傩仪古称大傩,是华夏流传三千年以上的巫祭礼仪,岁暮这日,豪族和世家会在家里举办傩仪,意为驱逐疫鬼,扫去灾殃,祈求明年平安顺遂。
卫府半数的奴仆出动,手中高举火把,击打木鼓,绕着整座宅院晃荡一圈。
卫少君落在后面,打量前方的领头人,他今日扮成了方相,改戴黄金四目的狰狞面具,黑衣红裳,一手持戈,一手举盾,口中诵读驱疫咒文。
听说他最近过得很是风光无限,因着救卫少君“起死回生”,在都城里打出了响亮的名声,惹得一众王公贵族追捧,成为贵人们眼中的“贵人”。
冬日的夜晚很冷,卫少君双手揣在袖口捂暖炉取暖,裸露在外的小脸被风吹红。她看着那个男人的身影,唇角微微弯起:希望你有些真本事在身,不要太过不堪一击。
正午时分家庙光线明亮,看着只是有些压抑,待到入夜,家庙四下昏暗沉郁,隐在夜色里的正门黑漆漆一片,宛如一张深渊巨口,看得人心头发寒。
随行的胆小婢女留在外面没有进来,卫昭君和卫幼君已经躲进各自母亲的怀里,埋首不敢乱看。
就连一向镇定的卫元君也面露害怕,紧紧抓着温夫人的衣袖。卫少君从姜氏身后探出头,乌黑透亮的眼珠四处转动,循着家庙四周的围墙张望打量。
姜氏担心女儿害怕,正准备低声安慰两句的时候,却见她目光神采奕奕的望着一个方向,唇边挂着狡黠的笑容,哪有一丝害怕的模样。
穿堂冷风吹过,姜氏脸色有些发白。
卫少君回头看见一个熟悉的婢女,她悄悄伸出手搭在对方身上,凑过去低声道:“姊姊,你看那边是什么?”
那婢女疑惑地抬起头,目光顿时僵住,发出一道石破天惊的叫声。
尖利的声音在这阴森诡异的夜晚,听起来更加令人毛骨悚然。
女眷们被她的叫声惊得慌乱起来,回廊上的人开始骚乱拥挤起来,卫少君被姜氏抱在怀中往后退去,离开惊慌失措的婢女身边。
卫敦站在正前方,看见这里的骚乱,回头大声斥责:“乱什么!”
当家主君到底威严深重,这一声斥责成功让回廊安静下来。
很快就有两个仆从压着那婢女重重跪在地上,她的膝盖磕地发出清脆的响声,疼得她五官皱成一团。
卫敦皱眉不悦道:“贱婢乱叫什么!”
婢女被吓得瑟瑟发抖,颤巍巍的抬手指向西侧,“有...鬼...”
众人的目光随着她指的方向看去,只见家庙西侧的顶上飘着一个黑影,那东西悬浮在半空中来回飘动,面目隐在暗影之中,难以看清容貌,但看身形,应该是个人。
在一片寂静中,黑影动了一下,它从西侧缓缓飘到东侧,正对着回廊上的众人,缓缓转头,露出一张没有五官的脸。
“啊——”
伴随着一声惊叫,黑影“嗖”的一声消失不见。
这下人群可真是如开水沸腾般炸开锅,再顾不得什么往外涌去,女眷此起彼伏的惊叫声响起,混乱中有人喊道:“有巫师在!镇静!镇静!”
这一声喝止成功让骚乱的人群再度安静下来,时人笃信巫师,更何况请来的巫师还是近日声名鹊起,有“起死回生”之能的方士。
卫少君缩在人群里,唯恐天下不乱地说道:“刚刚那个东西好像进了家庙。”
姜氏吓得脸色煞白,她立刻捂住卫少君的嘴,抱着她躲在人群中,不让她再出声。
卫少君被姜氏抓在怀里不肯松手,她回身抱了抱姜氏,低声道:“阿母,我没事。”
姜氏没有吭声,只将卫少君牢牢抱在怀里。
卫少君奋力扭头去看庭院中的男人,按时间算,他的药效也该发作了,就是不知道他会看见什么了。
卫敦趁机稳住人群,沉着张脸看向巫师,言语中带着施压,势必要让巫师将那鬼祟抓出来,给他一个合适的说法。
“巫师,立刻进家庙勘验,势必将那鬼祟驱除,还我卫家安宁!”
家庙内阴风阵阵,烛火忽明忽暗。巫师立在原地半天没有动静,宽大的袍衫下,他的双膝控制不住地瑟瑟发抖。
刚刚他是距离那鬼影最近的一人,他清楚地看见那东西半边脸血肉模糊,眼窝空荡没有眼珠,两个漆黑窟窿里流下两行血泪。这是他混迹各大贵族府邸以来,第一次见到鬼。
他头脑开始昏沉发胀,眼前景物模糊一片。他看见黑黝黝的家庙里涌出无数狰狞厉鬼,青面獠牙向他扑来。
巫师再也坚持不住,跪在地上,摘下面具不停磕头请罪,脸色煞白,“…府君,小人…不能进去,那恶鬼会杀了小人……”
“你胡说什么!哪有什么恶鬼?”
卫敦顿时怒不可遏,好好的傩仪闹成了这个样子,要是传出去,卫家就要名声尽毁。他绝对不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话音陡然变冷,“来人,送巫师进家庙驱邪!吾倒要看看,究竟是哪方邪祟缠上了我卫家!”
几个健壮的仆从走向跪地巫师,钳住他的双臂,拖着他往家庙走去。
在巫师眼里,那座家庙不是家庙,而是一座为他准备好的坟冢。他大幅度地挣扎起来,双腿在地上胡乱踢踏,害怕地喊道:“府君,小人错了!小人根本就不会驱鬼,您别送小人进去,小人进去会死的!”
卫敦挥挥手,仆从松开对鬼面男人的钳制,退后一步。
卫敦眯起双眼,面皮紧绷,强压着怒意道:“你说你不会驱鬼,那我这小女儿起死回生是怎么回事?”
巫师伏在地上不敢抬头,“小人也不知道,小人只是做了场法事,小人也不知女公子为何突然就活了。”
温夫人站在卫敦身后,脸色有些难看,当日她是亲眼所见卫少君没气,在这巫师做法下却突然转醒,是以原本不怎么信巫术的她也开始迷信上了巫术,还特意在岁暮这日花重金请人进府,不曾想闹出这些祸事。
她眉目发冷,“那醒来后你又为何说她阴邪入体?”
巫师继续哭喊道:“当时女公子突然醒来,小人也吓懵了,又见女公子行止疯癫诡异,这才顺水推舟说的阴邪入体。”
“你好大的胆子,竟敢戏弄本府!”卫敦不能接受自己居然被一个江湖术士欺骗,蒙蔽了双眼。
卫少君听到这话有些不开心,她哪里有举止疯癫,是个人在那样的情况下醒来都会被吓个半死,她已经算镇定了。
原本她只是想揭穿这骗子的真面目,不让他再继续招摇撞骗害人性命,没想到误打误撞的洗清她阴邪入体的名声,倒是意外之喜。
这时卫敦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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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少年站出来道:“父亲,鬼神之说太过飘渺,依儿看,要么是巧合,要么有人在背后装神弄鬼,当务之急还是先查清楚刚才的事要紧。”
卫敦怒意暂消,环视一圈,见在场人面上都流露出害怕之意,心知今日这事若不能解决,卫家将会不得安宁。
他厌恶地瞥了眼巫师,冷声道:“将人先押下去。”
随后吩咐家庙外围的仆从举着火把进去搜寻,那个少年则是对身边的仆从低声吩咐两句,那仆从领命,慢慢退出回廊,往家庙外走去。
卫少君将这一幕尽收眼底,看来这卫府也不是没有聪明人,居然这么快就看出了破绽。
很快,去家庙里搜寻的人就出来了,他们在里面没有发现任何东西。而那少年派去在家庙外搜寻的人则拿着一块黑布和十字木棍从外面走了进来。
“回主君,奴在外面找到了这些。”
卫敦盯着那两样物件,皱眉问:“这是什么?”
卫烁拱手:“还请父亲稍安勿躁。”
他吩咐侍从将那块黑布挂在屋檐下,又将那十字木枝塞到黑布下固定住,一个黑色的人影便显露出来,挂在檐下摇摇晃晃,赫然就是他们刚刚看见的鬼影。
卫敦脸色骤然沉下来,明白了一切:“是谁在装神弄鬼!”
无人答话,卫敦脸色难看至极,他居然被一个小小的把戏骗了过去,连儿子都看出来了,他居然没看出来。
他自觉丢了面子,转头责问温夫人:“你就是这么管的家?竟叫这招摇撞骗的江湖术士进了府门?”
家庙内瞬间一片死寂,人人屏息不敢出声,主君当堂斥责夫人,这可是少有的事情。
温夫人脸色有些不好看,她强忍着没露异样,垂眼后退一步请罪,“妾身有罪。”
“以后不许再提起此事,更不许再请巫师入府!”
卫敦冷冷看了她一眼,转身拂袖离去。
他倒是一走了之,但这里的烂摊子还需要有人收拾。
温夫人按了按眉心,吩咐人将那巫师关押下去,等正旦过了送廷尉府处置,同时对在场的仆从婢女一顿敲打,不许将今日一事透露出去半分。
随后她才对身后等着的妾室等人道:“都回去吧。”
卫少君拉着姜氏的手率先离开家庙,站到后半段,她手脚都开始发凉,恨不得立刻回去烤火。
回去的路上姜氏一脸心事重重,卫少君没有注意到,只一门心思的在脑中复盘今夜的算计。她让阿栗动手前查探过这里,今日是岁暮,卫府大半仆从都休沐回家。家庙更是重地,平时不会有人来此,所以今夜,绝对不会有人发现阿栗的踪影。
她摸摸香囊里的金珠,那里只剩下一颗。阿栗的母亲在庖厨做活,她进出庖厨很容易,也不会引起怀疑。
卫少君便用两颗金珠让阿栗拿去买了些致幻的药粉,混在巫师的饭菜里。时间掐得刚刚好,闹鬼加药效发作,两厢之下,足以吓得那巫师跪地求饶。
当然,要是那巫师有些真本事自然不会出事,怪就怪他自己没本事。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今日就是他的报应。
这个局其实非常拙劣,到处都是破绽。但关键在于,没有人知道她会动手,更没有人会猜到一个十一岁的女孩敢在大庭广众下算计一个巫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