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言,周姨娘和谢舒芸当即冒汗,不约而同看出他那柄锋利的长枪。
周姨娘咽了下口水,慌张的手抬起又放下,“听风啊,你、你拿稳了枪,莫冲动。章儿她、她的确是自己跳的荷花池,跟、跟我们没有关系。”
谢听风单手掣着缰绳,骑马绕着她们二人转,周围的人纷纷避让。
谢听风拧着眉冷哼:“前些日子,临章还同我传信,道她愿意嫁与蓝家小子。”
“现在说她自尽,断不可能!”
墓园依山而建,环着一圈林子,树根附近都是茂盛的矮草丛。
谢临章隔着大老远伏在东边,边啃馒头边偷听看戏。
离得远听不真切,她捕捉到“传信”这个词,仔细翻找近一个月的记忆,她好像并没有给谢听风写信。
谢听风继承大伯衣钵,人称谢小将军,守在百里开外的边关。
在她记忆里,谢听风比她大三岁,是唯一一个称得上正常的亲人,幼时便常带她出府闲逛。
有一遭两人去观潮,湿气让她感染风寒,回去病了几天,谢听风守了几夜,吓到再也不敢轻易带她出府。
从表象上看,谢听风很宝贝她这个堂妹,前年走马上任边关副将,还不忘月月写信说些逸闻趣事、托人捎当地特产回来。
但也不能保证谢听风信得过。
倘若祖父说的是真话,那么大伯和堂哥两人当中,必有一人不是谢家血脉。
如果谢听风不是谢家子,就有理由谋害谢临章。
谢家产业庞大,攥在谢临章一个弱女子手里,红眼的必不在少数。
难保谢听风不是其中之一。
人命关天,谢临章平等地怀疑每一个人。
从小演到大,现在还来截胡,有始有终的虚情假意,谢听风比渣爹他们高明得多。
谢临章嚼嚼馒头吞咽下肚,一视同仁地给谢听风打上嫌疑人的标记。
“可没可能,姐姐都死了。”谢舒芸捏起腔调抹泪,哭得情真意切,“姐姐可是同我说过,她生平最厌恶的便是蓝阙,宁愿死也不肯嫁的。”
谢听风对谢舒芸并无好感,眼里带着几分怒气,“信口雌黄!我有临章的书信,你有什么证据?”
谢舒芸反驳:“姐姐同我说的闺中密话,自然没人知道,难不成还要听她亲口说与你听?”
说着说着,谢舒芸泪眼婆娑,深情地倚在棺边绞帕哭诉:“姐姐,你怎的独自走了?留舒芸平白遭人污蔑,也没人撑腰。”
姐妹情深的味太冲了,看戏的谢临章倒吸一口凉气。
这谢舒芸茶道不浅,书信可以是伪造的,姐妹感情很难装出来。
偏偏她跟谢舒芸平日没有冲突,不论谁都会觉得亲姐妹远大于外男。
换个人说不定要信了。
当事人谢临章左右都不信,继续啃馒头,看他们狗咬狗。
谢听风向来直来直往,谢舒芸这一伏棺痛哭,好像他欺负人似的,蓦地红了耳尖。
但他没有退步,真堂妹和假堂妹他分得清清楚楚,谢舒芸在他心里比不上谢临章一分一毫。
谢听风勒马停步,长枪定定指向棺材,铿锵有力道:“你们有没有害人,一查便知。我要开棺验尸!”
“什么?!”周姨娘和谢舒芸异口同声。
在场所有人都睁圆了眼,看着谢听风翻身下马,尖头直指棺材缝隙。
谢临章也惊呆了,连馒头都忘记嚼。
这要是真让他开了,一具空棺,明日京城挂的可不是贵女谋杀案,而是谢家丢尸案!
保不齐还会传成什么牛鬼蛇神,谢临章前不久刚见识古人的迷信,不禁提心吊胆。
而且尸体一丢,谢听风指定要满墓园寻找,到时逮到她躲在这里就完了!
绝对不能让谢听风开棺!
谢临章在脑子里光速排好一出戏,准备站出来。
“使不得使不得!万万不可!”
绸缎装点的华丽马车匆匆赶来,连郑青别开马夫的搀扶,连爬带翻地从车上下来,张着手来拦。
“贤侄!断不可开棺!”
渣爹登场,让谢临章探出一点点的头缩了回去。
“这不合规矩!”连郑青挡在棺前,语气沉痛:“临章已去,入土为安乃是天道人伦。”
“你身为堂兄,怎能在她灵前动刀兵?这要传出去,旁人如何议论谢家?!”
“正是。”谢舒芸连声附和,拿帕子按了按眼角,“姐姐生前最重体面,堂兄这般作为,姐姐九泉之下如何安宁?”
周姨娘插不上话,只跟着点头如捣蒜。
连郑青接着道:“贤侄马不停蹄从边关赶回来,怕是跑累了,有些恍然,说出让人误会的话也能理解。”
“不如先回府歇息,明日再来送临章最后一程。”
谢舒芸:“对啊堂兄,姐姐定然不愿看到你这般失礼,叫外人看了笑话。”
这父女俩话说得漂亮,一套一套的,明面上是关心,暗地里却是在点谢听风无理取闹。
可惜,谢听风一个武将,从不吃这套。
“误会?”他冷笑一声,枪尖纹丝不动,“你们这般遮遮掩掩,不就是怕我验出临章身上伤痕,坐实你们谋害之名!”
谢听风目光如炬,一一扫过在场众人:“三日,不过三日便下葬,你们防的不就是我这个堂兄!”
“我若不快马加鞭,岂非连棺材板都摸不着!”
此话字字珠玑,没人敢接。
连郑青脸色一僵,额头开始冒汗。
林风恰好吹过墓园,卷起几片枯叶,落在黑漆铜雕的棺材盖上。
谢听风盯着枯叶挑了起来,声音发沉:“今日若遂了你们的意,临章才是真的不安。”
谢听风腕上使劲,枪柄紧挨着连郑青的衣袍,尖头死死抵住,明显钻进去半寸。
谢临章快藏不住了,这么多人都不拦一下。
说来就来,连郑青扑过去抱住谢听风的手臂,急得嗓子都劈了。
“礼法不容!礼法不容啊!开棺验尸乃是对死者大不敬,惊扰亡魂,你叫临章魂魄不安,如何投胎转世!”
谢舒芸也哭着扯谢听风袖子:“堂兄!你不信我便罢了,也不信父亲吗!姐姐当真是自己跳的池子,我们亲眼所见!你开棺惊扰她,她死不瞑目啊!”
场面霎时乱作一团。
谢临章暗地给这对反派父女加油,不能让谢听风扰乱了她的计划。
谢听风额角青筋直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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忍无可忍,猛地甩开连郑青,枪尖挑得老高,作势要劈——
真忍不住了,谢临章一只脚踏出去。
没想到不远的草丛有个人影比她蹿得还快,在千钧一发之际直直扑向棺材,肩膀硬生生扛了谢听风一枪。
蓝阙疼得闷哼一声,整个人呈大字死抱着棺材不撒手,昂贵的云绫锦裂出道渗血的口子。
所有人看傻眼了。
谢临章又又缩了回去,接着看戏。
谢听风从惊诧中回神,“让开!”
枪头锋利,挨一下不轻,蓝阙疼得龇牙咧嘴,却没有让开的意思,硬气十足喊:“不能开!”
蓝阙此时顾不上疼,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临章假死之事绝不能让谢听风知道。
倒不是怕谢听风害人。
他方才躲在草丛后面,握着锹铲听了好一会儿,谢听风句句都在护着临章,不像是坏人。
但谢临章的假死计划牵扯太多,眼下不是露馅的时候。
最要紧的是,临章千叮咛万嘱咐,让他拿着锹铲藏好,等她下葬之后再偷偷挖坟救人。
一步都不能错。
蓝阙紧紧扒住棺材,道:“谢将军,不能开棺。”
谢听风蹙眉扫过他蹿出来的地方,“蓝家小子,你躲起来做什么?”
接着枪尖一转,指向蓝阙,“棺材里躺的是你未过门的娘子,死得蹊跷,你不让我开棺,是何道理?”
蓝阙眼眶瞬间红了,“正因为她是我未过门的娘子,生前嫌我厌烦,不肯嫁我,这我清清楚楚。”
“可如今她人已西去,我只想让她安生些。”
“临章因我而死,看见我想必是不高兴的。我躲起来,是想等她入土了,再磕几个头,算全了这份孽缘。”
真正在躲的谢临章暗暗吐槽:躲得挺好,下次不要躲我旁边,吓我一跳。
见有了挡枪的,连郑青等人纷纷附和,劝谢听风收手。
蓝阙话锋一转:“谢将军要开棺,可有十成的把握,临章当真是被人害死?”
谢舒芸秀眉微蹙,“蓝哥哥,你这是什么意思?你也怀疑舒芸害了姐姐?”
蓝阙没搭理她的话,背着身径直询问谢听风:“若你没有十成把握,开了棺又找不出证据,那你便是白白惊扰了临章。
她生前没享过几天自在日子,死后还要被堂兄撬棺材、被人传闲话,是何道理?”
谢听风并无实证,倘若有,早移交大理寺,让他那少卿挚友公开审理。
谢听风沉默地抿唇,握枪的手松了一分。
“况且,临章极重仪表,胭脂水粉、珠钗钏镯都要最好的。她走了这些时日,模样必不好看。你如今开棺,她若知道自己的遗容被人看了去,该有多委屈。”
这话戳中了谢听风。
谢临章儿时生病,卧着床也要起来梳头,让丫鬟打理得整整齐齐。
长大了些,有回染病谢听风去看她,听大夫说是起脸上疹子,她硬是让人把帐子放下来,隔着帐子说话,死活不肯让他看见病容。
谢听风敛眸,收回了长枪。
“谢将军,你跟临章兄妹情深,不甘心她走得不明不白。若是想查,也不必非要开棺。从别处查,亦有出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