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欢周末,可以一个人在下午五六点钟四处游荡,我是一张微微湿润的纸巾,阳光把我身上的潮气蒸发,一周积攒的思考也在此刻风干成型。
每周我必须要有这样的独处时光,以前我在想我是不是个怪人。妈妈说我不是,我只是个很完整的人。
——节选自初希日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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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的一周开始了。
周一早上升旗仪式前,班长兼化学课代表梁学熙从办公室出来,进教室贴上了开学考的成绩单。
大家虽然都在app上看见了自己的排名,但对其他人成绩好奇的也不在少数,等班长粘贴好退到一边便蜂拥而上。
初希其实也是很好奇的,她等挤在讲台处的人稍微散开了些才过去看。
第一不是赵北棉所押宝的江楫舟,如她所料,果然是徐则安,第三是班长梁学熙,第四是方斯蕊......
初希往后看了看,赵北棉班排10,年级29,主要是数学考得不太好,拖了她的后腿。
考完后她看过赵北棉的试题卷,正常难度她又预习过的都做对了,就是有些对难题措手不及,做到后面自暴自弃,连大题也没用一些投机取巧的方式尽可能“骗”点分。
再往下,郑一柄班排15,年级47。
而谭念,她早上从过来就闷闷地趴在桌子上,初希目光一直往下,在接近末尾处看见她的名字。
她班级33,年级92,在初希印象里,年级排名好像是有些退步呢,难怪不太开心。
目光再往下拉,初希锁定在江楫舟的名字上,班级......
“快快快,给我找找我在哪儿,教务处是把我漏了吧?”
有人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她身后,这人和旁的人勾肩搭背,凑近时先闻到一股标志性的沐浴露、洗衣液和洗发水的混合花香味,淡而清新,干净怡人,然后才是一片靠近的阴影落下。
江楫舟一手和郑一柄勾肩,一手手臂举高伸长,手掌贴在墙壁上作支撑,初希站在他手臂形成的拱形门之下,整个人松散却劲透,微微弓着腰的脊背削薄,凑近去看墙上的名单。
郑一柄笑着给他指看,嗓门大而显得喧哗:“从下往上看,倒数第四。”
江楫舟目光有偏移,大概是在定位,过了会儿气音从初希头顶传来,喷在她的耳朵上:“什么倒数第四,那叫班级第三十五。”
“有区别吗?”
江楫舟和郑一柄搭着背走了:“倒数第四听着我这辈子完了,但如果说我是二中实验班前三十五,听上去我简直前途无限光明好吧。”
“好像也光明不到哪儿去......”
声音渐渐小下去,他们出了教室门下楼梯,去操场准备参加升旗仪式。
徐则安本来已经下了一层楼,但发现自己单词本忘带了,只好又返回教室来拿,一进门就刚好看见初希站在第一排的位置,一动不动地盯着成绩单看。
她看得那么认真,周围人都离开,连他也走到她身后了也没发现。
她一定是在看第一的那个位置吧,此刻,清清楚楚地写着徐则安三个字。
神话并非不可破灭,她心里也是失落的,对么?
徐则安追着她的视线看去,却疑惑地觉得,她可能......不是在看他?
徐则安往下扫了一眼。
看成绩单时视线不下瞥是学生时代一种秘而不宣的特权,他使用这项令人骄傲的特权已久。
成绩单贴的高度恰到好处,让他永远平视,下半页的那些名次和分数,是他的目光从来不会顾及到的地方。
徐则安站在她身后,开始思考要和她说话么,说一声“不好意思,抢走你的位置了”么?
她会说什么呢,说“恭喜”吗?
如果她对他说恭喜的话,他该回复什么才会显得大方呢?
他还在犹豫的时候,察觉到初希似乎有转身离开的迹象,他身体快于大脑的思考,先她一步扭头回避过她的目光,转身离去了。
升旗仪式结束就是数学课,谭嵘山就这次考试简单说了两句,大意是让大家看清楚和其他同学的差距,但更重要的是,看清和自己的差距。
他还特意表扬了徐则安,不仅总分第一,就数学单科来说,全年级选择题只有他全对,尤其是最后五道的难度,能做出来非常不容易。
大家下意识朝徐则安看过去,后者在视线聚焦于他的刹那微垂着眼,在本子上写着什么,好似不大在意地投入到新的学习中了。
最后谭嵘山说本次的考题就不讲了,现在讲的意义不大,等学到了大家如果感兴趣可以再研究一下,这节继续上新课。
赵北棉不知道是该震惊于她押宝的江楫舟是倒数,还是徐则安是第一。
不过在赵北棉心里,她家初小希才是最厉害的。
毕竟她算了算,在数学最后三道选择题就拉了15分差距的情况下,徐则安最后总分才只高了初希两分。
这说明什么,险胜,完全是险胜!
根本做不得数的。
她戳了戳初希手臂,忍不住替初希惋惜:“三个二选一全部猜错,你这究竟什么运气啊,看来你这辈子只能靠实力吃饭。”
谭嵘山听见说话的气音转过身一眼定位,笑呵呵的:“赵北棉,你上来讲?”
赵北棉汗毛直立,一秒安静,露出一个讨好的笑:“不用了谭老师,您讲您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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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最后一节晚自习是化学,老师因为去开年级大会而不在班,让大家自主预习或写上午布置的作业。
老师不在是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因此课堂纪律就差了些,总有断断续续的说话声,还有五分钟下课的时候,班里已经响起了拉书包的拉链声,尤其是部分男生,就等着铃一响冲去食堂买夜宵。
赵北棉着急晚上回宿舍洗头,也早早就收拾好了书包。
其实宿管不允许大家晚上洗头,因为洗完没办法吹头发,宿舍插座的功率太小,带不动吹风机,一开很可能有跳闸的风险,整栋女生宿舍只有一楼靠近大门出口的位置有插座供女生吹头发,但也只有每天中午固定时间通电。
插座数量不多,女生们只能先来后到,赵北棉今天中午因为吃饭回宿舍晚了些就没抢到。
初希在做周末买的化学教辅书后的例题,例题有些难度,她一时间还没理明白,扭头跟赵北棉说:“你先走吧。”
正好铃响,赵北棉便飞似地跑了。
一次性把一件事做完,是初希发现节省时间的方法。
以前她也会在铃响的时候停笔,剩下的要么回宿舍做,要么放到第二天,但她后来发现如果一咬牙一次性把它搞清楚,能节省很多重新启动思考的时间。
思考的过程中会进入心流状态,不会有什么感觉,反倒是每次说服自己开始某件事的那个步骤很耗心力。
初希发现赵北棉有时候就喜欢做事留一个尾巴,比如明明脑子知道剩下的步骤该怎么写,但她就因为知道才偏要停笔,心里想的是留着下次做,卷子一扔玩去了。
但要不然就是原本会做的忘掉该怎么做了,要不然就是这个“下次”遥遥无期,越拖越不想开始。
赵北棉就问初希怎样改掉拖延的毛病。
初希便告诉她她最大的问题不在拖延,而在于一次性不把事情做完。
初希诚意满满地让她试试:“你挑一个你又想留着下次干的时候,忍一忍一咬牙把它全做了,体验一下逼自己的感觉,真的非常非常爽。”
赵北棉听见那句“爽”,拿看外星人一样的眼神看初希:“初小希我觉得你有当变态的潜质。”
只要老师允许,赵北棉每天中午和晚上都是一打铃就走,但初希有时候会在教室多留一会,天气凉了还会去操场跑步。
好在赵北棉不会因为她有时候不和她同行而生气,初希觉得这一点特别让她舒适,她们很多时间并不待在一起,各有各的行程安排。
不过赵北棉走得再快,也比不上江楫舟。
坐在教室最后一排靠门的是个头发短到快成寸头的男生,叫邹程,开学以来已经习惯了每天晚上江楫舟如闪电一般,和响起的铃声一起破门而出。
今天迟迟不见一股凉风从背后嗖地刮过,反倒有些不习惯,邹程左右瞅瞅,见黑板上挂的时钟分针都指向了十,班里也都走得差不都了,江楫舟才磨磨蹭蹭收拾起了书包。
邹程将漫画书往桌肚里一塞,悠悠然走到江楫舟旁边:“你今天怎么回事儿啊,不急着去找妹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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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江楫舟是走读,上下学都会和杨佳优一起,但这句好好的“妹妹”,偏偏到邹程嘴里变了味,咬字戏谑,把人往其他方向引导。
江楫舟解释:“是表妹,少给我造谣。”
他懒得跟这群人多说:“风雨无阻送她上下学,路上遇见上坡大雨还得背,这骆驼样子工作送你你要不要?”
“你知不知道。”邹程却神神秘秘地凑近江楫舟,思索再三,还是决定问问他一句憋在心里很久的话,“你身上很香。”
“是女生的那种香。”邹程强调。
江楫舟几乎是触电般地弹开,和邹程拉开距离,他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你变态吧。”
邹程双手举起给江楫舟解释:“不是,真的,你天天身上一股不同的香味,今天玫瑰花,明天就是什么茉莉,之前和你打球我就想说了,那不是当时看着人多我才忍住的......”
“我真的闻到了。”他看见江楫舟“你再编呢”的眼神,连忙举起手指头发誓,招呼旁边的人,“不信你们闻。”
郑一柄“咳”了声清嗓给他作证:“确实挺香,上次一起看电影差点以为我旁边坐了个女生,也不知道每天晚上去哪儿混了。”
青天大老爷,江楫舟自诩虽然不一定是个好学生,但自认为是清清白白好公民,空口白牙就想污蔑他?
不过看着邹程和郑一柄坚定的眼神,他还是抱有了一丝怀疑的态度,提起T恤的袖子一角,侧过脑袋闻了闻。
不就一股空气味吗?
江楫舟又猛吸了两口,最多也就是沾了点食堂难吃的饭味,别说香了,臭还差不多。
江楫舟挺直后背:“哪儿香了,什么味道都没有,造谣谁不会?”
郑一柄:“要么你鼻子失灵了,要么你被腌入味了。”
江楫舟正要反驳,他后桌坐着的班长梁学熙补刀道:“我天天坐你后面一直想问,你每天用的什么牌子的香水,我想母亲节买给我妈。”
江楫舟一听一口老血差点喷出来,叉着腰转身瞪梁学熙:“我不就偷偷抄了你一次物理作业吗,你就这么恨我?”
他堂堂181大男人,怎么能被人说香呢,不仅男子气概给他说没了,还有给他造谣的嫌疑,再加上他是走读,每晚都要出校,传出去他181的脸往哪儿放,不过话说回来要是能长到183就好了......
不对,话说不回来!
江楫舟气得环顾教室一圈,他需要新的人证,男的都不可信,他需要一个既诚信又讲道理的女生。
人剩得不多,高中部教学楼已经响起了听得让人耳朵起茧子的音乐GoingHome,连留下来轮值打扫卫生的小组也放好工具走了,整个教室里只有初希一个女生。
她穿着统一配色的校服T恤,露一节匀称结净的手臂,后脑勺用黑色电话圈发绳绑一根马尾,不高不低,头发也不长不短,发尾垂在后背上,看起来清清爽爽的。
她拿着一支得力中性笔写着什么,透明外壳里是原始的黑色替芯。
江楫舟最讨厌这种笔,干巴巴的让人毫无学习的欲望,初希却写得全神贯注,一看就是因为考了第二受了刺激在心里起誓奋发图强,大有一种下次一定要重新超过徐则安的架势。
——小样,姐要学得比你久。
再看徐则安,江楫舟内心笑得快要晕过去,竟然也还没走,坐在第二排弓着背奋笔疾书,一副要用笔把卷子戳穿的架势。
——小样,哥要学得比你更久。
不过初希这边好像有坐不住的趋势了,她将笔帽一合,将笔放进桌面的笔袋里,开始用试卷夹分门别类地整理桌面的东西,又将今天积攒的垃圾装进一个小塑料口袋里,提着袋子转过来。
她没有刘海,只是额前有些碎发,眼睛圆圆的,瞳仁很大,可不知道为什么并不显得浓郁,看过去反倒像一片也无风雨也无晴的湖面,静静地在那里敞开,温度凉而不冷,仿若容纳万物。
江楫舟被这道目光一扫而过。
奇怪,怎么感觉被净化了。
退步之后不应该是大开杀戒的气场么。
一定是太会伪装了,一定是,越不服气越要装成举重若轻、毫不在乎的态度,然后在下次考试狠狠惊艳所有人。
他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