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一出,堪称祸水东流,连郑青和周姨娘脸色煞白。
谢舒芸更是樱唇紧抿,急得捏紧了帕子。
蓝阙摆明了说,有证据,但不在棺材里。
谢听风并非四肢发达头脑简单,听出个中意思,挽起长枪背过手,问:“你方才说临章不肯嫁,你当真这么觉得?”
“是。”
蓝阙应得坦坦荡荡,毫无怨言。
在这件事上,他从未怀疑过。
全京城的人都在传他蓝阙这般那般不好,谢临章又是如何如何贤良淑德秀外慧中,及笄那年,不知有多少青年才俊踏破谢家门槛。
两天前能办订婚宴,也不过是因为谢临章祖父首肯,定下的婚事。
可在大街上随便拉一个人问,都会嗤笑蓝家攀高枝。
是他不配。
谢听风沉默片刻,哑声开口:“好。我不开棺。”
连郑青登时松了口气,腿一软,差点坐在地上,由周姨娘扶着连连擦汗。
“但丑话说在前头,若让我查出临章是为人所害——”
谢听风缓缓扫过在场所有人,握紧手中长枪,“不论是谁,我谢听风的枪,只认血不认人!”
“是,堂哥所言极是。”谢舒芸附和,瞥着护棺心切的蓝阙,愤然道:“有堂哥做主,姐姐必然不会枉死。”
谢听风不再多言,无声示意可以下葬了。
送葬仪仗会看眼色,立马吹起了最后一段哀乐,与墓园萧条之景映照,勾起人心中忧伤。
谢舒芸眼泪簌簌,去扶蓝阙,“蓝哥哥,你还好吗?”
蓝阙无视了她的搀扶,捂着肩膀从棺材上下来,沉了脸道:“我不要紧,尽早送临章入土。”
声声哀嘁骤起,抬棺之人扶稳棺材往提前挖好的墓地里移,四四方方的土间,正好埋下棺材,左右空出位置。
抬棺的从空位处爬上来,领头的大喊:“填土——”
左右一锹锹泥土打在棺材盖上,重泥往下滚,轻土掩起黑漆。
这一填便再也看不见了。
谢听风瞧着泥土渐渐埋起棺材,蓦地红了眼眶,耳边依稀响起谢临章的声音。
“堂哥,带临章去观潮吧……”
脆生生的声音,是她八岁时。
“堂哥,城东的玥铛湖边上有家新开的胭脂铺,你若顺路替临章带两盒回来……”
甜澄澄的声音,是她及笄时。
“堂哥,花勤家的海棠开了么?帮我问问何时方便去赏花……”
沉稳静雅的声音,恍若昨日。
“堂哥……”
今年开春,她送他出城门,喊那一声是想说什么……
谢听风忽地恨彼时的自己只顾策马,漏了她未出口的话。
泥土填得棺材看不见了,由亲人垒起第一抔土,连郑青撩起衣袖,象征性地撒一把。
接着垒起半人高的陵,纸钱满天飞舞,周姨娘和谢舒芸互相掩面哭泣。
蓝阙在一旁看着,双手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背起来暗地交握。
“入土为安——”唢呐声吹得更响,一声盖过一声,白幡在暮阳底下飞舞,满园风吹打叶,崆崆簌簌。
下葬流程走完,日近黄昏,周姨娘等人坐上马车走了。
谢舒芸临行前好似分外不舍,想留下来守墓,被蓝阙拋了个冷眼,悻悻放弃了想法。
偌大的墓园只剩谢听风和蓝阙,两人隔着几尺距离,面对谢临章的墓碑而立。
还有暗中观察的谢临章。
谢听风定定站了很久,不说话,也不动,枪杆杵在地上,像一尊生了根的石像。
蓝阙不动声色地偷瞟了不知多少眼,每瞟一眼心里就急一分。
天色将晚,林子里起了灰蒙蒙的暮霭。
谢听风再不走,待会儿可怎么挖坟?
按照计划,下葬之后,越早挖坟越好,晚一点临章撑不住就得死。
蓝阙不敢往下想,急得直抠手背,指甲把手背抠出好几道红印子。
可他张不开这个嘴。
方才为拦着开棺,他句句情深意切,现在一转头就催着人家堂哥走,是个人都得起疑。
况且谢听风是什么人?
边关战场上的活阎王,眼力毒得很,稍微露点破绽,满盘皆崩。
蓝阙只好杵着,直勾勾盯着灰褐色的碑文——谢临章,谢明稻之女,谢躬行之孙女。
没有写生平事迹,大概是死得太突然了,连名字的凹陷都纂刻得不够平整。
林子里头,谢临章伏在草丛里,馒头早就啃完了,正无聊地掐草叶子。
她比蓝阙沉得住气多了,一面透过草缝观察他们两个人,一面在心里给蓝阙打分。
看蓝阙表现还不错,满分十分,她打了八分。
如果蓝阙是凶手,就没有必要挖坟了,让她死于活埋。倘若他真坚持到把棺材挖出来,就能洗清嫌疑。
她刚头脑风暴完,谢听风动了。
谢听风抬手按了按眼角,将长枪倒提,转身看向蓝阙。
“你还不走?”
蓝阙没给眼神,镇定道:“我再待会儿,多陪陪临章。将军先回吧,奔波这几天,也该歇歇了。”
谢听风看了他片刻,眼神里充满探究,还有几分由心而生的烦躁。
“我虽回来得急,边关之事已交付妥当。临章之事不解决,我便不会返程。”
“所以,你说的查证出路是?”
他顿了顿,目光转回墓碑,低声问道:“你可知临章生前最怕什么?”
蓝阙一时答不上来,喉头微微发哽:“明日,我给你答复。”
“好。”
谢听风最后深看一眼,翻身上马,缰绳一抖,马蹄踏着暮色往山下走,渐渐隐没在林道尽头。
蓝阙站在原地等了约莫十个呼吸,确认马蹄声彻底听不见了,猛地一转身,撒腿就往林子深处跑。
在一处矮丛后面扒拉出事先藏好的铁锹,工具在手,掉头奔回坟前,二话不说抡锹就挖。
新垒的坟土是松的,看着好挖,但坟堆足有半人高,土量不小。蓝阙吭哧吭哧开干,铁锹插进去用脚蹬锹背往深里踩,一锹一锹地往下剜。
每一锹土铲出来都是满的。
挖到拳头深时,蓝阙的胳膊酸软发胀,加上肩膀受伤,很是吃力。
他硬着头皮继续,直挖到小臂深,额头的汗淌成了溜,顺着下巴往土里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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含着金汤匙出生的少爷,哪里吃过这种苦,他停下来喘了两口粗气,拿袖子蹭脸抹汗。
小声地喊:“临章,我、我在挖了,很快把你挖出来,放、放心。”
蓝阙顾不上歇,双手磨出血泡了还在继续,好不容易挖出坑来,能看见棺材盖一角。
天色越来越暗,半轮皎月挂上枝头,林子里的鸟叫来回地响,有些像乌鸦。
蓝阙越挖越急,挖到后来索性把铁锹扔了,直接上手扒土,指甲缝里塞满了泥,指腹磨破皮渗血也不觉得疼。
他喘着粗气低呼:“临章,临章,你别怕,我摸着棺材缝了。”
终于,他用刨干净棺材周围的土,拿锹摸索着对准棺盖边缘,把半个身子压在锹柄上,咬牙使劲撬。
“咔、咔啦——”
棺盖应声而开。
蓝阙奋力掀开盖子,往棺材里看。
顿时僵直不动。
空的。
棺材是空的,满棺的陪葬品,却没有谢临章。只有一套寿衣,宛如蛇褪下来的皮,堆在一起。
蓝阙瞪着空荡荡的棺材底,脑子里嗡的一声炸开。
人呢?人哪儿去了?!
他可是扒着谢府墙头,分明看着棺材钉上盖子、目送抬进马车的;下葬的时候在场,填土的时候也在场,从头到尾没人动过手脚。
人怎么丢了?!
不会是直接成仙了吧?!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蓝阙的腿登时软了,一屁股坐进土坑里,呜咽道:“临章……临章……”
蓝阙喊了两声,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来,混着脸上的泥往下淌。
他拿手背去抹,结果越抹越多,干脆两只手扒着棺材边沿,泪珠啪嗒啪嗒落在寿衣、陪葬品上。
“临章……娘子……我又慢了吗……”
整整两次机会他都没把握住。
怪不得娘子抛下他。
蓝阙哭得上气不接下气,鼻涕眼泪糊了满脸,什么体面分寸全都不要了,坐在坟坑里嚎啕大哭。
“娘子——!!”
林子里的谢临章站了起来,拍掉衣服上沾的草屑和泥土,看着坑里哭成一团的蓝阙好一会儿。
考验通过。
嫌疑人标记,暂时移除。
谢临章慢慢走过去,轻手轻脚走到蓝阙身边,弯腰轻声说:“蓝阙,我在这里。”
蓝阙听到动静猛地抬头,借着微弱的月光,看见谢临章好端端站在坑边,正垂眼看着他。
蓝阙的哭声戛然而止,张着嘴,满脸不可思议。
愣了一瞬,蓝阙从坑里手脚并用地爬出来,踉跄两步扑到谢临章面前,一把将谢临章抱住。
蓝阙抱得很紧,两条胳膊箍得谢临章肩胛骨发疼,似要把她勒死般用力。
“娘子、你、你去哪儿了?”
谢临章被勒得有些喘不上气,抬手拍了拍他的后背,淡淡道:“好了,再勒我可真没了。”
蓝阙松了半分力,不肯撒手,“我差点以为你升仙了。”
谢临章:“……?”
谢临章:“先放开。”
蓝阙很听话,说放就放,高她一尺的个子颇有些局促地站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