮忙传递打了水的水桶。
水一桶一桶泼下去,火势却依旧猛烈,丝毫不见熄灭之势。
“都来搭把手!水龙来了!”逐鹰卫分列两侧,齐齐发力按压横杆,皮囊受压起伏,水顺竹管喷涌而出,直冲冲天火舌。
白汽漫天,湿润的热气扑在沈济月脸上,混着飘散的黑烟灼得她呼吸发紧。
最后一点火星熄灭,雪白的担架进去,抬出一具具焦黑的尸体。
沈济月僵直在原地,没抬人的担架、抬了人的担架、盖了白布的担架在她身边穿行而过,幸存者的痛苦呻吟此起彼伏。
她不可控地想起曹顺的脸。
那夜牢中灯火前布满皱纹的脸,在她眼前放大、放大,一直放大到只能看见双死水般的眼睛。
眼睛涌出泪,先是血色,再是黑色,像湖泊决堤,奔涌过来将沈济月淹没。
“统计出死伤人数没有?”
严诚冷厉的声线在沈济月背后响起,是他在盘问今夜西府狱值夜的守卫。
她擦了把脸,缓缓转动脚尖,回头,严诚正看着她,沈济月不敢直视他的眼睛,低眸行礼:“逐鹰使。”
严诚目光扫过她,抬脚从她面前掠过。
沈济月却还保持着这个姿势,竟有些像她初入逐鹰殿那天。
忽然,她手背一暖,有只温热掌心轻轻托住了她的手。
“沈济月,起来。”
顾渔腕间稍稍用力,将人扶起,“现在还在辨认尸首,说不定里面没有曹顺呢?”
他知道沈济月在惊马案上耗费了许多心力,也清楚这案子并非如现有供词所写那么简单,如果曹顺出事,必定会对她造成不小的打击。
“沈评事,”有逐鹰卫上前禀报,“找到曹顺了。”
沈济月忍住情绪,手从顾渔手中抽开,低声问道:“在哪?”
“在——”逐鹰卫声音沉下,向身后看去。
盖着白布的担架上,一只黢黑得甚至有些碳化的手从里头垂下,静静搭在地面。
沈济月登时觉得五脏六腑都痉挛起来,喉间泛起一阵难耐的腥酸,再压不住翻涌的呕意。
她捂住唇,跑到廊边,浑身止不住地轻颤,肩背绷得僵直,每一次呕吐都牵扯着心口钝痛。
顾渔递来帕子,又命人去取漱口的茶水,站在沈济月背后,手顺着她弓起的脊背一下一下轻抚。
沈济月漱了口,扶着柱子缓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望向顾渔时,眼眶鼻尖都泛着红,只剩唇瓣失了血色。
她指尖颤抖着,紧紧攥住衣料:“顾渔,会不会是我害死了曹木匠?如果我不过多干预,不逼着他供出幕后之人,他是不是就……”
“不。”
顾渔打断几近崩溃边缘的沈济月,看着她,“不是你的错。”
沈济月唇齿微张,紧蹙的眉头颤抖起来:“是我自身力量不足,还偏要妄扰他人缘法,是我乱动恻隐之心,才招致更大的灾祸。”
“沈济月,你冷静一点。”顾渔压着声,语气有些重,沈济月被他唤回些理智,抬起眼皮。
顾渔继续道:“就算你没有去与曹顺说那番话,就算你不参与惊马案,就算西府狱里面的人不是曹顺……
“他也依旧会死。”
话到最后,他的声音渐渐弱下,看着她:“你能明白么?”
沈济月的心情已然比方才平复许多,她从廊柱旁站起身,慢慢转身。
西府狱的梁柱已被烧的炭黑弯折,断瓦残灰散落一地,门前,是忙着救治幸存之人的府医,和掀开白布对应亡者身份的狱卒。
不日之后,西府狱将会重建完毕,与之前没什么两样。
而今夜大火吞去的,唯有生命、真相。
——以及少年的半分心气。
曹顺已死,最终的供词便是他生前在西府狱所述的那一份:折桂街惊马案皆是他一人策划布局,与旁人无关。圣上念其家中老母年事已高且对此事毫不知情,并未追责,还对其发放了三十两赡银。
沈济月与顾渔是追破此案的主力,几日后,建德帝对两人大加褒奖,升沈济月为逐鹰殿正六品主事。
又因顾渔在案中受伤,还被东阳郡主卷入了闹剧,建德帝私心补偿,擢其为伏虎殿从五品少卿。
“二位爱卿今后也要彼此照拂,让伏虎逐鹰二殿共通和气,不负朕今日期许,亦不负大瑾百姓。”
“臣,谨遵圣谕。”
沈济月对于顾渔比她高半个品级是有点不服气的。
她以为,升官就应该看政绩,而她在惊马案中做出的成绩不比顾渔少,若陛下想补偿他,大可赏些黄白之物。
明明两人初入官场时都是从六品,现在顾渔直接比她高半品,都说官大一级压死人,顾渔怕是用这半级就能骑到她头上去。
回到府中,没想到比顾渔先骑到她头上的,是沈夫人的叨叨絮语。
左耳朵是“人家沧舟怎么这么优秀,你就该向他好好学学”,右耳朵是“你肯定是平日里太马虎了,不似沧舟心细,圣上才更看重他”云云。
沈济月闭眼叹一口气,连最后一点因升官有的好心情也消失殆尽。
她拔下沉重的官帽,抱在怀里,耷拉下脑袋快步逃回了自己的卧房。
沈慎端着他在沈济月入宫之前就开始鼓捣的玩意走出来,见院中只有林玉知皱着眉看后院的方向,忙问:“怎么了?闺女呢?我才听见她声音来着。”
林玉知怒哼一声:“你闺女大了,说两句就耍脾气躲回房。”
“你又拿她跟小渔比啦?”
沈慎“哎哟”一声,皱眉道,“咱闺女才进那逐鹰殿多久哇?这么快就升了官,你该夸她才是呀!”
林玉知:“你女儿那脾气,我不先压一压她,她尾巴能翘到天上去!”说完,沈母一甩袖子,也进了屋。
沈慎站在檐下左右为难,不知道先哄哪一个。
“伯父。”顾渔忽然走进来,手里还拿着盒东西。
“小渔!”沈慎皱成一团的脸当即舒展开,走下台阶迎过去,“是来找济月的吧?”
顾渔点头:“嗯。”
“来得正好,她就在她院里,你过去时顺便帮我把这个也给她,贺她升职。”沈慎把手里的布老虎递给他。
顾渔捏在手里,圆润饱满的虎头正对着他,额间端正绣着墨色王字,眼睛大而圆溜,毛色鲜亮暖橙,四肢短拙可爱。
沈济月就属老虎。
他浅浅弯了下唇,朝沈慎颔首:“伯父放心。”
见他答应,沈慎忙折身进了主院,满口“夫人夫人”地到处找林玉知。
沈济月换了衣服推门出去,余光忽见墙上有个白色身影,她心里一惊,又因现在青天白日,她没有叫出声,大胆地转身朝墙头望去。
“济月妹妹。”
白风清上扬的尾音和牵起的笑容一起从院墙上朝她飘来。
沈济月:“……”
白风清撑着头,十分闲散地摇着扇子:“愁眉苦脸的,谁又惹你了?我替你出气。”
沈济月:“我娘。”
白风清:“……”
他收了扇子,尴尬一笑,捏着扇子柄在空中来回画圈,像戏台上的说书先生似的道:“我叫你一声妹妹,你亲娘就是我干娘,我不能对长辈不敬是吧?要不……你换个人?”
沈济月吭声一笑,环抱起双臂,抬头道:“世子殿下还是先担心下自己的衣裳吧,我院子里的墙头可不像您那里一样,天天都要擦洗。”
白风清下颌轻抬,一手抓起自己铺开的衣摆,露出底下垫好的锦布。
果然,洁癖成他这样的人,是绝不允许自己的衣服沾上一点污渍的。
沈济月这下是真服了。
身后传来脚步声,沈济月还没回头,白风清倒先说话了,势头好似他才是这里的主人:“你怎么来了?”
沈济月转身,见顾渔左右手都拎着东西,他目光扫过她,又落到后面的白风清身上。
“这话该下官问世子,你怎么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