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锡慈走进门。
如今城门关闭,里面就像一个培养病菌的器皿。
瘟疫迟早会找到他们身上,只不过是时间早晚的关系。
到时,他们也不会比路上看到的人好上多少。染上病也只能是苟延残喘罢了。
而在染病后,少则一个星期,多则一个月,就会面临死亡,成为城北焚尸坑的一员。
除此以外,还有粮食的问题。
柳州城被大水淹过,根本没有多少剩余的粮食。
或许他们还没来得及被瘟疫感染,就会因为缺水缺粮而陷入绝境。
还有那个明月宗,他们的梁子算是彻底结下了。
她狠狠打了明月宗的脸,还伤了他们宗的小公子,明月宗肯定不会这么轻易咽下这口气,就是不知道会用什么样的方式报复回来。
她还记得黑袍老者离开前那个阴冷的眼神。
屋子里面很黑,原本摆放在货架上的丝绸都被收起来了。
她踩上楼梯,楼梯发出一声嘎吱声。
“谁?”楼上传过来声音。
“是我,沈锡慈。”她继续往上走,楼上没有声音了。
直到走到最后一节楼梯。
有人一把抱住了她。
沈锡慈没有躲。那人浑身颤抖,肩膀一抽一抽地发着抖。
“家主……”她从喉咙里发出一丝泣音。“我就知道你不会抛弃我们的。”
沈锡慈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安慰她,“会没事的。”
其它人都没有去打扰,沈锡慈放开她。
她神情严肃起来,“你方才说,你们有人因为喝了脏水生病了?”
掌柜点点头,眼中含着水光,“是小玲和小珑,她们是一对姐妹。”
“我们这里已经缺水两天了,她们忍不住,不小心去喝了河里的水。”
“带我去看看。”
两人走进房间,两个人躺在床上,面色发红,脸上全是汗。
“小玲,小珑?”掌柜轻轻地喊着她们。
她们已经迷糊了。只有力气发出意义不明的呢喃。
沈锡慈伸手去摸她们的额头,还没碰到便感到一股热气。
“她们去看过医生吗?”沈锡慈语气不复之前的柔和。
“没有,她是前天烧进来的。我们开始以为就是普通的发烧,结果第二天就烧得下不了床。”
“还是问了才知道她们是喝了脏水。那个时候已经来不及了。我们根本找不到大夫。”
外面的病人实在太多了。不要说普通人,连许多大夫都感染了。
他们连跑了多个医馆,可根本没有大夫能离开。
病人太多了,他们就是有三只手都忙不过来。
沈锡慈沉思半晌,问道,“这几天有人跟她们近距离接触吗。”
“就只有我。”掌柜说,“我怕这瘟疫会像感冒一样传染,特意让他们不要靠近。”
“你做得对。”
掌柜听到这话仿佛找到了主心骨,一时连脊背都挺直了不少。
沈锡慈又分别去摸了她们的脉。
这里只有她是懂医术的,众人都焦虑地看向她。
沈锡慈收回手,却没有说好还是坏。
“她们必需去看大夫。墨叔,小荷,麻烦你们跟我跑一趟。”她转向后面,“凌掌柜,你留在这里。”
“好。”
她们将人用棉被绑起来放到马上。
小玲脸上沾满了汗,难受的挣扎。
沈锡慈调整了一下位置,“元大夫之前跟我说过,他在这里有一位故人,医术高明,不输于他。”
“我记得他的住址。希望他还没有离开。”
这完全是一场豪赌。没有人能确定这位医者到底还在不在。一切都是虚无飘渺的猜想。
但他们没有其它办法了。他们不认识别的医者,也没有更好的办法去解决这个问题。
若是找不到人……
沈锡慈忍不住低下头,用手去触碰她的脸,感受到一阵温热。
她也可能会死,这不是开玩笑。
而这绝对会打击到每个人的士气。
身边亲近的人的死亡,能唤起每个人心中最大的恐惧。
除了悲伤,他们肯定也会想,下一个是不是自己呢?是不是所有人都无法逃脱这个结局。
绝望会蔓延,这才是最可怕的事情。
马蹄踏过地面上的水坑,溅起一阵泥泞。
三匹马窜入青石板小巷,最后停在一座外表看起来很普通的屋子前。
“是这个地址吗。”
墨叔确认了几遍,“是这里没错。”
屋前院子里的花全都枯了,看起来很久没有人来打理了。
看到这个情况,墨叔的心先凉了一半。
他上前去敲门。半天都没有回应。
他低声说,“小姐,没有人。”
“我从外面往里面看,屋子窗边的绿植也枯了。”
这时生病的一人重重地咳嗽起来。
她只咳得像是要喘不过气,整个人像一只弓起的虾。
小荷连忙去拍她的背,可是一点用也没有,小玲好不容易缓过来,泪眼婆娑地看着他们。
“我知道我快不行了,没用的。”她摇着头,没过多久又昏过去了。
沈锡慈目光似乎落到她身上,“墨叔,你去向周围的人打听一下吴大夫的消息。”
墨叔去了一圈,沈锡慈则是在小屋周边转了一圈。
墨叔回来后,神色不是很好看。
“小姐,这里的人都很警惕。后面我用钱套消息,才说他们不认识住在那里的人,最近也没有看到他。”
沈锡慈沉默了。
难道吴大夫已经离开柳州城了,还是出了什么意外。
小荷有些无措,只好紧紧抱住两个生病的姑娘。
这个情况,在墨叔看来是没有办法了。
他们只能回去,接受最坏的结果。
没有药方,小玲和小珑基本没有好转的可能。
但他没有说话。
墨叔与小荷的目光此时都落在沈锡慈身上,等着她的做最后的决定。
出乎意料,沈锡慈在片刻后却说,“再等等。”
墨叔有点不解,小荷搞不清楚情况。
那便等。
直到最后一丝天光也消失了。温度降下来,有点冷嗖嗖的。
看天色,他们已经出来至少两个时辰了。
再过不久,天就会暗得看不清路。两个姑娘还在烧着。
先前路过巷子的人带着警惕和怀疑的目光看向他们。而现在一定要路过的行人也没有了。
不知从哪里传出来呜咽声,小荷朝四处张望了一下。
“是树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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声音。”沈锡慈道。
她抬起头,已经很晚了,难道,真的等不到了吗?
她猜错了,吴大夫早就离开了。
她的手握紧一瞬,没有希望了吗。
她叹了口气,开口道,“我们……”走吧。
没办法,必需该回去了。
沈锡慈正要转过身,却听到一阵脚步声。
她一下子停了动作。
那脚步一声重一声轻,像是有腿疾,又带点浮感。
不像是年轻人。
谁会这么晚在外面走?
除非,他是回家。
沈锡慈精神一振,拿着竹棒便往外走。
墨叔有点奇怪,他连忙跟上去。
小路上出现了一个背着药蒌的老人,他的脚步带点蹒跚。
隔着一段距离,沈锡慈就闻到一阵草药的香味。
连墨叔也愣住了,他没想过真的能够等到吴大夫。
他忍不住看向沈锡慈。她就像有预知能力一样,总能做到大家觉得不可能的事。
沈锡慈的脚步加快了,她走到老人面前,“您是吴大夫吗?”
老人愣了一下,“是我。你是?”
果然就是吴大夫。这下小玲和小珑就有救了。
至少,也有了生的希望。
这里很安静,于是另外一边留下来照顾病人的小荷也听到了他们的对话。
她不可置信地睁大了双眼,“天哪。”
她激动地对小玲小珑说,“你们有救了!”
这是两条鲜活的生命啊,她无法想象,若是当初他们没有选择等待,而是选择直接离开,最后结果会怎样。
但是现在一切都不一样了,一切的等待都是值得的。
“你们听到了吗,大夫来了,你们一定可以挺住的。”
她们没有回应,应该是睡着了,不过一直拧着的眉心舒却展开了,好像也被小荷的情绪所感染了。
果然是吴大夫。沈锡慈心里松下一口气。
其实她也不能确定吴大夫是否真的在。
为沈母治病的元大夫曾提起过他的友人。
元大夫为人高洁,她不觉得元大夫的至交会是一个害怕瘟疫就逃走的人。
医者的天性就是救死扶伤,在瘟疫面前怕死离开,连治病救人都做不到,谈何为医者呢。
再者,她听过元大夫对这位友人的描述,对方是个很念旧也重情义的人。
也是因为如此,元大夫才说过,若是以后遇到困难,可以去找吴大夫。
她还听闻,吴大夫曾是闻名京城的御医,后来辞官归乡,抛弃了所有的名利。
这样的人,怎么会轻易更换居所。
但是以上都是她个人的猜测,并没有准确的消息能说明吴大夫就住在这里。
说不定是他因为意外早就搬走了。
真正让沈锡慈下定决心的证据,是她在听了墨叔的消息。
她之前趁着墨叔去周边打探消息的时候,在小屋外面转了一圈。
她发现小屋的周围有一些叶子。
这些叶子也可能是普通的菜叶子。但是沈锡慈学过医术,她能认出来这些都是深山里都有的草药。
结合墨叔说过,周围的人都没怎么见过吴大夫。
是不是说明,吴大夫早出晚归都是因为他在另外的地方研究药草,帮人治病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