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产生这个想法,她承认自己有一点点小小的私心。
但想法一旦开了闸,就像有猫爪子在心头轻轻挠着,挠得人坐不住。她关掉版聊区,重新点开晏清的私聊。
【天道系统】:如果物流可以靠清溪河的水路,那声音是不是也能传播?
对面隔了几秒才回复。
【河神】:可以,你放一杯水在面前就行。
温楹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半杯凉白开。她依言把杯子端端正正搁在键盘旁边,水面上映着天花板的吊扇影子,轻轻晃着。
【天道系统】:我准备好了。
她刚郑重地摁下发送键,水面忽然泛起一圈极细的涟漪,像是有人用指尖轻轻点了一下。
“能听到吗?”
声音很轻,像隔着水传来的低语,带着一点清冽的回响。
温楹愣了一下。她之前和晏清说话,都是在现实里。
清溪河边散步的时候,火锅桌上升腾的白雾对面,梧桐树影落在两人之间。他的声音她听过,温和的,不急不缓的,像河水本身。
但隔着水纹传来的声音还是不一样。
更近,更清晰,像是冬天早晨清溪河上浮起的第一层水雾,凉而不冷。少了现实中的距离感,每个字都像在耳边说的。
她下意识低头看杯子,什么也没有。没有画面,没有柳树和月光,只有声音和水面上那圈正在缓缓散开的涟漪。吊扇的影子在杯底慢慢转着,一圈又一圈,像她此刻心跳的节奏。
“……能。”她把杯子往面前挪了挪,双手不自觉地环住杯壁。
说完自己先有点不好意思了。她拐弯抹角地就是为了给河神打个电话,用的还是一杯凉白开。
水面安静了两秒。晏清没有催她说话,只是等着。那种安静并不让人紧张,更像是水本身的气质。沉静的,包容的,不急不缓的。
温楹忽然觉得,这种时候、这个时间能听见他的声音感觉很好。
不是文字,不是版聊区里那些工工整整的回复,是真正的、隔着水纹传来的声音。
比想象中清冽一些,也近一些。像是走了很久的路,忽然在路边发现一条小溪,水声不大,但刚好够盖过心里的噪音。
“法术真的好方便啊。”温楹情不自禁地感叹道。
“还好,”晏清说,声音带着笑意,“今天是有新的故事吗?”
这已经成了她最近的习惯。和妖精们有关的故事,她总是会讲给他听——他是她唯一的听众。
“有。”温楹捧着杯子,拇指在杯壁上无意识地摩挲了一圈,想起下午巷子里的画面,开了口。
“今天下午,我去帮邻居找猫了。最后是狸花花帮忙找到的。”
她说到邻居抱着橘宝又哭又笑的时候,想起那个画面。女人蹲在地上,橘猫窝在她怀里,脑袋往她颈窝里一埋,委委屈屈地哼唧。而狸花花退了两步,靠在围墙上,尾巴安静地垂着。
“邻居看不见他。”温楹说,声音轻了一些,“明明他就站在两米开外,猫耳朵竖得那么明显,尾巴尖还在晃。但邻居小姑娘抱着猫从我旁边走过去,完全没有看他一眼。不是忽视,是真的看不见。”
她顿了顿。“狸花花好像也习惯了。他就靠在那儿,安安静静地看着她抱走橘宝。”
“后来狸花花说自己也认识一只橘猫,胖,跟橘宝体型差不多。以前有个独居的老太太常年在楼下喂它,每天下午搬个小凳子坐在单元门口,喂猫粮,跟它说话。后来老太太走了,那只猫还天天在单元门口等。”
“他说那只猫叫咪咪。”温楹捧着杯子,拇指在杯壁上停住了,“他说的时候在笑,但眼神总感觉……很寂寞。”
水面轻轻漾了一下。
“他平时在版聊区不是这样的。刺团团说他尾巴甩得跟风车似的,斗嘴的时候猫耳朵抖个不停。但今天下午,他蹲在围墙上,尾巴一动不动。”
她垂下眼,看着杯中的水面。“……不是羡慕,也不是难过。就像是,想起了什么人。”
水面没有回应,但水面上的涟漪还在,一圈一圈,轻轻撞在杯壁上。
温楹深吸了一口气,问出了那个在对话框里打了又删、删了又打的问题。
“晏清。我为什么能看见他们?狸花花的猫耳朵、尾巴,还有他手腕上的花纹,我看得一清二楚。但邻居从我旁边走过去,什么都没看见。”
水面安静了片刻。吊扇的影子在天花板上慢慢转着,一圈又一圈。
“是因为我做了什么吗,还是因为……”
……你?
“不是因为我,”就像是读懂了她内心的想法,晏清的声音从水纹里传来,不急不缓,“是你做这个平台的时候,心底就想搭建一个能互相帮助、互相看见的地方。”
“就因为这个吗?”温楹问。
“嗯,正因为你如此强烈地希望‘看见’与‘听见’,这份愿望和他们产生了共鸣,所以那些原本隐藏在人间的小妖,在你眼中才会逐渐变得清晰可见。”
他顿了顿。“是你自己的愿望。”
“这样啊……”温楹垂下眼,指尖轻轻摩挲着杯壁。
以前在福利院里,院长教她“多帮人一点,自己心里也踏实”。
那时候她还太小,不懂什么叫“心里踏实”,只知道自己把刚买的碎冰冰,分了一半给找不到零花钱哇哇大哭的孩子,院长会摸摸她的头。
后来她长大了,分享变成了帮朋友修电脑,装系统、替学姐整理图书馆的书架。帮人的方式变了很多次,但做完之后的那个感觉一直没变,心里暖暖的,很充实,像刚晒过太阳的被子。
原来那些很早很早以前就种下的东西,从来没有消失过。它们只是安静地等在那里,等她走到某个路口,然后一起涌出来。
原来答案从来不在别处。
“我好像明白了什么。”她轻声说。
水面漾开一圈极细的涟漪,像是无声的肯定。
温楹沉默了一会儿。窗外清溪河的水声隐隐约约,明明隔的有些距离,但在这安静的夜里听得分明。她握着杯子,拇指继续在杯壁上无意识地画着圈。
“但是,狸花花说的那个老太太,”她开口,声音比刚才又低了一些,“让我想起了一个人。”
水面安静着,像是在等她继续说。
“我是在福利院长大的,院长妈妈把我从小带到大。”
她停了一下,盯着杯中的水面。那片水面安安静静的,不起波澜,像一面很小的镜子。镜子里只有她模糊的倒影。
“其实也不是什么很大的事。就是前段时间,简历石沉大海那段日子,总觉得没脸回去。明明院长也没有和我说什么……以后要有出息之类的话,但我就是不想让她看见我灰头土脸的样子。”
温楹说着说着,脑子里忽然浮现出一些很小、很琐碎的画面。
她小时候,考试考砸了不敢说,院长看她表情就知道了,却也不追问,只是晚饭的时候多夹了两块红烧肉在她碗里。
“我最开始做这个APP的目的,其实是为了给自己的简历攒一攒素材,我没想到会认识……这么好的大家。本来只打算做完最基础的功能,结果现在更新了许多,一直有事情要做,不知不觉就……就把打电话的事忘记了。”
“其实我也不是真的忘记了。有好几次都翻到通讯录了,手指在拨号键上悬了半天,最后还是退出来了。”
“不是不想打。是不知道该说什么。说‘我想你了’?太肉麻了。而且万一她问我工作的事,我该说什么?说我现在是自由职业者,在做一个APP,认识了好多妖精朋友?她大概会觉得我在说胡话吧。”
“上次打电话还是我拍毕业照的时候。她给我发红包,我说毕业了不能要,她说没结婚就是小孩……”
温楹捧着杯子,声音有点发闷:“其实我挺想她的……”
说完她有点后悔。是不是颠三倒四地说得太多了?
她在版聊区凹人设了那么久,知道小妖们把她当成无所不能的天道大人,可她此刻坐在这里,捧着半杯凉白开,跟有好感的河神说自己想妈妈,这跟“无所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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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四个字差得也太远了。
她低头看杯子。水面还是安静的,涟漪很轻,一圈一圈,轻轻撞在杯壁上,又缓缓弹回来。没有因为她说了这么多而有什么不同。
“大概,就是这样了……好像都不是什么轻松的话题,会不会影响你的心情?”
晏清没有立刻说话。沉默了一小会儿,他的声音重新从水纹里传来,不急不缓。
“不会,我很高兴。”
“……欸?”
这有什么好值得高兴的。温楹心说,可还没等她把疑问说出口,晏清就像是又读懂了她的潜台词。
“高兴不是因为这件事本身,是因为你愿意把这件事说给我听。”
温楹:“……”
温楹感觉自己的心跳又有点快,她有点庆幸,还好这只是“一杯电话”,不然她的表情岂不是无处遁形。
然后她又听见晏清的声音。
“你知道清溪河什么时候最热闹吗?”
“……嗯,过年?”
“过年也很热闹,但最热闹的时候,还是清溪河每年汛期刚过的清晨,那时洪水刚退下去,河面还宽着,水流已经变缓了。阳光照在水面上,连河底的石头都看得清。”
“每年那时候,都会有人在河边许愿。求家人平安,求收成能达到预期,求日子顺顺利利。愿望都很真挚,说出口之后,他们的表情变得轻松了,就好像压在心里的石头也跟着轻了一点。”
他的声音顿了顿。水面上的涟漪轻轻晃了一下,然后恢复平静。
“我也见过一些人,把话留在心里,一年又一年。等后来想说的时候,已经找不到听的人了。许愿的人年年都来,有一年忽然不来了。我也不知道那些愿望最后有没有说出口。”
温楹忽然意识到,晏清这些话不是随口说的。他在清溪河边待了这么多年,看着人来人往,看着愿望被说出也被遗忘,看着那些在河边许愿的人一年一年地来,又一年一年地消失。他不是在讲道理,他是在把自己的所见所闻借给她用。
她看着杯中的水面。涟漪还在,一圈又一圈。
她想起狸花花靠在围墙上,轻描淡写地说“老太太走了”。他没说遗憾,没说后悔,可垂下来的尾巴尖骗不了人。他大概也有很多话没来得及说吧,也没有得到自己的名字。
温楹抬手抹了一下眼角,指尖有点凉。
……我知道了。”她说,声音还有点哑,但比刚才稳定了不少,“我还以为你会直接说,我应该回去看看呢。”
“我想,等你做好准备以后,你会去的。只要心里惦记着,什么时候都不算晚。”
“……嗯,等我、等我准备好了,就回去一趟,回去跟她说说我做的APP,说说里面有好多可爱的小家伙。她可能听不懂技术,但应该会替我高兴。”
“她会的。”尽管隔着水流,但晏清的声音却很清晰。
温楹弯了弯嘴角,捧着杯子靠进椅背里。窗外夜色已经浓了,远处清溪河的水声隐隐约约,像一首哼了很久的老歌。
心口堵了一整晚的那团棉絮,不知道什么时候悄无声息地散了。
温楹忽然明白今晚为什么一直写不出代码。不只是因为技术问题没解决。她想起今晚刚坐到电脑前的时候,光标在屏幕上跳动,她盯着看了半天,一行代码都没敲出来。
那时候她以为是自己累了,或者注意力不集中。
现在才知道不是的。
对院长的想念、对自己“还不够好”的苛责、对那栋不存在的大房子的幻想,全都堵在一起。
代码是一行一行往下推的逻辑,心里堵着东西的时候,逻辑推不下去。
现在说出来了一些。虽然事情还没解决,但胸口那块石头松动了,呼吸都顺畅了许多。
温楹低头看杯子,水面只映衬出她眼眶微红的倒影。
“谢谢你。”她轻声说,“听我说这么多。”
“不必说谢,”水面漾开一圈极细的涟漪,像是清浅的笑意。
“无论什么时候,我都很愿意倾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