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寝素色帐幔半垂在地,地上铺着柔软锦垫,母女两人相对跪坐,旁边的描红几案上放着漆盒药膏和干净的竹片纱布。
女孩白皙的脸颊上生出许多密密麻麻的殷红小点,令人触目惊心。姜氏指腹轻轻抹开药膏,眼底漫开一层湿意,心口酸胀得发堵。
“她怎么能在吃食里下药,还好只是起疹子,若是别的……”姜氏不敢去想,年前女儿落水险些丧命的那一幕,到现在还是她的噩梦。
“没事的阿母,只是一些生藜芦粉,吃几天药就好了,也不会留疤。”
姜氏放心不下,女儿家的容貌可是重中之重,马虎不得,“不成,还得找女医来给你看看。”
卫少君拉住她,挽在一边的乌发如瀑布般散开,衬得小脸越发莹白,“阿母,药是我亲手下的,我当然知道。”
“药不是李氏下的吗,怎么又变你了?”姜氏秀眉拧在一起,彻底糊涂了。
药膏冰冰凉凉,散发着一股清苦的药香,穿堂凉风徐徐吹过,发丝拂过脸颊,卫少君觉得有些发痒,伸手摸上侧脸。
姜氏按住她的手,柔声哄道:“不能乱碰。”
卫少君只好动动腮帮子缓解痒意,黑溜溜的眼珠转动一圈,“七日后女学便开学,争名额最万无一失的办法就是让其他人卧床去不了。从吃食下手是最简单的,阿栗的母亲在庖厨做工,我一早就让她帮忙盯着庖厨,原本以为东院和北院会互相狗咬狗,没想到东院先盯上我了。”
“我正愁没有破局的办法,李氏就把机会递到我眼前了,我若是不动手,岂不是白白错失良机。”
“下次不许这样了,多危险,万一出什么事怎么办?”
“我省得,阿母放心。没有把握的事情我不会冒险行事。”
“对了阿母,”卫少君拉拉姜氏的衣袖,指着院内一个四处张望的婢女道,“昨日我出门时将阿麦留下,阿麦亲眼看见这人去了姚氏的北院,这人是眼线留不得,你让王媪找个借口打发她出去。”
“你怎么知道她有问题?”
“直觉。”
其实卫少君也只是想试试,毕竟以前电视剧里宅斗宫斗都会在对手身边安插奸细,她只是留了个心眼,没想到一时就试出来了。
姜氏轻轻应了一声,跪坐到女儿身后的锦席上,避开她脸上的红疹,将柔顺的乌发小心收拢起来,用银簪固定起来。
这段时日里,有不少人明里暗里的跟她说过,阿奴和以前很不一样,像是完完全全变了一个人。
姜氏虽嘴上都驳了回去,心底却已堆起满满异样,她的阿奴绝不敢顶撞温夫人,也绝对不会有这样的心计和本事。
可现在……姜氏指尖骤然攥紧木梳,心底翻涌着难以按捺的慌乱,不慎绷断卫少君几根发丝。
卫少君吃痛的捂着脑袋,眼泪汪汪的回头问,“阿母,好疼啊。”
姜氏触及到女孩那双清澈分明的眼神,心口骤然一痛,不敢再细想下去,连忙放下木梳揉揉女儿的脑袋,将心底的异样强行抛开。
不管旁人如何说,眼前人就是她的女儿。
——
女学名额之争告一段落,在卫敦和温夫人的雷霆手段下没有人再敢动什么歪心思,卫少君老老实实喝了五日的苦药,脸颊上的红疹已经全部褪干净。
这日她坐在黑漆小秤上,对着面前的铜盆临水自照,脸上什么痕迹都没留下,肌肤光洁如初,蕴着淡淡的红晕。
她的容貌也长开了些,面若凝脂,白净通透,尤其是一双眼瞳,亮如点漆清透含水,叫人一见便觉惊艳。
卫少君坐在水盆前欣赏了很久,琢磨着让人打磨一块清晰的铜镜随身携带,时时欣赏自己的美貌。
这些时日她每日早晚都会拉着阿栗和阿麦跑步锻炼,每隔两日还会用陶瓮装满清水,做力量训练锻炼手臂肌肉和塑形。
如今早已没了三月前病殃殃的模样,身形不见寻常闺阁女子的孱弱单薄,骨肉匀停,举手投足间透着柔韧有劲的美感。
现在的她一次能打两个卫昭君。
明日便是去女学报道的日子,姜氏领着阿栗和阿麦在屋内来来回回走动,替卫少君收拾去女学的行囊和一应用具。
太学规矩严苛,女学和男学要求一样,前去读书的学子必须住在太学的学舍内,每旬一假,学子需统一着装,不许携带仆从婢女,凡事都需亲力亲为。
姜氏从晨起到现在就没有停下歇息过,女儿是第一次离开她身边独自居住,她实在放心不下,一会担心太学膳食不好,一会又担心学舍环境简陋。
王媪跪坐在姜氏榻边,将叠好的层层衣裙整齐地放进樟木箱里,一共十二套夏衫,从上到下全部搭配整理好,卫少君要用时直接拿出来穿就行。
姜氏拉着卫少君一一叮嘱,“这个是衣物箱,那边是器物箱,日常梳妆奁手首饰等物品都放在里面。”
相比于姜氏的放心不下,卫少君可就轻松多了,毕竟她不是第一次住校。她只有些担心学业问题,太学教授的经史文书对她一个理科生来说还是有些难度的。
卫敦昨日特意把她和卫元君叫去正院训话,要求两人去了女学后不能给卫家丢脸,要比在家里读书更加上进,每半年的结业必须获得甲等。
他说这话的时候,双眼一直盯着卫少君不曾转移。卫少君暗地里翻了个白眼,卫敦这老小子要求还不少,看来她得把高中那股头悬梁锥刺股的劲头拿出来拼搏了。
夏日炎炎,卫少君趴在车窗上打量人声鼎沸的街道,这是她穿越来这里大半年第一次出门。
长街的黄土被压得夯实,马车行过留下两道深深的车辙印,两边商铺林立,街上行人摩肩接踵,除了布衣百姓外,还有不少西域胡商。多种方言夹杂在一起,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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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人有关中、齐鲁、荆楚、巴蜀等地的口音。
卫少君看得目不转睛,街道繁华,还有不少她没见过的吃食和浆饮,一派盛世升平之象,看来当今陛下治世不错,不会出现乱世的局面。
马车慢悠悠的拐进一条宽阔大道,四周只见高墙大院,不见临街商铺。偶有四面垂锦帷的驷马安车徐徐驶来,车厢顶垂下的金饰发出叮当脆响。
嗒嗒几道马蹄声传来,其中还掺杂着几声少年人呼喝声,卫少君抬手将竹车帘卷得更上些,探头出去观望。
四五名骑着高头大马的少年正疾驰而来,马蹄踏过黄土扬起薄尘。领头那人胯下骏马通体乌黑无杂色,鬃毛修长顺滑,四蹄强健,当真是气势凛凛。
离得近了,才发现他们几人皆是利落短打劲衣,袖口紧束至腕间,腰间佩剑,马背上还挂着箭篓。
卫少君望着那匹神驹,呼吸不由得微顿,倒真应了那句鲜衣怒马少年郎。不知什么时候,她也能像这几人一样,身骑骏马肆意奔驰,自由自在无拘无束。
很快那几名少年便疾驰至眼前,与卫家马车擦肩而过,卫少君目光顺着最前方那人转移,渐渐看清他的面容,他生得实在好看,瞧着约莫年方十五六岁,眉眼桀骜张扬,身姿挺拔如松,立于骏马之上,容貌绚烂夺目。
卫少君一时看呆了眼,目光直直落在那人身上,全然忘了周遭喧闹。
劲衣少年偏头瞥来一眼,眼尾微微上挑,视线漫不经心地掠过往来车马,嘴角噙着抹似有若无的笑意,仿佛世间万物都是蝼蚁,皆入不了他的目。
卫少君有被冒犯到,她退后些,啪的一下拉下车帘,双手环胸坐在位置上,冷哼了声。
还真是拽啊。
卫元君坐在马车对面,手中捧着一卷竹简细细翻阅,神色柔和宁静,见卫少君坐在位置上一副气鼓鼓的模样,柔声道:“怎么了,看腻了?”
卫少君想起方才那人一副睥睨天下的眼神,不由得撇撇嘴,“二姊,太学里王侯子弟是不是有很多?”
“不是很多,是全是。”
卫元君放下书册,想起这位七妹妹在家中的各种壮举,以及离家时母亲耳提面命叮嘱她看好妹妹,忍不住念叨几句。
顾及前方的骑马的卫敦,她压低声音道:“太学里,我们家的家世算是最低,太学里的每个人家中都有权有势,不是咱们能得罪得起的。并且他们非常排外,很多人喜欢恃强凌弱欺负人,若是在太学受了委屈,你就告诉我,可千万不要跟他们硬碰硬。”
卫少君晃悠着双腿,哦了一声,就是做乌龟忍气吞声呗。她可以试着忍忍,不过嘛,若是那群人实在太过分,该出手还是得出手。
风里传来玉珏相击的脆响,那少年忽然回头看了一眼,那辆普通的黑漆榆木马车行驶的方向似乎是太学。
所以方才那只呆头鹅,是女学的新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