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去之后,谢临章一连在谢舒芸身旁待了几日,端茶倒水跑腿服侍左右。
谢舒芸样样平常普通,看不出心思不轨,甚至格外上进,日日早起练字吟诗,黄昏扯嗓抚琴。
临近中秋,京城不日举办雅会云席,谢临章揣摩谢舒芸这是想抱佛脚,在席会上展现才情。
但看功夫深非在一朝一夕,就谢舒芸时常偷懒的水平,练了也白练。
不过她没说,一口一个哄:“大小姐字迹工整清晰,好有仙风道骨!”
“大小姐此诗只应天上有,人间哪得几回闻!连我一个俗人都觉妙不可言!”
“大小姐唱得真好听,柳茵感动得要哭了。”谢临章适时地挤出几滴泪,“这琴声好生勾人心魂。”
谢舒芸说到底是小姑娘家,她哄得多了,满脸高兴,时不时给她赏赐,上好的丝帕、小碎银子、簪子手镯什么的。
谢临章拿到赏赐,表面上客客气气地道谢,猛猛夸小姐宽厚仁慈。
背地里寻思谢舒芸如此败家,什么都舍得给,她只是个丫鬟啊!
但是不管怎么样,谢临章成功获得了谢舒芸的信任,把她当做财迷心窍嘴甜狗腿的丫鬟。
又三日后,中秋前一天午中。
谢舒芸特意支开春桃,把她叫到跟前,神神秘秘地同她吩咐道:“柳茵,我看你做事妥帖,有个十分重要的任务交给你去办。”
谢临章内心哦哟一声,面上不显,点头哈腰道:“欸,大小姐您请讲。”
“去广安路的云裳羽衣,把谢临章订的衣裳取回来。”
取个衣服有必要避人耳目吗?谢临章挑眉。
谢舒芸左右环顾,近身的两个丫鬟退出房门,捏嗓细语接道:“正对面的街市走到尽头,有个乞丐,你问他打哪儿来的,若是回答东郊城外就对。”
“给乞丐二两银子,要一份半月前的东西。他若说谢谢夫人,便成了。”
“明日赶早你再去一趟,把破碗倒盖的东西捡回来。”
谢临章嗅到了阴谋的味道,低声问:“大小姐,这东西是什么?我若取错了怎么办?”
谢舒芸白了她一眼,“问那么多干什么,叫你去就去,对错与你无关。”
“大小姐说的是,小的唐突了。”
谢舒芸递给她取衣票据和银子,“现在去办,路上远远见着春桃一定要避开,别人问你去做什么,就说取衣裳,记住了吗?”
“小的记住了,只管闷头办事,绝不横生枝节。”
谢临章一一接过,揣进袖兜,福了礼,踩着碎步飞快出门出府。
从后门离开,谢临章似脱弓之箭咻地跑起来,奔向广安路,脑筋不停转动。
谢舒芸半月前取过这东西,现在还要用。
先前对付的应该是原主,现在要对付谁?
这东西莫非跟原主的死有直接关系?
她直觉突破口近在眼前,乞丐和东西都是关键证据。
熙熙攘攘的街市进入眼帘,谢临章放慢脚步,装作一般打杂的丫鬟,走走停停,在不同摊位前选看商品,用眼神余光偷觑尽头的角落。
几个蓬头垢面的乞丐正低着头,拿破碗向过路人乞讨,不明觉厉的目光从中迸出,似乎察觉到了她的窥视。
看来要找的人就在里面,谢临章随手买了个香囊,袖着手走向乞丐。
几个乞丐见她过来,把碗敲得极响,“姑娘行善,赏点钱吧!”
五个脏污的破碗,四个装有铜钱,有一个空空如也。
她掏出银子,欲放又问:“没想到京城还有乞丐,谢小姐往日施粥接济可是漏了你们?你们从哪里来的?”
乞丐争先恐后抢答:“乌州!我们都是从乌州来的!谢家接济的钱粮并不够,我们就一路打听上京来!”
空碗的主人不语,她蹲下身,把银子从他眼前晃过,“那你呢?”
结板的脏发后面,他嘴唇泛白,蠕动挤出几个字:“东郊城外。”
声音哑得像堵了一嘴沙子。
“半月前我好像见过你,”谢临章放下二两银子给他,“你可还记得我落下了东西?”
见了银子,旁边的乞丐跟饿虎似的扑过来,他立马裹进身上的破布贴身搂着,哪里顾得上她说什么,只道:“谢谢夫人!谢谢夫人!”
谢临章没有顾此失彼,点头起身,给其他乞丐也丢了点碎银。
刚好是谢舒芸赏的,她有点肉痛。
但也算是办妥了。
谢临章匆匆离开街市,去云裳羽衣铺取衣裳。
铺子里各色绫罗绸缎满目,香气扑鼻,掌柜认票不认人,打眼她的票据,拎出一个方方正正的包袱。
她刚想接手,掌柜按住不放:“这衣裳原是为谢临章小姐量身定做,旁人要穿恐怕不合身,若是有意改动得趁早。”
是免责声明呗?她一个丫鬟能说什么。
谢临章演技天衣无缝,满口答应,一定转告小姐,掌柜才松手把包袱给她。
两件事都办完了,她打道回府,安稳转手把包袱交给谢舒芸。
谢舒芸迫不及待地拆了,云裳羽衣的手艺在京城数一数二,衣裳叠得板板正正,一抖开满室生光。
月白底子绣银线暗纹的广袖长裙,腰间配一条玉色宫绦,料子摸上去又轻又软,像兜了一捧月光在手里。
谢舒芸满心欢喜,眼神亮晶晶,当下便唤丫鬟替她更衣。
谢临章是新来的,始终位分低,垂手立在屏风外头等,只听里面窸窸窣窣的换衣声,夹杂着谢舒芸兴奋的碎碎念。
“这腰身收得真好……袖子也合适……哎呀,怎么像量身定做似的。”
谢临章:?
是给你量身定做的吗?你就认?
心是这么想,等谢舒芸从屏风后转出来,谢临章满脸堆笑,夸张地双手合十:“哎呦呦!大小姐!”
“您这一穿,简直像天上的仙女下凡!比月光还美!美!美得让人挪不开眼!”
“贫嘴。”谢舒芸笑骂一声,在她们三个丫鬟面前左转右转,满意得不得了。
衣裳确实好看,银线暗纹在光下隐隐流转,走动时裙摆轻漾,衬得谢舒芸整个人都柔和了几分。
谢舒芸抚了抚鬓角,抿嘴微笑,带着未出阁女子的娇羞。
“明日诗雅会,蓝哥哥定然与我青睐有加。”
这话说得很轻,像在自言自语。
谢舒芸说完意识到身旁还有人,飞快瞥了谢临章一眼,见她拘着笑意,仍是一副憨厚泥腿子的模样,挥了挥手。
“行了,都下去吧,让本小姐一个人静静。”
“是,大小姐。”
所有丫鬟应声退出房门,留下两个候着,谢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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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依旧被派去跑腿,去吩咐厨房准备晚膳。
谢临章轻快地走过回廊,脑子里把所有关键词串联在一起。
原先还在琢磨,谢舒芸费这么大周折要对付谁,先是取一件原主生前订的衣裳,又是神秘物品。
现在答案不言自明,谢舒芸要在诗雅会上,明勾引暗对付蓝阙。
至于怎么对付,她还没有头绪。
谢临章略有些咋舌,如果谢舒芸杀人是为了蓝阙,那蓝阙简直是个祸害。
蓝阙不知给了多少眼神谢舒芸,让人家以为有机可乘,还是太花心了。
一报还一报,她估摸着得让蓝阙吃亏,坐实谢舒芸心怀不轨,好当场拿下谢舒芸。
她在心里排演好整个事件走向。
次日,天还没亮透。
谢临章从通铺上悄悄爬起来,同屋的春桃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看了她一眼。她做了个手势,春桃便又闭眼睡过去。
半摸黑在谢府周转,后门的小厮在打瞌睡,出去街上雾气未散,青石板路面湿漉漉的。
早起的摊贩正在支棚子生炉火,包子铺的蒸笼冒出白汽,整条街都笼在一层薄薄的灰蓝色里。
谢临章快步穿过街市,径直走到尽头。
那几个乞丐蜷在墙根底下,盖着破席子睡得正沉。
空碗的乞丐身上什么都没有,单独靠在墙角坐着睡,死死搂着双臂取暖。
谢临章静默着,目光落在那只倒扣的破碗上。
她蹲下来翻开破碗,里头压有一个小小的油纸包,叠得四四方方,用细麻绳捆着。
谢临章把东西揣进袖中,轻轻推了推乞丐的肩膀。
乞丐猛地惊醒,浑浊的眼睛眯了好一会儿,像没睡醒,喉咙咕噜一声,偏头抵着墙继续睡。
见他没反应,谢临章也问不出什么,暗地把香囊扣进碗里,站起身快步往回走。
天色渐亮,街上行人渐多,她没有急着打开纸包,一路低头疾走。
穿过巷子从后门溜回谢府,闪进柴房后面那条无人走动的夹道里,才将袖中的油纸包取出来。
麻绳系的是活扣,一拉便开。
谢临章展开油纸,里头包的是一小撮粉末,枯叶般灰褐色带黄,凑近闻了闻,有股淡淡的腥酸味,混着草药特有的苦涩。
单靠闻,认不出里头的成分,但她可以肯定,这不是什么好东西。
其作用未知。
半月前谢舒芸拿这药,多半下给了原主,是害命还是辅助害命?
应该是后者,诗雅会宾客众多,谢舒芸大概率不会当众杀了蓝阙。
那这药物的作用也几乎明了。
谢临章掏出谢舒芸赏的丝帕,拨了一小撮粉末过去,细细包好留作证据。
她脑子里已经拼出近乎还原的猜测——
春桃被支开,谢舒芸买药,渣爹酒里下药,周姨娘约人。
药物起效需要时间,原主仿佛自发主动地去散步,路过众人见她身旁无人,也只会觉得她有心事。
结果她迷迷糊糊、朦朦胧胧便一头栽进荷花池里,呜呼哀哉!
真够毒的!这一家三口!
谢临章暗骂,重新将油纸包好,细绳绑紧,半点看不出提前解开的痕迹。
做完一切,谢临章整理全身上下,把可能有的异样排除,从夹道里走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