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远处传来丫鬟们的脚步声和说话声,谢府各处开始有人走动。谢临章如往常一样,踩着碎步去谢舒芸住的院子。
春桃急匆匆从院里出来,跑着往西边去不知做什么。
应该是被指派去做事,谢临章了然,谢舒芸偶尔会针对春桃,使唤的频率比她这个正版跑腿还高。
两个大丫鬟一人端水一人托盥巾,从拐角处过来,见着谢临章便喊:“柳茵,你去哪儿了?小姐正找你。”
“欸!我这就来!”谢临章提起裙襟小跑。
屋门敞开,左转至内室,谢舒芸倚着梳妆台打哈欠,“快点,你们动作怎么这么慢!”
“是。”
包括谢临章在内,三个丫鬟齐齐上阵,一个仔细给谢舒芸绞面净手,一个梳头挽发髻;剩下谢临章去把昨日取的衣裳拎出来。
好一阵忙活,给谢舒芸打扮得漂漂亮亮,活像俏丽的月下白桂,清冷感十足。
“那个谁,我让你取的东西取回来没有?”
可惜一张嘴,那股娇蛮劲溢出,破除了衣裳带来的清冷滤镜。
谢临章都没来得及感慨,从腰间神神秘秘抽出油纸包,双手奉给谢舒芸。
“取回来了,在这儿,小姐要不打开看看?确保没有取错。”
谢舒芸不赞成地睨她一眼,“看什么看,你若按我说的去做,自然没错。你自个收好吧,静待我吩咐。”
话音刚落,春桃跑进屋禀报:“小姐,马车已经备好了,姨娘问还用膳否。”
“不用了,去晚了没有好位置。”
谢舒芸大跨步走到门口,像想起什么停了会,“春桃,你去备个食盒,放几碟新鲜点心。”
说罢,谢舒芸没有等的意思,带着丫鬟们出门上马车,赶去宋家轩榭。
诗雅会乃是京城子弟自发举办的集会,由几家名门公子小姐牵头,轮流开席,去年是谢家,今年轮到宋家。
马车停在宋府门前,礼部侍郎之女宋月溪摇着扇笑迎客人,身着薄纱轻衫。漫语笑谈间,各位公子哥已喜上眉梢,有些不舍地敛步进门。
谢舒芸压着谢临章肩膀下马车,瞧见宋月溪啧了一声,肉眼可见的不满。
“谢二小姐。”宋月溪挪移半步,朝谢舒芸微笑,着身边的丫鬟去接请帖。
“临章她……”
三个字一出口,宋月溪蓦地顿住,像是犯了天大的忌讳,团扇轻轻掩住嘴角,眼波落在谢舒芸铁青的脸上。
“哎哟,瞧我这记性,”她笑盈盈地改口,语调里却听不出半分歉意,“该叫谢大小姐了。”
“实在是临章从前常来,我叫顺了口,一时改不过来。舒芸妹妹不会见怪吧?”
谢舒芸下了车,狠狠拂袖,甩了谢临章一脸。
“宋姐姐客气了,”谢舒芸扯出笑脸,硬邦邦开口,“姐姐已经过世,往后谢家只有我一个小姐,宋姐姐慢慢就会习惯的。”
这话里话外的意思,不就是宣示主权。
宋月溪依旧淡笑,仿佛没听出个中意思,扇子摇得不紧不慢。
“舒芸妹妹说得是,习惯好改,位分也好跟着改。”
“只不过……舒芸妹妹怎的也改了风格,今日这身衣裳可有些……”
宋月溪自上而下扫过谢舒芸全身,笑意换了个方向,“不大合适。”
“料子绣工都不错,瞧着像云裳羽衣的手艺。我记得临章最喜欢他家,说制衣从来只按一时一量,量身准,哪怕瘦些胖些都不合适。”
谢舒芸的脸色青中带白,宋月溪在说她胖,当众揭她的短。
“不劳宋姐姐费心,上得了我身,自然是合适的。”
谢舒芸扬起下巴冷笑,“况且这衣裳是花了银子做的,总不能白白浪费。我穿在身,是为姐姐惋惜,总好过压在箱底喂虫子。”
“说得是,”宋月溪点头,神情真诚得无可挑剔,“舒芸妹妹有心了。”
“只是这惋惜归惋惜,也得量力而行。这衣裳我瞧着腰身似乎紧了些,妹妹穿着可还舒坦?”
针锋相对的火花炸到眼前,谢临章旁听出不同寻常,宋月溪的话里有别的意思。
表面在说谢舒芸不适合这身衣裳,实际暗中讽刺谢舒芸不配代替原主的位置。
谢临章这几天摸清谢舒芸的脾气性子,知道谢舒芸的脑子时好时坏,估计这会儿人没听明白,只觉得宋月溪在挑剔她的身材。
“宋月溪,你不就是仗着这两年名声好,受几个公子青睐,也敢在这儿阴阳怪气我?”
谢舒芸往前逼近,“我谢舒芸用得着你来点评?管好你自己吧,都快十九了还没定亲,也不嫌丢人!”
谢舒芸发起脾气不留情面,在场的丫鬟们都倒吸一口凉气。
宋月溪扇子没停,眉眼弯了弯,目光极为包容道:“妹妹说笑了,定亲早晚这种事,急不来的。”
她微微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语气轻描淡写,“时辰不早了,妹妹这么急,还是快些进去吧。”
谢舒芸冷哼一声,耀武扬威般跨过门槛进去。
“对了,今日蓝家公子也来了,在二等席坐,妹妹若是去找他,替我同他问声好。”
“蓝公子从前常托我给临章捎东西,我跟他也算有几分薄面。”
谢舒芸登时回头,怒瞪宋月溪一眼:“你!”
“用不着你提醒!假好心!”
谢舒芸气冲冲地走了,裙摆甩得呼呼生风。谢临章赶紧佝着背跟上,路过宋月溪身边时,轻抬了下眼。
宋月溪正摇着扇子目送,不经意间与谢临章四目相对。
不过瞬息。
宋月溪没有露出任何异样,转身去迎下一位客人。
这一对视吓到了谢临章,她捏了把汗,宋月溪与原主生前交情匪浅,不会看穿她的伪装了吧?!
可她全程没说话,仅凭肉眼怎么看得出来?
应该没有。
谢临章自我安慰,快步跟进了宋家轩榭。
轩榭临池,长有几株玉立的桂花树,二等席已有许多欢笑声,男女分席,中间隔着一道纱帘,隐约看出两侧坐有不少人。
谢舒芸一靠近便迅速扫过男席那边,找了一圈没看见蓝阙的身影,明显焦躁不安。
请帖是早早写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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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舒芸没法乱跑,挑了个显眼的位置坐下,把裙摆仔细铺好,而后勾手,让谢临章弯腰听她耳语。
“你去四处逛逛,找一下蓝哥哥在哪里。”
按照人设,自己还没见过蓝阙,谢临章问:“蓝哥哥是哪位?”
谢舒芸恼火地瞪她:“你不准叫蓝哥哥,反正遇见最好看的那个公子就是了。”
“明白,小的这就去办。”
谢临章低着头后退,准备转身离席。
猝不及防撞进一个温热的胸膛,谢临章哎呦了声,趔趄着往后仰,男人的手及时扣住了她的手腕,稳稳当当把她拉了回来。
“小心。”
熟悉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谢临章心里咯噔一下,抬头正瞧见蓝阙那张俊脸近在咫尺。
他今天穿了件艳丽的袍子,阳光底下的金线流转,花色欲放;冠插翠羽,斜飞两支碎开着的桂花,衬得他眉眼过分鲜明。
蓝阙垂眸看着谢临章,桃花眼里带着关切,小心道:“你没事吧?”
谢临章脑子里的弦瞬间绷紧,她现在是柳茵,蓝阙不该认出她才对。
她飞快低下头,挣开手腕连连后退,高声道:“小的该死小的该死,冲撞了公子,公子大人大量……”
话没说完,旁边忽然响起一声低低的轻笑。
“蓝少爷这身新衣裳果然值当,连小丫鬟都往你怀里扑。”
谢临章侧目,说话的是个年轻男子,五官清秀,倦意散漫,单手端着杯茶,腰间挂有块显眼的墨玉牌。
玉牌刻着字——大理寺。
“花少卿说笑了。”蓝阙收手,克制地把视线从谢临章身上移开,耳尖明显红了一截。
花勤似笑非笑,轻喟出半声哈欠,“那就是替我挡灾了。”接着抿了口茶。
花勤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慢悠悠打转,眼底的兴味愈浓,“不过你这丫鬟道歉的架势倒是熟练,平日里没少犯错吧。再小心些吧,我们好说话,冲撞贵人就不一定了。”
“是,公子教训的是。”
谢临章顺着竿子往下滑,分别对着花勤和蓝阙福身,“小的是谢府的跑腿丫鬟,大小姐差小的来找人,小的走得急,这才……”
“蓝哥哥!”
谢临章的话再一次被打断,一阵裙摆曳地的窸窣声,紧接着谢舒芸的声音劈过来。
“蓝哥哥,你原来在这儿,舒芸找你好苦。”
谢舒芸喊得又脆又甜,迈着莲步过来,笑容跟声音一样甜腻,完全无视掉谢临章和花勤,径直走到蓝阙面前。
“蓝哥哥,席上还有空位,不如同我一起去那边坐。”谢舒芸边说边去倚蓝阙的胳膊。
手指刚要碰着袖口,蓝阙往左边跳了两步,躲到花勤身后,让谢舒芸倚了个空,差点摔倒。
谢临章眼疾手快去扶。
“不必了,”蓝阙语气冷漠疏离,“男女授受不亲,不好越了规矩。”
谢舒芸在谢临章怀里咬咬牙,极快摆出一副委屈的模样,低眉顺眼道:
“那我们就在这里说说话也行,我备了几碟点心,都是你爱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