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楹指尖刚按完发送，正要把手机倒扣在桌上，屏幕便先一步亮了起来。
【河神】：好，河边见？
又是熟悉的秒回。她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好一会儿，指尖还停留在屏幕边缘。
自从私聊功能上线，无论她什么时候点开这个对话框，对面总像是在等着一样，次次都有回音。像一盏永远不会灭的灯，只要她抬眼，就稳稳地亮在那里。
这样很容易让人产生错觉的。
她拿起冰奶茶杯贴了贴脸颊，确认方才跑团攒起的热度已经退下去，才认认真真敲下回复。
【天道系统】：河边见。
发完她偏头往王舒颜那桌望了一眼。
卡座正陷在剑与魔法的酣战里，骰子撞在骰盘里的脆响、队友争执战术的声音闹成一片。
温楹不好意思过去打断，低头给她发了条消息，说晚上约了人吃饭，先走一步了。
消息刚发出去，手机铃声就响了，而且比她要不见外多了，响得很是引人注目。
王舒颜百忙之中捞过手机扫了一眼，指尖飞快点了两下。温楹的手机紧接着震了震。
大王：去吧去吧，别让人等太久。
大王：好好玩，拿下了记得跟我报喜。
温楹看着这两行字，感觉脸颊又开始有发烫的趋势。她总觉得王舒颜看穿了点什么。
可真要细究，她自己都还没弄明白心里这点乱糟糟的感觉算什么。
正出神，就见王舒颜从骰子堆里抬起头，隔着大半个桌游店冲她遥遥比了个大拇指，脸上的笑要多促狭有多促狭。
温楹沉默两秒，面无表情地回了张猫咪被揉得脸变形的动图，报方才复盘时被搓圆捏扁的仇。然后拎起包，悄悄溜走了。
傍晚的风裹着河水的潮气吹过来，带着点岸边青草的涩味。柳枝浸在暮色里，被风掀得轻轻晃着，投在地上的影子也跟着摇摇晃晃。温楹走到河堤旁时，不自觉放慢了脚步。
这是她近来养成的习惯，路过清溪河总忍不住停一停，看看河面的波纹，看看柳梢的新芽，看看沿路的路灯是不是次第亮起。
但今天不用看。夜风拂过，将她正在想的人带到了面前。
晏清穿了件深灰色的衬衫，袖口随意挽到小臂中段，露出线条干净的手腕。衣摆被河风吹得微微扬起，他站在一盏刚亮起的街灯下，身量颀长，平日里总带着的那点淡远古意散去了，添了几分鲜活的人间烟火气。
温楹脚步一顿，很没出息地看愣了。她在心里给自己找补，这不怪她唯物主义立场不坚定，虽然王舒颜平常没少给她发养眼小视频，但只有那句经常说的那句“脸在江山在”，诚不欺我。
“是因为要去人多的地方，所以特地换了衣服吗？”她后知后觉替自己找补，于是率先先开了口，尽管声音比她预料之中显得不那么淡定。
“只是稍微修改了旁人的认知。这样走在街上，不会太显眼。”
“外貌也能随意修改吗？”话一出口她就觉得唐突，可已经收不回来了。
“现在是我本来的样子。妖精化形本无定数，最初的模样全凭心意，算是真正的相由心生。当然……”他顿了顿，语气里添了点极淡的笑意，“也可以变成你喜欢的样子。”
“……不用不用，这样就很好，我很喜欢。”
话脱口而出的瞬间，温楹自己先懵了。耳根唰地烧起来，她猛地低下头，盯着脚边地砖缝隙里冒出来的细碎青苔，恨不得把脸埋进衣领里。
身旁安静了好一会儿，没传来回应。她忍了又忍，终于偷偷抬眼往上瞥了一下，正好撞进晏清垂落的目光里。
他像是早就等着她抬头似的，眼尾弯着显而易见的弧度，“那我会很高兴。”
温楹脑子里“嗡”的一声，当场在心里上演了一场无声的尖叫。
他说什么？他会很高兴？因为她说喜欢他本来的样子？她是不是把心里话当着人家的面说出来了？
不对，她就是当着本人的面说出来了。
温楹清了清嗓子，把毕生的社恐自我修养都拉满，才勉强没当场转身逃跑：“火锅店就在前面不远，我带你去。走吧。”
她闷着头往前走，不敢再往旁边看。街灯一盏接一盏亮着，把河边两人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忽长忽短，偶尔肩背的影子叠在一起，风一吹，又轻轻分开，像在玩一场若即若离的游戏。
温楹走在靠河的一侧，耳边是清溪河平缓的流水声，哗啦，哗啦，很适合藏住心跳，也很适合说心事。
但她决定暂时什么都不说，以便让心跳回归正常频率。
可沉默并没让情况好转。不说话的空隙里，温楹脑子里总忍不住回放刚才的画面，耳根的热度就怎么都退不下去。她又偷偷往身旁瞟了一眼。
晏清走得很从容，步速不快不慢，刚好配合着她的节奏。他的目光落在前方交错的柳影与路灯上，侧脸的轮廓在明明暗暗的光里被勾勒得格外清晰。
温楹默默地收回视线。
“……之前你说，妖精修行都有各自的愿望。”她放慢脚步，“我好像从来没问过你的愿望是什么。”
问点正事应该就不会那么容易想这想那了。温楹打算的很好，然而晏清的答案总是出乎她的意料。
“我的愿望，都已经实现了。”
“欸？”温楹愣了一下，迟疑着问，“什么时候？”
“比如，”他也偏过头看她，眼底的笑意比刚才更明显了些，“天道大人终于抽出空来陪我吃饭了。”
温楹：“……”
她默默抬手捂住了脸。这个人到底是怎么回事？明明是在好好回答问题，为什么每个字都让人想逃跑。
她是不是被拿捏了。不对，应该是她想多了。河神大人只是生性礼貌，说话温柔而已。
“其实……你叫我名字就好了。”网上被喊喊天道大人也就算了，当面听着实在太犯规了。她闷闷地补了一句，“而且这个是、是为了感谢之前你帮了好多忙……”
“好。”晏清的语气里裹着点藏不住的笑意，“不客气，楹楹。”
你在好什么啊！温楹在心里无声控诉，笃定了这人就是故意的。她把手从脸上放下来，决定立刻换一个绝对安全的话题。
下午跑团时盘桓在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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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疑问，自然而然地浮了上来。
“那个……我听说，清溪河以前其实叫浊川。”
“嗯。”晏清应得平淡，“以前水质不太好。”
“好像还发过很大的洪水？”
“洪水是因为上游山体滑坡，形成了堰塞湖，每年汛期就会决口。”
温楹脚步微顿。她留意到晏清说这些有关于他自己的话题时，语气很平常，像是在谈论今天天气不错、河边柳树又落了几片叶子。尽管这些问题导致的后果也许并不平常。
就像刚才他说“可以变成你喜欢的样子”，语气也是一样，就好像他变成什么样子都无所谓，只要她喜欢就好。
温楹把这个没来由浮起的念头按回心底，接着问：“我还听说，以前沿岸有一些……不太好的传统。”
她斟酌着用词，担心自己说得太直白，万一触及到对方不想提及的话题。
但她的担忧似乎多余了。晏清侧头看了她一眼，眼底漾起点笑意：“有多不好？”
“就是……详细写出来可能会不过审的那种不好。”
“唔。”晏清故作沉吟，“听起来容易让人夜里做噩梦。我那里有陈年的莲子心，安神效果很好，如果你需要……”
“不要小瞧当代大学生的心理承受能力啊。”温楹连忙打断他，又在心里偷偷补了一句：骗你的，其实脆得很。
就像刚才短短几句话，她的心脏就有点跳不动了。而且这个人到底是在转移话题还是在关心她，她都快分不清了。
但火锅在前，河神在侧，她觉得自己还能撑住。
“那……那些不能过审的事，对你……有影响吗？”她犹豫着问出口。
“多少还是有一些。”晏清答得坦然，却很快又把话头转了回来，“不过饭点说这些，会不会影响你的胃口？”
又来了。又在用她的感受当借口转移话题。
温楹在心里悄悄记了一笔。可抬起头，火锅店的招牌已经近在眼前。
温楹只得推开玻璃门，熟悉的麻辣鲜香裹着热气扑面而来，还没等她开口打招呼，柜台后正扒拉算盘的老板猛地抬起头，眼睛一亮，嗓门洪亮得能盖过半间店的喧闹：“小温！好久没来了——哟，今天带男朋友过来啊？头一回见，小伙子长得挺帅！”
这一声下去，附近几桌的客人都下意识地抬眼望了过来。
这下什么继续问的念头都没有了。温楹整个人僵在门口，从脖颈到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得透透的，连耳尖都在发烫。
“不、不是，他是——”
辩解的话卡在喉咙里，细得像蚊子叫，根本没人听见。
老板已经麻利地拎起茶壶往这边走，热情得像阵风：“老位置给你留着呢！靠窗那桌，坐下扫码点单就行——”
话音没落，他已经转身扎进后厨催菜了，留了个风风火火的背影。
温楹站在原地，错过了最佳解释时机，整个人像台突然死机的电脑，连重启键都摸不着。
“靠窗的位置很好。谢谢老板。”
晏清早就自然地接过了茶壶，语气平稳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