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恩睿忘记了自己是如何被她策反的。
“我找到我的人了”——被她找到的那一天,和她说出“你还可以,应该为我做事”的那一天,是同一天吗?
总之姜父的脚步声徐徐逼近。她看起来一无所知。情急之下,姜恩睿大喊了一声:“站住!”
他从没这样大声说过话,尴尬地顿了顿。李幻莹也莫名其妙瞥他一眼,好在明白了他的意思,转身朝她和李维舟住处的方向跑走。
半分钟后,姜父出现,问他具体的情况,姜恩睿含糊其辞:“已经叫她回去了。”
“她会听你的话?”姜父不安起来,“我们再排查一遍。”
再说不用,就显得格外可疑。姜恩睿沉默,心脏怦怦剧跳。
他希望李幻莹是真的回去了。
每次他成功堵到她,她都会一言不发地掉头返回,果断放弃逃脱。虽然这多半只是“障眼法”,不出半小时,姜恩睿又会在别的巷口碰见她。
但至少撞见他的那一瞬,李幻莹干脆利落地知难而退,姜恩睿不必违心对她动手。
姜父做了李家二十余年的保镖,手段雷厉风行。他害怕姜父发现李幻莹还躲在某处——假意撤离,实则迂回——把她提出来,狠狠地揍一顿,以示惩戒。毕竟她现在不再是李家的大小姐。
他们一无所获。
姜恩睿松了口气,和姜父一起走出那段迷宫般曲折、噩梦般混乱的小巷。
他歪歪头,舒展脖子的疲累,无意间抬起眼来。
李幻莹坐在断墙顶上,托着腮,百无聊赖地望他。
姜恩睿浑身僵住,举步维艰。
她两条细腿在半空中一荡一荡。
口型说了句:“傻子。”
……
到底是如何被她策反的?
初入李家的那段时间,姜恩睿失去了自己的姓名,被编入一个冰冷的代号。
别人的代号有“小八”“蓝环”“犀牛”“湾鳄”等等,“湾鳄”就是姜父,甚至还有叫“蚊子”的。他现在还跟“蚊子”有联系。
可他忘了自己的代号了。
如果他不叫姜恩睿,他曾叫什么?
想不起来。
因为所有人都在叫他“保镖胚子”。
父亲的同事们纷纷笑着鼓励他说:“小胚子,别怀疑自己,你天生就是干保镖的那块料!”
“对啊,像你父亲一样!”
“对待自己的人生,跟执行任务也没什么不同,大胆一点嘛!”
原来他年少迷茫昭然若揭——不,甚至无需揭开,就一目了然。
大胆一点。
“恩睿。”李幻莹说,“如果你选择跟我走,全然相信我,未来有一天我必定回报给你权力、地位、以及我同等的信任。做我的人,不只是做一名保镖。你不想要吗?”
你不想要吗?
到底是如何被她策反的?
他明明回答了“不想”,换来她毫不掩饰、充满讥讽的眼神。
第二次,他仍然拒绝了她,她不耐地吸气。
第三次,他差点就同意,反应过来后,只觉她这个人似一条剧毒的小蛇,散发着丝丝的凉气和邪气。跟她说话,好像在跟自己心里那个空洞对话一样,毛毛的,妖异的,受到蛊惑……
他更快地走开了。李幻莹翻了个惊天白眼。
第四次,第五次,第六次……
到底是何时于混沌之中向她投首。
他看见了刑罚,却走进了门中。
一边虚伪地服从姜父,一边游离地为她做事。
往后数千个日日夜夜,都心甘情愿称臣,恭敬地说:“大小姐。”
不再是“站住,小孩”,不再是“小朋友,请你快点回去”。是“大小姐”了。
-
李幻莹十八岁这年,姜恩睿二十三。
大多数人在二十二岁本科毕业,二十三岁恰好是初入职场的第一年,或读研的过渡期。
二十三岁常被定义为“青年危机期”的开始,因为既不像年少那样无限自由,又不十足稳定,不上不下。
二十三岁离姜恩睿很遥远。
但和十四岁一模一样的二十三岁,近在姜恩睿身边。
他一伸手,就能轻易握得。
那成熟的二十三岁,青涩的十四岁,彼此交错、缠死,颤抖地向李幻莹吐出信子。手机嗡一声,成功发出消息:【大小姐,我受了伤。】
姜恩睿受伤与否,通常关联着任务的危险程度。
比如李幻莹十七岁那年,命令他按照她的计划杀死季付,他从容地完成了,毫发无伤。
那次任务的危险程度就是零,大多数任务在姜恩睿手里,危险程度都是零。
这一次不同。
李幻莹的回复也像是早有预料。
【你失败了。】
“不。”姜恩睿拖着伤腿,一瘸一拐地往楼下走,累得没力气打字,手指勉强按住语音键,“任务完成——”
话音戛然而止。
只见本该在小别墅里休养、等他消息的李幻莹,此刻正站在下面几层的台阶上,一只手拽住斑驳生锈的栏杆,和他一样,全身浴血,静静地望着自己。
“……请您放心。”
姜恩睿习惯地把后半句补全,嗓音一片沙哑。
他眨了眨眼,以为是自己透支到了极限产生的幻觉,直到——李幻莹冲他笑笑,刹时刺破了他的恍惚。
那是姜恩睿第一次见她笑。
随即她一步一步,朝自己走来。
楼道里,声控灯明明灭灭,大约是坏掉了,而不是她走得太慢、太过吃力。
她一把搂住他脖子,架着他肩膀,两个人一起跌跌撞撞地往下走。
“恩睿。”他听见她哽咽地说,“我可以回家了。”
他不知说什么好。
“……大小姐。”
您怎么来了?
“李维舟,”直呼旁人姓名,不管多少次,他依然无所适从,“……已经被逮捕了。我看着他上的警车。您不必来,也不必把自己搞成这样。”
“可他中途逃走了。”李幻莹眼眶通红,眼神是另一种狠戾,不受控地咳嗽起来,“我必须……必须亲手抓住他。”
“可以交给警察的。”姜恩睿低声说。
说完,又觉得没意义。事情既然发生了,便多余解释。
李幻莹道:“我只信我们。”
这个“我们”代表的,其实仍是她自己。
他是她的一部分。
视野昏暗的前方,潜伏着一只干瘪的易拉罐,即将绊倒脱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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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
姜恩睿看着,心底不易察觉地叹了声,罕见地并没动作,一直到这只易拉罐近了、又近了、近得不可思议,他才机械地、面无表情动了动。
哗啦啦!
李幻莹飞起一脚,易拉罐应声而起,重重摔上下一层楼的墙壁。
脆弱地滚下台阶,滚落了深处。
等两人下到那层时,姜恩睿瞥了眼罐子。
它躺在他脚边,犹如十四岁那年,她所召唤他发出的一连串石子,顺从、可爱、充满意外。起先,他会错过它。
_
送她回到小别墅,她发起高烧来。
今晚有太多第一次了——他们尝试了那么多回,第一次成功将李维舟交给警方。李幻莹第一次笑。他们第一次靠得那样近。还有,她第一次,病得好重好重,意识不清醒。
测量体温的时候出现一点问题。
体温计探头放在李幻莹舌下,姜恩睿收回手,站在她床边。
李幻莹一向独立,这也是姜恩睿第一次照顾她。他接了热水,买了药,现在等着她的体温,除此外,不知道做什么了。
在与她共处的情况下,又是第一次,姜恩睿发起呆来。
几秒后,他强迫自己回神,发现李幻莹好像在咬那支体温计。
“大小姐。”以防她真的咬碎体温计或不慎窒息,姜恩睿不得不制止,“不可以。”
李幻莹是病人。
病人根本不听话。
姜恩睿为难地劝告道。
“大小姐,不行的。”
“不可以咬。”
“不能咽下去。”
“您别这样……”
最后。
姜恩睿说:“冒犯了。”
酒精湿巾消毒后,手指探进她的口腔。
她像被唤醒了什么记忆一般,瞬间挣扎起来,牙齿乱咬,刺破他皮肤。
“听话。您听话。”姜恩睿只会重复这一句,一只手虚虚地握住她脖子,一只手一点一点地,摸索她柔软的内部。
那里同时有她的獠牙和他的鲜血。
“您……别这么紧。”
弄了半天,仍没弄出来,姜恩睿忍不住道:“吐出来,没关系的。”
“吐在我手里。”
“大小姐。”
她看上去快窒息了,他也着急。
越弄越快。
李幻莹长发凌乱,双腿曲起、并住,在雪白的床单上来回蹭满灰色的汗迹。
她下意识抬起双手,似乎想推开他,犹豫了,却又放下,死死地抓住床单。修长的脖子完全仰起,任君采撷。姜恩睿觉得晃眼,突然想摘下自己的颈环给她戴上。
直至一阵蜂鸣声响起。
计时结束了。
姜恩睿终于把那支沾满银丝的电子体温计抽了出来。
上面的温度显示是四十。
一个令姜恩睿招架不住的数字。
同时,迟钝如姜恩睿,也意识到此刻的氛围有点不对劲。
他立即松开她,直起身,然而,李幻莹拽住他的领带,将他又拉了回去。
他的眼就撞进这一张漂亮的脸中。她烧得通红,睫毛上混合着汗水和眼泪,沉甸甸地晕开,连鼻尖都染上狂醉的湿意。
李幻莹骤然地吻住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