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往草原的雨季集中在八月,可今年的秋雨走的格外拖沓。
断断续续下了三天,白书杳这次晕倒和这场暴雨一样来势汹汹。
再次来到县城医院,又是上次的地中海医生,可即便顶着医生异样的眼光,墨岩铎还是每天不下50遍地去问:“为什么还不醒?要不要转院?”
起初医生还能揶揄他两句,后来干脆躲着不见。
墨岩铎急得团团转,替她回了七八个工作电话,小心应对家人的查岗。
终于在他快撑不住的时候,白书杳醒了。
墨岩铎三天没合眼,头发塌下来,唇周长了青茬,脸色更是憔悴到苍白无血,但看到白书杳醒来以后,焦急的眼睛变得无比明亮。
“宝宝哪里不舒服?渴吗?饿吗?要不要吃点东西?”
他手忙脚乱地端起保温饭盒:
“宝宝,这是刚刚买的,你尝尝,你晕了三天不能吃辛辣刺激的,只能喝粥,等你好了我给你买辣条吃。”墨岩铎一手托着碗,一手去扶她。
“不要碰我!”白书杳应激似的推开他,像避洪水猛兽。
他踉跄一步没让粥洒出来,怔忡地看着白书杳:“怎么了?”
白书杳吐了,作呕的冲击撞向她的胃,她扶着掉漆的扶手吐得昏天黑地,两天没有进食,都是靠营养液维持生命体征。
胃酸和胆汁一遍一遍地灼烧她的喉咙,她小时候最害怕的就是夏天去江宁,每去一次都会水土不服中暑,呕吐和眩晕在所难免。
但最严重的一次,也不及现在难受。
白书杳几乎掏空胃似的呕吐,大头朝下,她能感觉到大脑充血,凸起的青筋盘旋在自己的额头上,像只狰狞的怪物。
眼泪和鼻涕随着呕吐物砸在地面,融合成一滩令人作呕的液体,气味反冲进她的鼻腔。
太恶心了,太狼狈了。
她变得彻底不像自己。
床脚被撞了一下,余光中瞥见墨岩铎绕到了这边,要碰她。
“别过来!”白书杳没有抬头:“我没事,让我自己缓一缓,你先出去。”
“宝宝……我,我就在这里,我什么也不做行吗?”
他说得小心翼翼。
白书杳不顾形象地用病号服擦掉脸上的秽物,又四处找寻手机,必须做点什么。
她只允许自己难过最多三天,今天恰好三天。
垃圾就该彻底清除。
时间在她处理工作和给家人报平安中悄然溜走。
她就像平常一样和副总电话对接下个季度的定稿方向;同客户解释这三天生病不在状态耽误工作很不好意思;和家人撒撒娇就将墨岩铎替她回复三天消息蒙混过去。
一切处理完毕。
白书杳淡淡地扫了一眼保温盒。
“拿来。”白书杳语气很冷,细软的嗓音变了调子。
保温盒放在她掌心,身体力行地堵住男人要喂她的屁话,把粥倒进嘴里。
她吃得毫无形象,和她打造的千金淑女人设背道而驰,像是撕碎了曾经的自己,坚决不给男人一点表现的机会。
一口气喝了半碗粥,白书杳放下保温盒,眼神扫了一圈,抽出纸巾擦嘴,动作又极为优雅,像是把刚刚饿虎扑食的另一个白书杳彻底锁进笼子里。
“你先出去吧。”
白书杳扔掉纸巾,躺回床上:“我要休息。”
她手压眉骨,缝隙中瞥见男人欲言又止,司空见惯的深情现在再看真恶心。
墨岩铎挪了一步,没有离开病房,轻手轻脚搬起椅子放在角落坐下。
白书杳闭眼,似乎更为清晰地嗅到男人身上的那股草本的苦涩味。
刻意放缓的呼吸,都带着曾经缠绵的爱意。
白书杳翻身,像是后背长了眼睛似的,能看到男人在直勾勾地盯着她。
“墨岩铎。”
“我在。”
听到椅子吱呀一声,白书杳问:“你那天……”
话到一半,白书杳就问不下去了…
“没事…”
“我是去祭奠战友。”
墨岩铎解释道:“是我不对,不该放下你一个人,害得你生病…”
白书杳没再回答他的话,呼吸变得慢而长,似乎真的睡着了。
墨岩铎蹑手蹑脚地走过去给她掖好被角,蹲在地上看她,脸瘦了一圈,唇色也苍白,行为也反常。
每一次女朋友行为反常都会给他带来不小的震撼,只是不知道这次的情绪要持续多久。
但她脾气来的快去的更快,墨岩铎也习惯了,很快就好了。
中秋节也快到了。
—
白书杳出院时,那个秃头医生又来了,交代注意事项时像极了学校里的教导主任,加棒打鸳鸯的法海。
但这一次,白书杳应承他,医生欣慰不已:“我就说他不是好东西,迷途知返还是好孩子。”
白书杳笑而不语,离开了医院。
坐在车里瞧着沿路的风景,9月上旬,草原已经有干枯颓败的迹象,不似来时郁郁葳蕤。
苍穹阴翳,鸟兽迁徙,一切都在提醒着她,该结束了。
回到民宿,白书杳洗完澡,穿好睡衣出来把阁楼反锁好。
9月份的草原已经不适合旅游,所来的游客渐渐稀少,当初忙得如火如荼的战友们,也逐渐放慢了脚步。
可唯独墨岩铎还在忙,接了个电话,又匆匆走出去了。
白书杳在卫生间护肤,将他刻意压低的话听的七七八八。
“蛋糕图案也不繁琐,怎么做不了呢?”
“行吧,那后天上午我自己去做一个。”
白书杳边看画稿边顺着头发的纹理自上而下吸干水分,仿若无事发生。
看完组里交上来的画稿,把合格的打包到一个文件,不合格的重新打回。
头发干了,保镖的电话也打来了:“大小姐,我准备出发去额古镇,最快明天上午到。”
“不用急着赶夜路,后天上午到就可以,我爸妈还好吗?”
“一切都好,丁小姐也回来了,还想和我一起来接您,但被大少爷派去出差了。”
“嗯。”
“还有一件事,您托梁小姐在法国代购的男士手表,需要我给您带上吗?”
“送你了,祝你和你夫人五周年快乐。”
“……我离婚了…”
“……正好,应景。”
挂掉电话,白书杳躺在床上,大病初愈的疲惫与虚空席卷着她,很快睡去。
忙到半夜回来的墨岩铎,怎么也打不开阁楼的门,趴在门缝里轻声呼唤了两声,也没有得到回音。
他看了一眼手机,晚上10:30。
“应该是睡着了吧。”墨岩铎趴在门上小声说了一句:“晚安宝宝。”
声音很轻,但在寂静的夜晚还是钻进白书杳的耳朵里。
她翻了个身,陷入沉睡。
第二天,白书杳继续把自己关在阁楼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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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期间只处理了两个电话会议和一次小组内讨论的会议。
这时潘旭又找她来对接新项目下一阶段的进展。
自从知道Lily被提前转正后,他的危机感就更强了,明明是周日非要表现,明里暗里提醒白书杳他们如何如何走过最艰难的岁月,连公司的法人都是他。
在没安全感这方面,男人和女人倒真是如出一辙。
但白书杳的情绪价值给得很满:“是啊,没有副总,就没有矩禾视觉的今天。”
这一句话的杀伤力不亚于皇上告诉大内总管,这个位置你来当。
潘旭当即打来电话,再三保证自己没有篡位之心。
和潘旭的聊天中,白书杳渐渐觉得自己的心情开阔了很多。
她的恢复能力比她想象的要强。
她就说她是不可能对墨岩铎太上心。
只不过是太生气导致了一系列失控的行为。
玩玩而已。
-
中秋节中午
白书杳穿着第一天来草原时穿的白色连衣裙,脖子上系这那条鹅黄色的丝巾。
她很喜欢仪式感。
下楼时,民宿一个人都没有,大概是为墨岩铎的表白事业添砖加瓦去了。
她没有多逗留。
五大三粗的保镖已经等候多时:“大小姐,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白书杳灿然一笑:“回家。”
黑色迈巴赫自民宿大院门口驶向南方。
回家途中,白书杳给爸爸妈妈打去好几个电话,报告她现在的位置。
要求他们穿最漂亮的衣服等她回去,还要吃赵姨亲手做的玫瑰酪和开一瓶爸爸最舍不得喝的红酒。
大哥和姐姐出差,暂时不能回来,但二哥早于她半个月回家,忙得不可开交,但也答应,一定会准时出现。
她又给这两个多月以来一直在打探她消息的朋友挨个说了一遍,她要回帝都了。
虽然和这些不算是真正的朋友,但是该联络的感情却不能少,还是要做做功夫。
做完这一切,还没有走出草原,她望着窗外颓败的草地,和来时的心境大不相同。
或许这就是旅行的意义,无论你是乘兴而来,败兴而归,都会在这次旅途中收获很多。
白书杳从来不自怨自艾,她觉得这次旅行收获颇丰,起码以前不擅长的双人画,现在得心应手。
如果她将和墨岩铎这段关系算作互相算计,那她从中得到的利益也不小,并不吃亏。
反而是墨岩铎找的替身,在准备表白这一天跑了,竹篮打水一场空。
这一局,她还是赢!
迈巴赫又快又稳,白书杳躺在后排百无聊赖地玩手机、看电影。
一千二百多公里,白书杳竟出奇地坚持下来,期间刘畅反复问她要不要停下来休整一天,都被她拒绝,她想快点见到爸爸妈妈。
晚上10点,黑色迈巴赫滑入别墅区,白书杳探头出去,和草原爽朗的风不一样,帝都闷热潮湿的空气黏在身上。
不习惯但心安。
“爸爸妈妈!我回来啦!”
白书杳张开双臂,奔跑的姿势忽地顿住,笑容戛然而止。
“扶闵洋?你怎么在这?!”
“好久不见,杳杳。”
熟悉的、令人不适的、毛骨悚然的长发吸血鬼标准微笑说出“杳杳”两个字。
白书杳头皮快炸开了!
这狗男人依旧阴的没边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