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嵘山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原来是初希。
郑一柄不敢置信地回头看着初希:“我去,这么捧场?”
赵北棉知道,初希才不会捧什么场呢,她小声道:“你懂什么,我家初小希本来就喜欢数学。”
谭嵘山同时也是年级组长,高中部校长蒋明柏开会时特意提起过,今年学校在招生上有些改革,不仅大肆招揽外校学生,也为了不让本校的流失而花了大价钱,这些游走于前列的优生必须受到更多关照,务必保证投产比。
蒋明柏所指的优生自然是单指分数上的,在谭嵘山这里这个概念却很宽泛,比如也表现在敢做别人不敢做的事情上。
教育理念有所冲突很正常,谭嵘山在会上一言不发,对此不置可否。
他坐在讲台上,问初希的话里显露出一丝好奇:“为什么举手,你喜欢数学,还是怕我因为冷场而尴尬?”
教室里因为最后一句而传来零星的笑声,初希下意识要站起来,谭嵘山道:“不用,坐着说。”
初希在此之前没有见过让人坐着回答问题的老师,但暑期的补课阶段,谭嵘山晚上有时候会和他们纯聊天,也是让大家坐着和他说话。
现在开学正式上课了,也可以坐着么?
之前初中老师提问,如果谁被叫到名字却没有主动站起来,是会受到惩罚的。
初希就坐在原位,双手随意地放在桌子上,像平时和赵北棉聊天那样:”是因为我喜欢数学,数学是一门很理性的学科。”
“那什么学科感性,语文吗,看来你不是很喜欢语文咯?”谭嵘山拿杯子喝了一口泡了茶叶的水,喝完边拧盖子边道,“卫亨运老师要伤心咯。”
初希当然听出来他是在开玩笑,她发现了,这位班主任有点幽默的天赋。
正这么想着,初希又听见谭嵘山问:“不过我想知道,你说的理性表现在哪里?”
初希没想到谭嵘山会接着问下去,这和课代表好像没什么关系,她原本以为谭嵘山会问她之前是否有当过之类的。
不过好像也不是为难她的意思,只是单纯和她聊聊她的想法,初希想了想,说:“表现在确定性上。因为答案非黑即白,所以过程可以预估,结果可以验证。”
世界上有太多即便苦思冥想也没有答案的事情,所以数学反而会让我觉得很轻松,不用动脑子——因为底下还有其他同学,说出来大概会误会她的意思,所以为了安全起见初希最后选择没说这句话。
但如果有机会和谭嵘山在办公室面谈的话,初希想了想,她应该很愿意说出她的真实想法。
她总结:“如果数学是一个朋友的话,应该就是很让人有安全感的那种朋友。”
“你是一个让人有安全感的朋友吗,换句话说......”谭嵘山话锋一转,“你是一个理性的人吗?”
他戴着眼镜朝她遥遥望过来,因灯光的切割显得目光灼灼。
无论是自我评价,还是从小到大从身边人听来的看法,初希迟疑两秒后,还是不得不诚实回答:“如果非要在理性和感性中选一个评价自己的话,我确实不是一个理性的人。”
她没有选择用肯定句判定自己是什么样的人,而是用了更为安全的否定句,过度暴露会调起她的不确定感,初希只针对性回复,没有再补充这个不完整的答案。
她不由得思考,她喜欢理性和确定性,会不会恰恰是因为她潜意识里认为自己缺少这部分,所以喜欢和自己相反的那一面?
“哦?”谭嵘山语气闲散地追问,问出的话却不见得多随意,反而鞭辟入里,“这么说的话,你不会选择和自己交朋友?”
他追问:“你不满意你自己吗?”
初希噎住两秒。
这是一个已经超过课代表范畴的对话,初希意识到,相比起成绩和谁当课代表,高中的开学第一课,谭嵘山好像更想和大家探讨你是什么样的一个人,以及,你是否喜欢自己。
果不其然,他没等初希回答,仿佛他确实不急于得到一个答案,笑笑对所有人道:“布置个作业,写写你们对自己的评价和看法,好的坏的都必须要有,具体一点,一千字起,上不封顶。”
“啊......”大家哀声连天,谁也没想到聊着聊着会突然天降作业,还是这么开放式的论题。
谭嵘山收拾起自己的水杯和本子,一副达到目的就准备跑路的样子:“啊什么,聪明的人都开始写咯。”
“没有其他人数学课代表就定初希,其余课代表和班委选完,名单交我办公室来。”后面的进程他退出教室,给大家自由发挥的空间。
少了老师在场,气氛不再那么拘涩,大家一下变得活泼多了。
坐在江楫舟旁边的是一个戴眼镜的男生,见江楫舟从进来除了自我介绍外就睡到现在,整个人只能看见个圆圆的脑袋,实在有些看不下去。
他拿胳膊肘戳了戳江楫舟:“醒醒,哥们,昨晚干嘛去了?”
教室里吵吵闹闹的,江楫舟原本就睡得不踏实,他动了动后抬起头,整个人睡眼惺忪:“老师来了吗?”
“老师都走了......”
江楫舟仰头动了动肩颈,他昨晚回家之后一口气看了27集名侦探柯南,正好看到第700集。
其实他到679集的时候就有些困了,但听说从700集之后画质会变好,他又硬生生熬着打卡了个整点,后果是昨晚只睡了三个多小时。
他目光游移到黑板后忽地顿住,定睛一瞧,问:“这是在干什么?”
讲台上,一个绑着麻花辫的女生正面对黑板写下自己的名字,江楫舟四周有好心人告诉他:“选语文课代表,没你的事,继续睡吧,隔一会起来投票就行。”
“语文课代表啊......”江楫舟伸了个懒腰,切换成一副饶有兴趣的模样,“我最喜欢语文了。”
江楫舟站起来,在众目睽睽之下走上讲台,大剌剌在黑板上写下他的名字。
他清了清嗓:“大家好,我是江楫舟。”
他声音洪亮,音色清爽,一下子吸引了大家的目光。
初希循着声音看向教室前方,他穿的迷彩服没有规整地扎进裤子里,在大多数人身上显得肥大,但在他身上却很舒展,皮肤略微晒黑了一点,烈日仿佛一把切割刀,削弱了他温煦的一面,雕刻出更显蓬勃刚劲的五官。
赵北棉偷偷往初希那边靠了靠,很是心虚地用气音问:“我如果觉得他帅你不会觉得我背叛你了吧?”
初希也往赵北棉那边挪了挪:“食色性也,人之常情。”
赵北棉挤得更紧了,激动地捂着嘴巴:“过来人说话就是不一样哦。”
初希正要反驳赵北棉,听见讲台上的人道:
“如果我当选语文课代表,我会要求大家每天提前二十分钟来教室默写必背古诗词,但凡有人错第二天所有人提前十分钟到,以此累加;早自习随机抽背,并成立语文学习小组,每组每周选出积极程度倒数第一的学生,将名字写在黑板上示众;每次月考再选出退步之星坐第一排,享受专人VIP待遇。我相信,在我的带领下坚持三年后,大家的语文成绩一定会非常优秀。”
“请大家多多支持我。”江楫舟鞠了一躬,迷彩服翻扬。
他自己给自己带头:“鼓掌!”
下面一片“滚啊”的叹音:“上学还是上慎刑司啊?”
“衡水的老师见了你都要叫阎王。”
“长着一张人脸不做人事。”
初希采访赵北棉:“你还觉得他帅吗?”
赵北棉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更不敢相信自己刚才的审美:“不帅了,不帅了。”
她连连摇头:“纯丑男。”
大家在纸条上写下名字投票,为了公正,第一排的两名同学收集了之后,一个读名字,一个画正字计数。
黑板上两个名字之下的白色正字很明显了。
方斯蕊:37票。
江楫舟:1票。
下面有同学发出“这盛世如我所愿”的感叹:“咱们真是一个团结的班级。”
语文课代表毫无疑问定为方斯蕊,然而江楫舟并没有放弃。
英语课代表:江楫舟VS庄梦。
庄梦胜。
生物课代表:江楫舟VS谭念。
谭念胜。
化学课代表:江楫舟VS梁学熙。
梁学熙胜。
......
物理课代表:江楫舟VS徐则安。
负责在黑板画正字统计票数的同学写到这里耐心耗尽,一刷子把江楫舟三个字擦了,独裁道:“徐则安胜!”
“公平公正啊喂。”江楫舟像个大爷似的坐教室后面控诉他,语气吊儿郎当的,“知不知道出其不意间最容易出黑马。”
统计票数的同学耐心值降所剩无几:“我看你晒得挺黑。”
一切统计完,江楫舟发现了不对劲,他站在讲台前,双手大开撑着桌子,问:“数学课代表呢?”
“早选了。”
“谁啊?”他问。
“初希。”
江楫舟一听很不满意:“什么时候选的,我都没参与,怎么把我漏了?”
“能不能给个机会。”江楫舟硬的不行来软的,哀求起大家。
他下压的眉眼之下,目光从讲台上遥遥而来,落在初希身上:“我真的等初希好久了。”
“不对劲。”与此同时,郑一柄嗅到一丝八卦的味道,扭过头来问初希,“他为什么等你好久了?”
初希抬眼的刹那迎上江楫舟那道温热的目光,蜻蜓点水似的在空中一触。
初希摇头:“我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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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问他。”
赵北棉很看他不顺眼:“因为他不自量力,一心求败!”
既然是民主班级,江楫舟又一定要参与选举,大家自然也不能不给个机会。
江楫舟把他和初希的名字并排写在黑板上,中间加了两个大大的字母“VS”,然后下来依次给大家分发用来投票的卡片。
他是从教室另一边第一排开始发的,一路发一路俯身和每排的同学说着什么。
赵北棉目光追随着他,好奇地问初希:“他在说什么?”
初希只能看见他的口型,却分辨不清他具体说了什么:“听不清。”
赵北棉看他这么积极,有了个猜测:“他该不会是什么隐藏的大学霸吧?”
江楫舟从第一排发到最后一排,在教室末尾转过来到初希这侧,又从最后一排发到第一排,一路都跟每个同学交代几句。
当他终于拿着卡片到初希这里时,她在听他说话的瞬间仰起头,闻到他身上很是明显的沐浴露花香,以及洗衣液的混合香味,淡而清新,干净清爽。
初希和他面对面近距离对视,终于听见他弓着腰重复说了一路的话竟然是:“投我周末请看电影。”
初希:“......?”
她消化了下这八个字,大脑宕机几秒钟。
拉票这么明目张胆吗?
“不好意思是本人啊。”江楫舟看着初希的脸快速反应过来,显然也漏算了这一步。
不过一秒钟,他脸上就完全没有了讶然的余韵,甚至坦然起来:“你应该没听见吧,当我没说。”
他目标转向前排的人,抽出手里的卡片,把拉票贿选的事说得正义不阿、底气十足:“来来来,投我周末请看电影。”
走出几步他又想到什么似的在原地站定,然后忽地折返回来自言自语道:“万一呢,试试吧。”
在初希疑惑不解间,江楫舟已经凑到她耳边,那股熟悉的清爽气息撞了她满面:“你也是,投我周末请看电影。”
初希:“?”
拉票拉到竞争对手头上了吗?
说完他就大摇大摆往前走,继续拉其他票了。
大概就是,多一票,多一分胜算,但不用管这票是不是对手在投。
初希眼睁睁见这人又开始收大家写了名字的卡片,最后在黑板上画正字。
初希:36票。
江楫舟:2票。
票数结果一出来,就有公平公正的人坐不住高声问:“除了他自己还有谁投的他,哪个叛徒?”
江楫舟看着这个结果自己也很震惊,他环顾四周,没忍住笑了一声:“谁投的我?”
四下安静起来,大家都互相张望着。
郑一柄忽地举高了手:“本大爷投的你。”
他冲江楫舟抬抬下巴,强调道:“说好了请看电影啊。”
赵北棉惊讶地下巴都快掉地上了,她实在想不通,在后面拿笔猛戳郑一柄后背:“你个叛徒,汉奸投胎,你竟敢投这种公开拉票的人,我家初小希平时待你不薄吧?”
虽然是连着笔盖,但夏天衣服单薄,郑一柄“哎哟”叫了好几声,回头抓住那支要把他戳死的笔,皱着眉净说好话:“我这是计策懂不懂,反正他会输,我能看场电影干嘛不看?”
赵北棉才不信:“计策个鬼,你就是个墙头草,绝交!”
江楫舟回到座位,没一会儿,初希后面有人戳了戳她,她扭头一看,后排的女生递来一个叠起来的纸团。
初希莫名地接过来,问:“这什么?”
女生摇摇头:“后面让传来的,说给你。”
初希冲着后面张望了一眼。
她扭身回正,慢慢展开这个纸团,这是从A4纸上撕下来的一块,上面用黑色中性笔写着:“数学课代表,以后看在我俩妈的份上多多关照。”
最后还画了两个笑脸,落款:江楫舟。
赵北棉也凑过来一看,对他的行为一锤定音:“拉票都没赢过你还阴阳怪气,初小希,等考试了你给他上一课,看看你当数学课代表他服不服!”
正说到这,班长将名单上交给谭嵘山后回来了,顺便带来一个重磅消息:军训结束要进行开学摸底考试,只考语数外。
这也是二中的老传统了,每学期开学都有可能进行一次摸底考试,检测大家假期的预习情况。
高一新生尤其如此,根据历届学子传下来的消息,只考高中知识不说,还是地狱难度,就算拿给学过课程的学生来说也够呛,目的很明确,就是为了给大家一个下马威。
一听见这个确凿的消息,教室里顿时哀鸿遍野:“喂,120吗,这里有人死了。”
但赵北棉眼睛都亮了,第一次这么喜欢考试,她双手扒拉住初希的肩:“好消息,初小希你一定要大展身手,甩他二十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