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安是晚安了，但睡觉是不可能睡觉的。
和王舒颜聊完，温楹把手机倒扣在桌面上，屏幕的余亮还没完全暗下去，映得桌角一小块木纹泛着暖光。
她盯着那块光斑，捂着脸缓了好一会儿，直到它彻底熄灭，才重新把手放回键盘上。
脸上还有点热。王舒颜那条拉长语调的语音消息像按了循环播放，在她脑子里自动重播了三遍。
她用力揉了一把脸，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揉散，深吸一口气，重新看向屏幕。
编辑器还开着，功德商城的后台逻辑已经跑通了，测试用例也全部通过，但她总觉得哪里还缺了一块。
不是代码层面的问题，是更根本的东西——她还没想清楚这个功能到底该怎么用。
或者说，大家到底需不需要它。
她在版聊区蹲了这么多天，知道小妖们对“功德积分”的热情有多大，也讨论过交换物品的功能。
但积分是一回事，真金白银地拿自己的东西去换别人的东西，又是另一回事。刺团团愿意拿积分去换阿黄的磷叶石，那是他们两个熟。
换成不熟的妖呢？换成没见过面的、只在版聊区里聊过几句的妖呢？
尽管顶着“天道系统”的名头，但她作为普通人类，又该怎么保证大家的权益？
温楹咬着下唇想了半天，没有切“天道系统”的账号，而是直接用“小木盈”的ID点开了版聊区。
今晚不算特别热闹，首页飘着的几个帖子大多是灌水。
狐小九分享了一张夜景照片，拍的是花城新开的那座景观桥，灯带亮起来像一条金色的河。
刺团团在下面回复说“你拍照技术比狸花花强，他上次把我拍成了一团刺”。
狸花花秒回：“那是因为你本来就长得像一团刺。”
温楹翘了翘嘴角。能想象出狸花花打下这行字时的表情。
他大概已经顺利返回榕树洞里了吧，此时猫耳朵不爽地抖了一下，尾巴在身后甩了个不耐烦的弧度。刺团团就在他旁边，看到回复之后毫不客气地拿刺扎了他一下。
这两个小家伙自从那次榕树洞之争后就成了室友，住在一起之后斗嘴的频率不降反升，版聊区所有人都是他俩的固定观众。
她趁着一波话题的间隙，敲了一行字发出去。
【小木盈】：那个，我想问问大家。如果APP真的上线了可以用功德积分换别人的东西，你们会想用吗？
发完她有点忐忑。毕竟这是她第一次拿小木盈的测试号在版聊区发言。
但她觉得心理上用小木盈的身份来问这个问题，比用天道系统的身份发公告征求意见要自然一些——一个普通用户的好奇，比管理员的正式征询更让大家愿意畅所欲言。
回复来得比她预想的快。
【狸花花】：会啊会啊！我早就想问了，积分攒了这么久终于有地方花了，上次天道大人说商城在做了，我就一直等着呢。
温楹有点感动。狸花花知道小木盈的身份是人类，而且和天道大人有关系，这是在帮她说话。
有了这个开头，回复也变多了。
【刺团团】：我和阿黄说好了，等商城上线就用五积分换他的那块绿色的石头。
【狐小九】：我查了一下磷叶石长什么样子，五积分也太便宜了吧！阿黄你就是不好意思开价。
【山精阿黄】：没有没有！我就是觉得……五积分不也挺好的嘛，我平常也不会拿出来，放着也是浪费。而且我也没想好标多少分，多了怕团团觉得贵。
温楹看到这条回复，忍不住在心里感叹了一句。这只小妖精，太实在了吧。
上次送荔枝的时候也是，一送就是一大筐，好像生怕自己给少了，结果她分了王舒颜一大半之后才好不容易吃完，没有浪费对方的心意。
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到底是什么种族的妖精，能老实成这样？
【狸花花】：我觉得可以按双方商量着来。不用太纠结于“值多少分”，你觉得合适，阿黄也觉得合适，就行了。
【山精阿黄】：那要是跟不熟的妖换东西呢？不好意思开口谈价怎么办？
【狐小九】：你就当在菜市场买菜，讨价还价是正常的。
【山精阿黄】：我也没买过菜……
【狸花花】：他说得也有道理。跟熟妖换东西好商量，跟不熟的确实会有点尴尬。总不能让人家觉得我在占便宜，或者自己吃亏。
【狐小九】：那要不这样，上架的时候先标一个自己觉得合适的积分，买家可以私聊商量，双方同意了再下单。商城就是个中间人，具体怎么换还是看大家自己。
温楹看着狐小九的提议，手指在键盘上轻轻敲了敲。这个方案跟她设想的几乎一模一样。商城定规则，用户自己商量价格，平台只做担保不做定价。
由用户自己提出来，比天道系统直接规定要自然得多，也更容易被接受。
【小木盈】：这个办法好。商城定规则，大家自己商量价格。
【刺团团】：那就这么定了！话说回来，既然是商城，应该什么东西都能上架吧？
【狐小九】：你想上架什么？
【刺团团】：我觉得咱室友就很能干。会找东西，会拍视频，还会搭温暖的窝。如果是狸花花的话，标价一百积分不过分吧。
【狸花花】：……你认真的？
【刺团团】：夸你还不乐意了。
【狸花花】：我不卖身。要卖也是把你挂上去，标价一积分，因为刺猬只会扎人。
【山精阿黄】：那个，刺团团还会找天火。我觉得可以标两积分。
【狐小九】：哈哈哈哈哈哈阿黄你怎么回事！两积分还是比一积分多了一倍呢！
【刺团团】：阿黄你今天到底帮谁。
阿黄不吭声了。但版聊区笑成一片。
狐小九连发了三个捶地大笑的表情，狸花花跟了个得意的猫猫甩尾巴，刺团团发了一排带刺的感叹号。
温楹看着屏幕，笑得肩膀直抖。她正要继续打字，一条新回复让她停住了。
【柳婆婆】：老婆子我倒是有个顾虑。若是能用柳枝露换两本旧书看看，倒也不错。只是老身这腿脚，挪不了窝，也不方便跟人面交。这商城……能照顾到出不了门的吗？
底下的回复安静了几秒。
温楹盯着柳婆婆那条留言，陷入了思索。
她之前确实没来得及考虑这个问题。柳婆婆出不了门，银缕不愿意出门，阿黄出一趟门要开两个多小时的车。
还有些小妖她可能根本不知道，那些住在城郊的、藏在小巷深处的、或者像老槐居士那样扎根在一个地方动不了的。
商城做得再好，如果东西送不到他们手里，就等于不存在。
【狸花花】：婆婆别担心！我可以帮忙跑腿。反正我腿脚好，跑得快。
【狐小九】：我也可以！我送外卖的，全城路线都熟。以后谁不方便面交的，我顺路捎过去。
【山精阿黄】：那我也可以帮忙。南山离城里虽然远，但我下山的时候可以顺便带。
【刺团团】：阿黄你下山一趟不是要开很远的车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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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精阿黄】：没事，路我已经很熟悉了。而且车是新买的，开着顺手。帮婆婆送东西是应该的。
【柳婆婆】：都是好孩子。婆婆先谢过了。
温楹看着版聊区里一条接一条的回复，心里软了一下。
刺团团和狐小九第一时间跳出来说可以帮忙，连住得最远的阿黄都说顺路，还特意补了一句“车是新买的”，这个欲盖弥彰非常明显，但又确实很阿黄。
她之前总是担心大家不愿意参与、觉得麻烦，但他们似乎从来没这么想过。
但光靠热心肠不行。偶尔一两次跑腿可以，长期下去，让几个小妖义务劳动，她良心不安。而且有些小妖未必愿意主动开口麻烦别人。
得有一个更稳定的方案。
她端起桌上的杯子喝了口水，凉白开顺着喉咙淌下去。水面上映着吊扇的影子，一晃一晃的。她盯着那片晃动的光影看了几秒，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
她迟疑地放下杯子，屏幕右下角的图标先亮了。
【河神】：如果担心物流的问题，我可以帮忙。
温楹看着这行字，愣了一下，然后嘴角翘了起来。
【天道系统】：你是不是一直在看版聊区？
【河神】：偶尔会关注。
偶尔。温楹才不信。但她没有拆穿，只是打字回复。
【天道系统】：我刚才也在想这个，之前的那些槐花蜜和荔枝的谢礼，就是你用河水送给我的吧？
【河神】：嗯，所以让卖家把东西放在河边的青石板，水流能送到买家附近的河段。只要在花城，清溪河都能通到。
【天道系统】：那我去版聊区跟他们说一下？
【河神】：不急，让他们自己商量出来会更好。
温楹看着这句话，指尖在键盘上停了一瞬。晏清说得对，如果物流方案是天道系统直接拍板定下来的，大家会用，但和“大家一起想出来的办法”是不一样的。
【天道系统】：你说得对，让他们自己商量。
她切回版聊区，发现狐小九已经在组织讨论了。
【狐小九】：婆婆别客气！不过我刚想了一下，光靠跑腿确实不是长久之计。偶尔几次没问题，但如果每天都有单子，总不能让大家轮流跑吧。
【狐小九】：要是能有个固定的中转站就好了，卖家把东西放那儿，我去取了再送，不用每次都约时间面交，效率高很多。
【刺团团】：什么中转站？你外卖的站点吗？
【狐小九】：外卖站点不行，那是人类的公司。我在想能不能用清溪河边的青石墩做参照，就是河堤上那个最大的、旁边有棵柳树的那个。大家应该都知道吧？
【柳婆婆】：知道。婆婆我虽然腿脚不好，但让隔壁的小燕帮忙叼到河边还是可以的。
【山精阿黄】：那我也可以把磷叶石放青石墩上！清溪河也途经南山，半个小时的路不算远。
【狐小九】：那就这么定，以后交易分两段，一段到河边，一段从河边到家。河边青石墩当交接点。能自己送河边的就自己送，不能的我顺路去取。至于水路怎么走……不用我们操心，天道大人肯定有办法。
温楹看着“天道大人肯定有办法”这几个字，有点心虚，又有点想笑。
她端起杯子喝了口水，在心里默默给狐小九点了个赞——她几乎是凭直觉就把“水路+陆路接力”的方案画了出来，就差把河神的大名写在方案上了。
她忽然想到一件事。如果清溪河能把东西送到该去的地方，无论什么都可以。
那声音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