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啮吻 > 32. 郁金香
    六月。

    枝繁叶茂,暴晒骤雨。

    高考考场外,挤满了学生家长和记者。

    各色的雨伞如同鲜花一般缤纷浓密,在瓢泼的雨幕中风情地摇曳。

    恩睿在人群中并不显眼。

    高大的伞遮挡住了他那镶钻、醒目的蓝色对讲机,包括那条格格不入的黑色颈环。

    他垂眸,单手发消息。

    【大小姐,您出来了吗。】

    李幻莹:【。】

    【我为您捎了花。】

    李幻莹:【扔了。】

    【收到。】

    她说扔了,他便扔了。

    尽管考场外的人群拥挤到了一种危险的程度,恩睿还是可以轻而易举地寻到僻静角落,把花和伞都放在那。

    黄色的伞照着黄色的花,看起来赏心悦目。

    离开时,恩睿一步三回头,因为觉得这场景很美。

    六月,自然花期的郁金香早已谢幕,这一束,是恩睿提前从当地最大的切花生产基地预订。

    反季节,郁金香,自带重金聘请的设计师,别出心裁的包装,提早半年订购。

    基地的工作人员不免好奇地问他:“请问,您是想送给谁呢?”

    恩睿思考一番。

    一个重要的小女孩——哦,她去年已成年,再过两个月,就十九岁了。

    “一个重要的女人。”

    看着他高挑英俊的模样,工作人员恍然,又有些失望:“女朋友啊。”

    “不是。”恩睿立即正色,“不会是,您不可以这么认为。”

    工作人员被他严肃的态度吓到,结结巴巴地道歉,恩睿却先说出一句完整的“对不起”,结束这次交谈。

    他回了车上,坐在主驾的位置,没玩手机,也不感到无聊而发呆。从始至终,目不转睛盯着学校门口。

    大约七分钟后,恩睿拉开车门,捡起车上的备用雨伞撑开。

    走出去很远一段距离,将伞稳稳地铺满在李幻莹头顶。

    李幻莹自己没带伞,从校内走到这,全身淋透了,推开他:“还有什么用。”

    她吸了吸鼻子,偏头接连打了两个喷嚏。

    恩睿解下外套披在她身上,伞晃了晃,又移回她头顶:“这就是作用。”

    李幻莹细微地发着抖,又推了他一下。

    恩睿无奈:“大小姐。”

    护送她上了车,恩睿从后视镜观察她的表情。

    刚结束了高考的最后一场考试,她看起来像拒绝吃一顿晚饭那样平静,正盯着自己并拢的双膝出神。

    “我们去哪?”恩睿问。

    小别墅,还是老宅?

    “老宅。”李幻莹伸出一根手指,在褪不去淤青的膝盖上画圆圈,“我答应过你,今天会把你正式介绍给爷爷。以后,你就不用藏了,我们一起光明正大地做事。”

    恩睿握着方向盘的手用力一瞬。

    回答道:“好。”

    车子驶离考场区域的最后一刻,恩睿余光瞥见什么,微不可察地踩了下刹车。

    虽然他很快照常行驶起来,李幻莹还是抬起了头。

    她脸色苍白,黑眼圈浓重,发尾一根根地脱下纤细、沉甸甸的水串,问:“怎么了。”

    “……看见我的花了。”恩睿喃喃,“放得很隐蔽,没想到还是被捡走了。”

    “你的花,”李幻莹想了想,应该是想起恩睿发的那条消息,“就是我的花吗?”

    恩睿一哂置之。

    “现在都是别人的了。”

    他又遗憾又笑,心中觉得这问题实在难以回答。

    那是送给李幻莹的花不假。

    恩睿用了心,可也不够用心,喜欢郁金香的人是他自己,喜欢黄颜色的人仍是他自己。

    一点俗人私心,不属于李幻莹。

    化作雨幕寂寥,融解在车窗上。

    两个人淡淡地在大雨暧昧的阴影下穿行。

    到了李家老宅,李幻莹去和爷爷说话,恩睿在门外等。

    末尾,李幻莹叫他:“恩睿,进来。”介绍他:“爷爷,这就是我这一年经常提起的人,我的心腹保镖。”

    “心腹保镖。”李爷爷语气微妙地重复,问:“恩睿吗?”

    “李老先生您好……”恩睿刚要解释,李幻莹打断他:“叫爷爷。”

    恩睿和李爷爷同时顿了顿。

    李爷爷原本审视的目光变了,掺杂上一些深思。

    “爷爷您好,我叫姜恩睿,近一年负责保护大小姐的人身安全。心腹称不上,皆因大小姐抬爱。”

    李爷爷:“……抬爱。”

    原来,李幻莹会抬爱一个人吗?

    李幻莹此行前来,就是向爷爷推荐他进入李家老宅,接触核心的事务。

    恩睿没说太多,只在一旁微笑点头,表露自己的忠诚可靠。

    李幻莹也没说太多,爷爷便同意了。

    不久后,李爷爷命人推动自己轮椅,目送他们走出老宅大门。

    白雨,台阶湿滑,冷水魂归故里。

    一小步一小步,需得走得小心翼翼,钦敬破碎灵魂的痕迹。

    那名叫姜恩睿的年轻人,先行跨过门槛,自然地为他的小予撑开了伞。

    小予一只手搭在他手臂上,他准准接住。

    过了门槛。

    当小予的手撤开时,雨伞被突如其来的大风刮得倾斜了些,伞沿的雨水即将浇透小予的肩膀。

    姜恩睿头也不抬,径直将手臂举高,雨水全都粉碎在他紧握的拳头上。

    天气极端淘气,崩坏,大哭大闹。车旁,姜恩睿闭上败掉的伞,严严实实地护住小予头顶,另一只手揽她上车。

    小予仍不满意,清秀漂亮的侧脸望他,从口型来看,似乎在抱怨自己这一趟来得真累。

    姜恩睿低声保证:“不会有下一次了。”

    -

    姜恩睿认识李幻莹那年,他十四,她才九岁。

    他是个半大少年,她只是个孩子。

    彼时,李幻莹刚被赶出李家,和李维舟一起困在落后的老城区里。

    为了防止他们找回李家、徒添祸端,李家派了重重保镖,把守在那里,不许他们走出老城区的范围。

    姜父是那群保镖的头目。

    说到底,也就是个保镖。

    半年前,姜父为李家立功,还没等来嘉奖,先等来李家的死敌所雇佣的劫匪,绑走了放学路上的姜恩睿。

    劫匪持刀片片刮下姜恩睿喉咙表面的肉,寄给姜父,威胁他交出李家在生意上漏洞的证据,不然就彻底剜出他儿子的喉咙。

    【吃过你儿子做的黄喉吗?】

    劫匪得意洋洋地用黑号给姜父发消息。

    姜父沉默许久,回了句云里雾里的,说吾子恩睿的“恩”,是李家予他恩情的“恩”。

    “这他爹的是什么意思?”劫匪拿着手机问姜恩睿,姜恩睿一看,黯然又顺从地闭上眼,微微仰起脖子,暴露出脆弱的咽喉。

    生杀予夺,任君采撷。

    劫匪大骂一声,摔了手机。

    熬过漫长的周旋、生理刑罚与心理折磨,姜恩睿终于被李家派人救了出来。但这不是一个好消息。

    他脖子上扎根了一道深可见骨、无法愈合的伤疤。

    他母亲原本就疾病缠身,在他被绑后病情急转直下,人已不在了。

    姜恩睿大恸。

    而姜父,早已认定自己是李家的人,化悲痛为动力,不能再尽心为李家卖命。

    父子俩同住一个屋檐下,姜恩睿却根本不与姜父见面,每天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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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次提笔写信,放在姜父的床头上,说他扭曲。

    姜父看信,不回信。

    看过的信一封封收到衣柜深处,姜恩睿知晓。

    后来那信摞得和一件挂起的冬装一样高时,李家自愿补偿给姜父的丧葬费到账了。不是李家拨款太慢,而是姜恩睿写信太多。

    李家还全额承担了姜恩睿伤势的医疗费。但姜恩睿把那几个父亲同事抬进来的、装满钞票的箱子,一箱一箱吃力地搬出去,把预存数十万的医疗卡折断,连同昂贵的药品打包,扔进楼下的大垃圾桶里。

    甚至李爷爷专程慰问,他也挡在自家大门前,冷淡地说道:“走开。请您出去。”

    “恩睿。”姜父声音严厉,上前制止他,姜恩睿厌恶来自父亲的触碰,立即退开,快步走回自己房间里,反锁上门。

    他开始对着镜子费劲地给脖子换药,折腾得眼眶泛红。

    那一大团伤疤,被医生断言,终生不会褪去。尤其在廉价药膏的作用下,它变得愈发狰狞。

    自从将一栋楼的邻里小妹妹吓哭后,姜恩睿养成了在脖子上缠厚厚一圈绷带的习惯。

    此刻,血洇透绷带,雪变成了红的。

    客厅里传来李爷爷轻淡的道歉声,两个男人的交谈声。

    李家近来风头太猛,树敌颇多,姜父作为心腹,也被潜伏在暗处的许多双眼睛盯上,他的孩子恐怕从今往后无法过正常的生活,从事普通的工作了。

    李爷爷建议姜恩睿也进入李家。

    姜恩睿咬牙。

    他不想跟父亲一样,做个可以杀死母亲、杀死自己的保镖。

    他不想为李家卖命。

    可别无选择。

    姜恩睿身体健康,又自小跟在姜父身边,耳濡目染,有武打基础。进行了短短几个月的训练后,就接下了保镖生涯的第一项任务——看守李幻莹。

    “她挺狡猾。”姜父评价道,“别看她年纪小,很会钻研路线,别让她跑了。”

    姜恩睿并不轻敌。

    这段时间,他也参与过几次拦截李维舟的行动,李维舟每次被逮到就破口大骂,跟他们扭作一团。姜恩睿坚信虎父无犬子,对待李幻莹十分警惕。

    他内心也十分麻木。

    他抗拒李家,不愿服从父亲的指令,又清楚自己的人生竟然只剩下做保镖这一条路。他做得浑浑噩噩,马马虎虎,勤勤恳恳,面子上还算过得去。他又继续做下去。

    捉李幻莹算是他难得、并且唯一的乐趣。

    姜恩睿想不通一个小孩会这么难捉。

    保镖们的任务主要是防李维舟,李幻莹只是顺带的,结果姜恩睿仔细算下来,李幻莹出逃的次数竟然比李维舟还多。

    明里暗里的路线,李幻莹全都精通,好几次姜恩睿差点防不住她,为了找寻她的身影,把自己累得气喘吁吁。

    有一回,他不慎让她逃脱,找了大半天,从天亮到天黑,也没有找到。

    他不放弃,可确实绝望了,眼看姜父察觉不对,在手机上催他汇报,只能垂头丧气地敲字:跟丢了……

    字没打完,“哗啦”一声。

    一连串的小石子顺着墙壁滚落下来,顺从地躺到他脚边。

    夜色朦胧,这里除了他,是真正的无人之境。

    他困惑地抬起头。

    小小的李幻莹正高高在上地立在断墙上,把姜恩睿吓得魂飞魄散。

    他多少听过她的故事——生父杀死生母,使她长出一双会诅咒人的紫色的眼睛,咒死了两个佣人后,又动手割下亲生弟弟的耳朵,才被赶出李家。

    姜恩睿以为她要跳墙自.杀,了结这一切。

    来不及反应,她已跳下来,就地打了个滚,浑身沾满化了冰的黑色泥水,夺过他手机,回复。

    【我找到我的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