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叙白闭上眼,默默等着结果宣判。
一道黑影闪过,暗卫给宋承岳递上纸条,片刻后又消失不见。
从江叙白来府上自荐后,他就派人去仔细查探了他的身世。纸条上写:
江叙白,扬州人士。自幼父母双亡,被一云游和尚抚养长大,前不久,和尚圆寂,此人进京谋求出路。
宋承岳攥着纸条沉思片刻,目光落在江叙白身上良久,抿唇说:“占星,放下剑。”
脖子上的剑一挪开,江叙白脱力跪坐在地上。
“不要赏赐,总有其他想要的吧。”
“小人无非是想要在国公府谋个出路。”
“府上幕僚众多,不差你一个。”
“小人擅会调香验毒,国公爷久居官场,有些事不得不防。小人愿意为了国公爷肝脑涂地,求国公爷收下小人。”
宋承岳抵了抵唇,道:“张立,带他回府,在幕僚登记册上加上他的名字。”
“国公爷,此人城府太深,不好掌控。”
宋承岳手掌搭在张立肩上,“你是怕他取了你的位置?”
张立见被戳了心思,慌忙跪地,“下官不敢!”
“他不过区区一个幕僚,你如今都已在朝做官,还要如此容不下人吗?”
“国公爷,下官绝无此心。”
“够了!”宋承岳揉揉太阳穴,抬脚上了马车,“带他回府吧。”
占星瞥一眼地上跪着的两人,驾着马车扬长而去。
张立利索站起来,眼神不善,江叙白抬眼瞄他,一脸无辜。但落在张立眼中,完全就是挑衅。
——
宋令仪带着春兰和夏荷在醉梦仙听曲儿。彩凤带着两个小倌进了包厢,“三小姐,人来了。”
“彩凤,你这楼里小倌质量越来越差了。”宋令仪粗略扫一眼,嫌弃地避开眼睛。
彩凤噗嗤一笑,拉过其中一个小倌,细细端详他的五官:“我瞧着,长的不赖啊?难不成是三小姐在旁的地方看见更俏的了?”
“是有一个。”宋令仪推开窗,她算准了这个时间江叙白应该从严阁老家中出来,路过此处。“喏,人就在下面。春兰把人请上来给大伙瞧瞧。”
“是。”
春兰下去没一会儿又上来,朝宋令仪点点头。
彩凤见状连忙往门口瞧,见不远处一位穿着蓝色官袍的大人走来。生的,甚是粗鄙。
“下官不知三小姐在这儿,失敬失敬。”
“哈哈。”彩凤手帕捂住嘴偷笑,“三小姐的眼光,恕我难以恭维。”
“张大人请坐吧。”宋令仪瞪他一眼,张立一脸莫名其妙但顾及国公爷的脸面还是坐了下去。
话音刚落,进来位青衣布衫的男子,微微躬身,嗓音清冷:“不知三小姐唤小人所为何事?”
宋令仪并不急着应答,“彩凤,这位如何?比得上你的两位小倌吗?”
彩凤向前一步,上下打量,又回过头对比屋内的两个小倌,小倌们纷纷羞赧低下头。彩凤口中不断啧啧:“啧啧,这般样貌,实是少见。三小姐哪里找来的宝贝?不如卖给我,我让他做我们醉梦仙的头牌。”
“三小姐,莫非是为了特意取笑小人的。”江叙白并不生气,站的笔直,束起的头发落在身后衬得更加丰神俊朗。
“江公子如今帮了我伯父一个大忙,我怎么敢怠慢公子呢。”宋令仪起身来到他身边,故作恼怒呵斥彩凤,“彩凤,瞎说什么,这位可是我们国公府的贵人。”
彩凤拍拍嘴巴:“你瞧我这张嘴,该打!公子恕罪。”
“不敢当,张大人为此事上下操劳,殚精竭虑,小人不过是调了几味香而已。”江叙白牵起嘴角,狭长眼尾上挑,似笑又非笑。
张立当然听得出这是暗讽自己这么长时间办不好事情,别过脸冷哼一声。
“江公子请坐。”宋令仪指指自己旁边的位置。
江叙白犹豫片刻后落座。
“把你们最擅长的小曲儿拿出来,给江公子和张大人欣赏欣赏。”宋令仪重新坐回去,半倚在贵妃榻上,春兰和夏荷一边一个,轻柔地给她捏肩。
“千古李将军,夺得胡儿马。李蔡为人在下中,却是封侯者。”(1)两个小倌,一人弹琴配乐,一人启唇唱曲。
这曲子讲的是前朝名将李广战功盖世却遭人排挤。张立听着听着,表情越发黑沉,江叙白却暗自低声一笑。
“张大人,给阁老治疗还算顺利?”
“回三小姐,很是顺利,龙颜大悦。”张立咬着牙,几个字几个字往外蹦,一边说一边看向江叙白。
“哎呀!江公子,你可真是了不起啊!伯父定会重用你吧~”宋令仪拉长最后一句话的尾音,加重最后几个字,又故意看向张立,“你说是吧,张大人?这以后你们一同为伯父效劳,国公府必将如虎添翼啊。那些多舌的文官恐怕也难为不了伯父呢。”
“三小姐慎言。”江叙白不疾不徐道。
“要不说还是江公子聪慧呢,如此细心。”宋令仪抬手轻遮唇角,“不说了,不说了,我们听曲儿。”
“芸草去阵根,笕竹添新瓦。万一朝家举力田,舍我其谁也。”(2)
一曲唱罢,江叙白十分捧场地拍手,“小人自小乡野长大,还从未听过如此动人的曲调。”
“江公子觉得此曲动听?那不如常常来这听曲,岂不快活?”江叙白就坐在她身旁,她抬手就摸到了他的衣角,衣料比上次细致一些,不过摸起来还是粗糙。
“此地价昂,小人囊中羞涩,连件像样的衣服都买不起,更别谈来这听曲了。”江叙白蹙起眉,眼波流转间故作委屈。
“那有何难?你看张大人,伯父最得宠的幕僚,如今不仅做了官,大宅子也住上了,这钱财嘛,那更是取之不竭。”
“三小姐,下官突然想起还有公事要办,就先告辞了。”张立脸色越发难看,忽地站起来。
宋令仪装作没听见,故意把他晾在一边,张立自讨没趣,自己出去了。
待人走后,江叙白抿抿唇,不动声色地收回被宋令仪拉住的衣袖,“三小姐这是故意把小人用作靶子啊。”
只是手段太过低级,果然和传闻一般蛮横无脑。
宋令仪挥挥手,春兰夏荷识趣地站到一旁,屋内的彩凤带着两个小倌也迅速出去。
刚刚说话间江叙白的乌发有一缕垂落到前面,宋令仪伸手勾住,挑衅道:“我向来这样,得不到的东西便毁了。”
江叙白侧过身,矩尺间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他美眸一眨不眨盯着宋令仪,幽幽问:“三小姐是欣赏小人的才华,还是仅仅迷恋这副皮囊呢?”
宋令仪挑挑眉,与他对视:“公子觉得呢?”
“小人初来京城,无非为了谋得一个出路,三小姐还是别为难小人了。”江叙白略移开目光,偏过头把垂落的发丝捋到耳后。
“江公子,这往后呢,你用的着我的地方肯定很多。”宋令仪歪头得意地说,“我等着你主动来找我。”
“我乏了,送江公子离开吧。”
“是。”春兰上前做个请的动作,“公子请吧。”
“多谢。”江叙白起身,先细细整理一番衣襟,才迈步出去。
“夏荷,去楼下把刚刚的小倌叫过来,这曲子我还没听够呢。”
江叙白下楼时,正巧迎面碰上两名小倌上楼,他同小倌们微微颔首。又停下脚步,一直见小倌们进了包厢,才转过头来,目光也随之冷了下去,他的脸上不再有半分谦卑乖顺之感。
回到客栈,江叙白洗把脸,清水映出他朦胧面孔。他暗自心想:这皮囊还是有几分好处。现下只需要等着张立沉不下气,主动出手。
“公子,张大人让你去府上报道。”国公府的家奴叩响门。
“来了。”
府上幕僚众多,全都集中在东侧偏宅。大厅内,各个幕僚埋头登记账册,记录府中事宜。张立坐在主位,低头在名册上记下江叙白的名字。
“小人拜见张大人。”
“随便找个地儿坐下。”张立头都不抬。
江叙白四下看看,屋内根本没有位置,“大人,这无处可坐啊。”
“你看,我都糊涂了。”张立意有所指,“前几日刚叫人把多余的搬出去,这会儿还要麻烦搬进来。”
“大人,无妨,小人站着也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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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允了。”张立写下最后一笔,从凳上起来,假意随处看看,然后走至江叙白跟前。
“府上人才济济,这会儿实在没什么要紧事。”张立随手抓过一旁的一卷书,“想起来了,国公爷呢,前几日同我们提起过,想要著册书,却因一时没人能胜任,耽搁了下来。”
“大人的意思是要将此差事交给小人?”
“哎!聪明!”张立指指对面的小屋子,“那间屋子专门用来放置府上各类书籍,你平日便在那处,查阅书籍也方便。”
江叙白顺着看过去,那地方门窗紧闭,想来堆放的都是一些杂书,自己被安排过去守着一堆闲书,不出几日便会完全被国公爷遗忘。
“小人知晓了。”江叙白面上并无不悦,拱手道谢。
“不错,识时务。”
“张大人慢走。”江叙白一脸恭维送他离开。
“你这小子莫不是得罪张大人了,这差事无论做的如何也无法入的了国公爷的眼。”坐在附近的一名幕僚语气中满是嘲讽,幸灾乐祸道。
江叙白忽略他不善的语气,指了指他的衣服,这里的幕僚都统一穿了淡青圆领襕衫,“敢问大人这衣服到哪里去取。”
“进府就有啊,没给你吗?”
“不曾有人拿给小人。”
“你看,我就说了吧,你这小子得罪大人物喽。”这位幕僚说着起身,“谁让我心肠好呢,走吧,带你走一趟。日后你小子发达了,别忘记我就成。”随后又极其小声加了一句,“不过得罪了张大人,看来是没有以后了。”
江叙白清楚地听清了最后一句,并不回应。
幕僚带着他去拿衣服时,他仔仔细细记下了所有路线。经过这几次的进府,他心中已然对国公府的结构有了一定了解。
比如,从前厅出来穿过花园走廊,过了仪门便是书房。再往后越过内厅堂就到了国公爷的居所,两位公子的院落也在附近。后院就是三小姐和几位姨娘的居所。
“快些走。”前面的幕僚催促他。
“是。”
取了衣裳后,江叙白独自坐在偏僻耳房内。他随手翻了几卷书,果不其然都是些陈年过时的废书,翻页时尘土飞扬,他一连打了好几个喷嚏。
张立从对面看过去,江叙白正坐在书案前,垂首誊抄书卷,他叫来几个幕僚吩咐说:“平日里给我盯紧他。”
话音刚落,对面的江叙白抬头看过来,几人纷纷避开目光,各自忙活。江叙白复又低下头,纸上用红笔赫然写下张立的名字。
就从你下手吧。
不知不觉,月亮已然高悬于空。江叙白停下手中动作,抬头看向圆月。
“先生,月亮圆圆的、微风冷冷的、令仪困困的……”宋令仪笔尖戳着脸颊,绞尽脑汁想词,闻老先生的脸色越发黑沉,“对了,最后一句是先生气气的,这算四句诗了吧!”
“三小姐!”闻老先生胡子都被气得立起来。
春兰和夏荷立在一旁,脸涨得通红,正在努力憋笑。
“先生莫气!先生示范一个嘛!”
“良宵风露静,皓月挂遥天。清光流四野,夜色醉流年。”江叙白随口念着诗句走近。
“这位是……”
“哦,这是伯父新收的幕僚。”宋令仪并不看他,低头拿笔在纸上乱画。
“闻先生,国公爷找您议事。”
闻老先生拍下书本,“今日就到这里,明日是琴艺课,老夫要检查三小姐练习的如何,希望三小姐不要让老夫失望。”
“知道啦!知道啦!先生慢走!”
宋令仪这才歪头看向江叙白,皎洁月色洒在淡青色服饰上,不带半分纹样的衣襟反而衬得他干净脱俗,他眉眼弯弯,含着几分笑意。
“这身衣服不错,清雅端正。”
“看来三小姐也并非浅薄之人,遣词造句也不是那般粗鄙不堪。”
宋令仪蹙起眉,将手头的书砸过去,“你在说我刚刚的诗粗鄙不堪!”
江叙白并未躲过,书卷重重砸在他胳膊处,他捂住肩膀,几不可察地眨了眨眼,一双眼愈发显得无辜,委屈道:“小人身子骨弱,经不住三小姐这般蹂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