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砂石的骰子陷在绒布骰盘的纹路里,数字朝上,落定的余响好像还绕在桌边没散。
模组结束的时候,王舒颜盯着那个决定胜负的出目,好半天没说话。
“……我是来带我姐妹的,结果楹楹撕卡了,我自己全须全尾地活下来了。”她深吸一口气,转头看向帷幕后的主持人,表情从震惊过渡到了控诉,“社长,新人的卡都撕,太阴险了!我要在仇恨之书上写你的名字。”
主持人推了推眼镜,语气里带着点无辜的笑意:“这怎么能叫阴险呢,这可是你们选择的路啊。”
“咳,我觉得还是挺好玩的,而且也算是好结局啦,对吧?”温楹连忙摁住王舒颜,这一下成功转移了她的注意力。
“楹楹,你怎么能不在重要之人里写我的名字呢。”王舒颜捧住温楹的脸颊,就是一个悲愤地搓圆捏扁。
温楹被搓得口齿不清,好不容易才挣出来:“我写了——后来划掉了,你不是说不能实名吗。”
“划掉也算!下次车卡第一行就写我!”王舒颜不依不饶地又捏了两下,这才松开手。
“不过你们这个结局确实很有意思。”主持人看热闹不嫌事大地插话,“我先前带的几桌《渡浊川》,基本上都是选择直接上船,然后就速通了。”
“怎么速通?上船和船夫打王八拳吗?”王舒颜提起这个火就更大了,“我点了九十斗殴,你就给我放两只鹅?”
“咳咳。”主持人装作没听见她的后半句话,“因为模组背景有个小陷阱,是你们来到河边,想要乘船渡河,所以很多新人玩家的第一反应就是默认上船。不过这一点被你们规避掉了。”
温楹揉了揉被捏红的脸颊:“上船的话,还能见到小春吗?”
“那就不能了。不了解内情的话,赵忠就相当于伥鬼,会在河中心把调查员推下河。打赢了你们可以抢船划到对岸,也是脱离结局。输了就直接下河喂……”主持人说到这里,余光看见王舒颜的表情,立刻从善如流地改口。
“别这么看我嘛,本来只是想让你朋友体验一下流程,熟悉熟悉骰子,我也没想到你们调查得这么深入。”
“那当然,我们楹楹第一次跑团就玩出了隐藏结局。”王舒颜把胳膊搭在温楹肩上,捏了捏她的肩膀。
温楹被捏得晃了一下。她低头看了看桌上那张被划掉重要之人的角色卡,想了想,问道:“其他人的结局是什么样的,有拯救小春的吗?”
主持人摇了摇头:“没有。你们已经算是最好的结局了。在克苏鲁神话的世界观里,从来就没有真正的HE。”
“命题基本围绕着人类在面对未知和宿命时,该选择如何面对自己的结局。是逃避,还是展现出属于人类的光辉。”
温楹听到这里,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卡,没有说话。她想,当时木盈站在祭坛前,弯腰捡起小刀时的动作,那么干脆,那么理所当然。
虽然这只是个游戏,但她忽然觉得,木盈也许比她要勇敢许多。如果是她自己,大概会在河岸边犹豫不决吧。
“不过,”主持人话锋一转,“虽然结局都是献祭,但被推下河当祭品,和自愿走进水里结束轮回,是完全不同的两回事。前者是受害者,后者是抗争。你们共同演绎的这个故事是独一无二的。”
“行吧……我也挺喜欢这个结局的,就是,唉。”王舒颜长吁短叹地靠回椅背上,又看了一眼自己角色卡上那个端端正正的“木盈”。她把角色卡拿起来,对着背景故事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轻轻放进了笔记本的夹层里。
“不过这个模组我还没给多少人带过。”主持人一边整理桌上的资料一边随口说道,“上个月刚写完,你们算是第一批跑完整条线的玩家。”
“怪不得,我就说之前没见过你们讨论。”王舒颜凑过去翻了翻主持人的备团笔记,“你从哪找的灵感,怎么还有花城地方志,你还专门去查了地方志?”
“是啊,比起浊川,它的另外一个名字你们应该会更熟悉。”主持人指了指资料上的一行字。
“清溪河。”
这个词轻飘飘的,却好像一口钟忽然在温楹耳边敲响。温楹原本垂着的眼猛地抬了起来,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半拍:“清溪河?”
“对啊,就是我们花城的清溪河。”主持人把资料往前推了推,“其实一直没有正式的名字。几百年前大家叫浊川,确实发过不小的洪水,不过后来应该是被治理过,名字就换了。”
温楹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她从来没有主动查过这条河的历史,即便偶尔散步路过,或是在河边发呆,看柳枝被风吹得簌簌响,她也以为它永远是这样安静、温驯、从来不伤害任何人。
但现在有人告诉她,这条河在很久很久以前叫浊川,它曾卷走沿岸的房屋,吞没过整座村庄,载着无数祈愿、恐惧和沉冤,在这片土地上汹涌地淌过。
那么,会不会也有人像模组内的她们那样,自愿走进冰冷的河水里,用自己的结局,换后世百年的河清水平?
“……那以前河水泛滥,也是因为有邪神?”温楹不自觉问出声。
“唯物主义啊楹楹,现实世界要是有邪神那就完蛋了。”王舒颜噗嗤笑出声,拍了拍她的肩膀,又看向主持人,“不过你这个boss是哪来的?”
“在怪物之锤上随便找的,不要在意细节。”主持人摆了摆手,“河水上涨大概是自然灾害,上游山体滑坡之类的吧。不过古代这边确实留存过一些原始祭祀的习俗,这倒是什么地方都有。”
“那浊川又是从什么时候变成清溪河的?”温楹追问。
“具体的我就不知道了。”主持人合上资料。“地方志也没有写得那么详细,但应该是一个长期的过程。”
王舒颜也好奇地转过头来:“楹楹,你怎么对地理突然感兴趣了。”
温楹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但她现在好像知道为什么会觉得浊川这个名字耳熟了。
像是终于被触动关键词,一些零碎的文字顺着记忆浮了上来。
那是APP刚上线的那几天,版聊区整夜都热热闹闹的。
初入城市的山精阿黄问柳婆婆清溪河为什么叫清溪河,柳婆婆慢悠悠地回,说这条河以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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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叫这个名字,叫浊川,是条凶得很的河。
蠹鱼先生难得接了一句,说早年听河岸边的旧书摊主人提过浊川的事,好像古时候沿岸有祭河的传统。
那时候她还坐在电脑面前,注意力全在没跑通的代码上。只当是街坊邻居口耳相传的睡前怪谈,漫不经心地划着鼠标,看过就忘了,并没有往心里去。
后来台风天的时候,版聊区里的消息刷得飞快。她忙着扩容服务器,只在间隙里扫过几眼聊天记录。
狐小九说河神大人守了清溪河上百年,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有他在不用担心涨水。
刺团团说有一次在屋檐下躲雨,听隔壁的老槐居士说,清溪河从来不发洪水,是因为有神明镇住了它。
狸花花说反正有河神大人在,台风天也不用担心涨水淹了桥洞。
那时候她也没有多想。也当是小妖们对河神的依赖和信任,和平日里一样,都是版聊区里再寻常不过的日常。
现在回想起来,那些看似无心的闲聊里,其实藏着很多她当时没有听懂的东西。
于是现在,她坐在这张堆满了骰子和角色卡的桌子前。游戏里的献祭余韵还没散,现实里的关联就这么猝不及防地撞过来。
像有人在很久很久以前,就在她看不见的地方埋下了一颗种子,悄无声息地发了芽,直到今天才忽然破土而出,让她猛地惊觉——原来自己早早就站在了故事的边缘,只是她一直都不知道。
“楹楹?你还好吗?”王舒颜伸手在她面前晃了晃,“你脸色不太好。”
“……没事。”温楹回过神来,“可能是第一次跑团,有点入戏了。想起了一些事。”
王舒颜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只是把刚点的奶茶往她手边推了推。
温楹接过来喝了一口,布蕾的甜味与奶香交织,她握着杯子,让掌心的温度慢慢压住心底翻涌的思绪。
跑团结束的时候已经是下午。王舒颜约了朋友继续跑DND团,温楹收拾好东西换了一张桌子等她。
顺着桌游店的玻璃窗往外望去,能看见清溪河的河面。午后的阳光正铺在清溪河的水面上,泛起细密的碎金。
河水穿城而过,尽管如今的饮水不再只能依靠河水,但仍然与生于长于此地的人们息息相关。
如果没有晦涩难懂的咒文,那么浊川为什么会成为清溪河?
如果妖精是因为愿望才开始修行,那晏清的愿望又是什么?
温楹看了片刻,忽然就有些想念那个人。
而且,之前晚餐的邀约还没有履行呢。她记得他说“随时有空”,就好像无论什么时候,他都会在那里,只等着她终于忙完手边的事,提出邀请。
于是她拿出手机,点开和晏清的对话框。上一条消息还停留在早上,她和对方说起花灵小月的故事,说到小月被蠹鱼先生拎去看书、委屈巴巴地啃了一整晚的《小王子》。
对面安静地听完,回了句:都是很好的孩子。
于是她想了想,低头打字。
【天道系统】:今晚有空吗,要不要一起去吃火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