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相信这是梁宣写的情书。
但确实是他的字迹。字里行间,也是属于他的心思。
她胃里的痛楚迟缓地上下拍打,压迫呼吸,看到——
“谢上天怜悯叫我年少遇真爱。”
无需拆开信,信封表面就写着这一行话。
不能再直白,不能再迫切,话里携带的仿佛不只是梁宣的情意,而是梁宣整个人,神采飞扬劈开李幻莹的视线,带来浩瀚雪光。
情书不是一封正式的情书,更像鲜活的草稿,叫她提前发现。
“谢上天怜悯叫我年少遇真爱。”
她又看了一遍。
梁宣字迹潦草跋扈,连断句也无。一口气,他从头书到尾,推她走到疼痛山巅。
不记得自己是如何拆开信,学他书写的风格,一点不温柔地浏览,目光仿佛把那些蚂蚁般漆黑浓烈的小字纷纷吞吃掉。
胃被蚁群激动地啮咬,只会更痛,密密麻麻。
李幻莹难耐地打了个滚,侧身躺在梁宣床沿,举着信的一角。
看着看着,字迹淡了,脑海里浮现的,都是梁宣这几天打电话的场面。
他的电话多得简直打不完,更回不完。
梁宣插着一边耳机,另一边不知丢哪去了。落地窗外,漫天飞雪,他白衣白裤,飘渺如一幅画,又稳稳立在那,具有扎根人心的力量。
每一通电话都很长,一通接着一通打。
后来,他一只手无意地揉耳朵,一只手撑住桌沿,微微弯腰泄力,疲惫地拧眉。
李幻莹从后抱住他。
手,封印一样,结守他的腰;脸,补全一般,贴合他的背。
“你怎么有那么多电话可以打?”李幻莹忍不住问。
抱怨的情绪太明显。
她原本还有第二个问题,窘迫的境地下,不得不咽回。
——怎么出国这件事,对他来说突然变成了麻烦?
她知道,就算没有季付的死影响,梁宣原本到了高三也要出国——作为李家确定的继承人,接受更为深入的培养。现在不过是提前了而已。
他连行李都不需收拾,到了时间朝她挥挥手,或一颔首,潇洒地上飞机就可以。现在却将整天大部分的心力投在这上面。
此刻,李幻莹知晓答案。
这封草稿情书的信末,梁宣已替她扫平一切,邀请她一起出国。
李幻莹痛得空白了。
即便是她也无法想象梁宣如何做到了这一切。
为什么做这一切?
付出了什么代价?
他们是敌人,毋庸置疑。甚至是死敌。
一个是李家的亲生孩子却从小被赶出李家,费尽心思回归,就是为了拿回属于自己的东西,一件件、所有的。毫无商量余地。
一个作为“私生子”,从童年被送到李家的那一刻起,他的目的也昭然若揭。他会与她抢夺唯一的位置。他已胜了七年,将会连胜下去。
汗水从李幻莹额角落下,她脸色苍白,手一松,信无力地从手中坠了下去。
胃传来阵阵刺痛。
无法忍受。
想被他杀——
“慢点。”
李幻莹无意识,歪歪斜斜地支起上半身,眼神涣散,不知是想最后看一眼那封信,还是想将死在地板上的信捡起,总之都没有做到。
她撑床的手一滑,差点从床上摔下去,还是梁宣及时扣住了她的肩膀,提醒她,慢点。
这熟悉的声音,如当头一棒袭来,李幻莹迟钝地抬起头,嘴唇抖得说不出话,眼泪狂涌。
梁宣双膝跪在她床边。
他一点也不在意这是一个“跪”的姿势。
他搓了搓双手,献出温热的手掌,捂住她小腹。
李幻莹神色迷茫,梁宣反倒挑了一下眉,露出一个说不出是促狭、还是有点心疼的笑,复杂难解,又赤忱坦荡。
“你生理期来了,都不知道啊?”
“……”
生理期?
李幻莹向下看去,才发现洁白的床单被自己染红大片。
她刚才在梁宣的床上乱滚,那些痕迹便斑斑点点,在迷茫的褶皱里逃窜,到处都是。
抬腿去遮,遮也遮不住。
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血腥味,口腔里还有漱口水留下的凤梨香。
因为暴瘦,李幻莹已经好久没来过生理期了。
生理期……
陌生的感觉在李幻莹心里和身体里冲撞。
她安静地与自己相处了一会,才说:“我不想动,能不能待会再给你——”
“洗”字还没说出口。
她说着待会,摇摇晃晃地半坐起来。
梁宣压住她的肩膀,将她又摁回了床上。
“别管了。”
他力道随意,令她犹如自己主动一般,顺从地躺倒在梁宣的枕头上。
眼泪和血迷失在他的领域里。
窗外,小鸟飞上枝头,将脑袋埋进自己张开的羽翼,潮湿舔舐。
“我给你煲了汤,清淡一些。”梁宣问,“你想现在喝,还是待会?”
他同时捡起那封信,自然地塞入她垂落在床边的手中。
李幻莹的手指很僵硬。
他的手在发抖。
塞了两次,也没成功塞进去。逗得梁宣笑了,她终于看清他的眼神,那么热烈,闪闪发光,充满怜惜。
“你得稍微接一下我。”梁宣说,抖了抖那封信,“别不要我。”
刹那间,李幻莹痛彻心扉。
连心脏都被一把拧成血溃散开来。
小鸟扑棱棱地飞走了。
遗下一连串的回声。
“别哭。”跪地、俯身、与她额头相抵,他真像一只收起庞大双翅的鹰,即使降落也如此骄傲,“年刚完,我们就飞走。二月份的马萨诸塞州剑桥市正处于隆冬,比这里更冷些,还是一年中风最大的时候。委屈你了。但你寸步不离待在我身边,我保你一丝风寒受不得,怎样?”
“……”
马萨诸塞州。
美国。
10900公里之外。
个十百千万。
“……你可真过分。”李幻莹泣不成声地说。
“别哭,不用哭。”梁宣擦她的眼泪,没擦两下她就把脸整个藏入枕中,身子剧烈地颤抖着,梁宣的手探过去,一半强势一半巧妙,摸到她的下巴和嘴唇,完全湿透了,最为可怜的模样。
“姐,跟我飞走吧,真的不用哭。”梁宣抬起她的脸,一直看着,“我们去同一个学校,大学也是。并非难事。你的成绩从小到大都很好,只是最近烦心事太多了,才有了波动。到了那边,我为你请最好的老师,比现在的还要昂贵和优秀——个、十、百、千、万倍,让你继续好下去。姐,小予,好幻莹,你现在是哭还是笑?笑就咬我一下,嗯?”
没有咬,只是将他掰着自己下巴的手指,含入一根到口中。
梁宣看了她片刻,控制不住地向前伸了一下,仅一下,立即停住。
他另一只手扬起那封情书,给李幻莹扇着风。
因为疼痛,和方才进入枕头的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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息,李幻莹的脸被泡湿,斥满汗水与泪水。
黏腻的发丝被信风拨开一两根,微微耸动。
这效果,或许聊胜于无吧。
雪天,两人的脸却都发红,最后梁宣也掉下一滴汗,不得不停下幼稚的扇风动作。
李幻莹仍叼着他那根手指,嘴角溢下今夜的第三种水迹,是口水。
“我们应该结婚。”梁宣道。
很突然。他又转换话题,像突然一样突然:“你现在想先喝汤,还是先吃止疼片?”
李幻莹用舌尖顶了一下他的手指,回答了,她哪个都不想。
“……我不应带你出国。”梁宣的声音低下去,像在思考,“留你在国内自生自灭,才对我有利。你知晓我野心的一部分,可我全部的野心在马萨诸塞州,我带你触碰那里,以你的能力,未必不撼动我的根基。”他用开玩笑的语气,“你特别狠心。”顿了顿,“我也是。”
“我想每天看见你。比起打败你、流放你,我更想每天看见你。我当然也不想你赢,你只能输,你又不会输。但是我想每天看见你,虽然到了那边我大概也会每天防着你。怎么办,幻莹,就像现在这样,我快被折磨得疯了。”
“我就想看你而已。我们——”梁宣那少年气的笑容完全展开了,还想说话,忽然一顿。
在他眼中,李幻莹吐出了他的手指,接过他那封情书,“刺啦”一声传来,信被撕毁了。
“……”梁宣道,“幻莹?”
“对于不可能发生的事,”李幻莹回答,“不应该这样处理吗。”
“……不可能发生,你指什么事?”
“跟你出国,还有结婚。”
“结婚,我们先不谈,那是后来发生的事——”
“我后来会结婚的,对象不是你。”
“你说什么?”
“没了季付,我也会和别人联姻,联姻对象我已经在物色当中了,你不要插手。”
“你担心我插什么手?”他把那根湿漉漉的手指重新伸过来,命令,“含住。”
“滚开。你冷静一点。”
“不冷静的人是你。你疼过头了,还是疼上瘾了?你愿意一直留在国内,以不断联姻的方式?你知不知道马萨诸塞州才是我们的新生地,我们真正的起点。那里有李家即将转移过去的、最为核心的资源,还有无穷无尽的机会——”
“我不去。”
“姐。”他咬牙切齿,不由分说从抽屉里翻出药盒,挤出一枚止疼片,往她嘴里灌,“你就是太疼了,不清醒了。你忘了自己还在跟我争,忘了自己有多渴望继承人的位置。跟我走,我们继续争,永远不分离。”
“你自己远走高飞……唔。”
“喉咙,”梁宣道,“夹紧。”
他在她咽喉的那处一按,药片便顺下去了,滑入李幻莹敏感脆弱的胃里,登时痛不欲生。
她第一反应是吐,可梁宣用手掌死死地堵住她的嘴,连她的氧气也一同封死。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松开,脸色难看无比,混乱中李幻莹捏着那封信,撕得粉碎,碎片一小叠一小叠,再也分辨不出原形。
李幻莹道:“……我哪也不去。”
碎纸黏在李幻莹鲜红的手上,像覆了薄薄一层拙劣的药,迅速又被血染透了。她用那只手,捂住自己小腹,冷汗直流,痛苦地哽咽。
梁宣站起身。
纸张锐利,划伤她的手,梁宣最后送给她的东西是一枚小猫图案的创可贴。
“你现在这个样子,我不想跟你吵。”他沉沉地说道,“那就这样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