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星浅光是回忆起那日的场景,都觉心悸不已:“当确定应迟已没有了呼吸时,我心下只剩滔天恨意。我恨曲静凉医术不精;恨十越偏要去那伏龙雪山;恨顾铮害得我们流落至此;恨父亲弑兄篡位。可到最后,最恨的,是我自己。”
“我那时便想,什么储君之位,通通不争了、不要了。只要应迟活过来就好。所幸,静贵人并未被我的疯魔打乱阵脚。她一直死死盯着应迟的脸,观察着他的面色变化。”
“我已记不清心如死灰地等待多久,久到树梢的凤凰花都铺满了应迟的身体,他却好似听到了我的乞求,如还魂般睁开了双眼。”
虞青玉抚上妹妹的肩,安慰道:“都过去了,浅浅,他是有福之人。往后的日子,你便随他去北昌城吧。去光明正大地,用自己的姓名过活。”
虞星浅却摇头:“我不去北昌城。”
虞青玉不赞同道:“他品性温良,对你用情至深,甘愿赴死,乃可托付之郎君。为何不去?”
“因为……”虞星浅语调拖长,嘴角上扬,一下将一封信塞入他手中。
“这是何物?”
“快打开看看。”
虞青玉疑惑地打开信封。
是一张房契。
大庆南眉湾的房契。
“这是十越为你准备的生辰贺礼。年少时,你曾对她讲过,最喜南眉湾的气候,有弯弯溪涧,丛生青竹和数不清的候鸟。她用在永州积攒下来的积蓄,购置了这个小院。院内装饰皆按你的喜好布置妥当,还挂上了你赠她的九霄环佩琴。”
虞青玉抚上房契的纸面,玉竹院三个字被泪沾湿。
他如何,如何能放下赵十越?
虞星浅凑过去,笑道:“好日子,怎得还哭鼻子呢?兄长,我为你做了一张新的古琴,虽比不上九霄环佩,还望你喜欢。”她思量再三,鼓起勇气继续道,“情爱难强求,十越为我们兄妹付出种种,已对得起年少情义。我同你一起回故土,去南眉湾。我们兄妹二人,忘掉过去,重新开始,可好?”
虞青玉早已听不得半分放弃之语,拒绝道:“万一,万一十越心里还是有我一角之位呢?我必要全力一试的。她方才说去给我拿礼物,可是与你错过了?”
虞星浅一愣,惊讶道:“不会的。她今日下午特意叮嘱我,带着房契前来会合,怎会自己跑去寻礼?
西南角处红光更甚,将虞青玉因恐惧而收缩的瞳孔照个通亮。
·
赵十越跑至珍宝塔前,里面已是一片汪洋火海,房梁柜木倒塌之声不绝于耳。
此刻进塔,死路一条是显而易见之事。
可她没有半点迟疑,孤身一人如飞蛾扑火般冲进火场内。
“顾铮!顾铮!咳咳……”
滚滚浓烟呛进赵十越的胸肺,她捂住口鼻不住咳嗽,眼前柜架上奇光异彩的珠宝,被火舌卷走,吞进肚中。周遭金龙雕柱轰然倒塌,狠狠砸向她纤弱的脊背。
赵十越摔倒在地,火焰将外衣点燃,她从未有过如此大的力气,竟在柱下硬生生地侧过一点身子,死咬下唇,使力将那柱子“轰”地移开,脱下外衣,继续不要命地往深处跑去。
横梁不断脱落,饶是赵十越凭借身手尽力抵挡,却终落得浑身是伤,血迹斑斑。
可她不能停下,身体被灼烧的疼痛在此刻的心急如焚前不值一提,她必须、必须马上找到顾铮。
体力在逐渐耗尽,伤口处的疼痛不断放大,模模糊糊的视线里,她终于看见了殿内郑重由寒铁打造的巨大铁笼。
笼内中央立一金柱,顾铮双手被绑于柱边,昏迷不醒。
万幸,也正因有这笼子,顾铮才未被不断掉落的横梁砸死。
赵十越长舒一口气,只觉已飘进鬼门关的魂魄又被拉了回来,她踉踉跄跄地跑至铁笼前,双手使劲拍打着笼边,大声唤着:“顾铮!顾铮!醒醒!别睡了!顾铮!”
可无论她叫得如何撕心裂肺,顾铮仍紧闭双眼,不省人事。
怎么会……顾铮在赵十越心中从来都是战无不胜的代名词,他永远运筹帷幄,永远气定神闲。
而此刻的顾铮仅在离她一尺远的地方,毫无反击之力地等待死亡降临。
不行……顾铮不能死,不能死,赵十越绕至笼门前,使出全力狠狠一踹,本以为又是蚍蜉撼树,徒劳无功,未曾想这笼门却轻而易举地打开来。她脚下丢了力,狠狠跌倒在地上。
门没锁?
赵十越心下更是一片苍凉,闪至顾铮身旁,小心翼翼地将他圈入怀中,抚上爱人冰冷的脸颊。
四周火海如浪卷席,下一秒就要将微不足道的他们吞没。
感受着顾铮的体温,赵十越的心定了定,一只手揽住顾铮的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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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只与他骨节分明的手掌紧紧相牵,轻声唤道:“阿铮,我是越儿,对不起……对不起……是我来晚了。你醒醒好不好?别害怕,有我在,你醒一醒,我会带你逃出火海的。求求你,顾铮,求求你……”
赵十越声嘶力竭地哭喊,倏地捂住心口,仿佛有滚烫的火星顺着时光的裂隙坠进胸腔,那是九岁幼童眼中焚尽天地的烈火,此刻竟在她血脉里复燃,灼得每一次心跳都泵出滚烫的灰烬。
年少的那场大火,该是顾铮多少年的噩梦?
痛到哪怕笼门大开,顾铮也逃不出这火海的禁锢。
浓烟入喉,赵十越的呼吸越发急促,止不住的眼泪早已将怀中人的脸庞浸湿。
顾铮长长的睫毛轻不可视地快速颤抖了下,可他费尽全力也睁不开眼。梦中他又回到儿时的自己。
彼时他还没有御书房内父皇御用书案的桌腿高,总爱悄悄溜进去,踮起脚尖,好奇地盯着父皇着墨下笔。
母后将他抱开,可只要脚尖一着地,他便又噔噔噔地重新跑回父皇身边。
一来二去,母后便懒得再管。悠长夏日的午后,任他们父子二人交谈打闹,只俯首于窗边作画,阳光透过窗格洒进,母后的侧脸隐于光影中,皮肤被晒得近乎透明,发丝带着圣洁的光。
姑姑偶尔会进宫看他,带他荡秋千,捉春鸟,偷酒喝。
他没有亲生的兄弟姐妹在旁,自己一个人觉得无趣,盼着姑姑将儿女带进宫陪他玩耍。可姑姑总是找言推辞,他隐隐察觉到是姑父不同意。可背后的人心算计,哪是幼子能深思识破的。
如果,如果能将这个梦一直做下去就好了,彼时四季正好,父母安康,少年意气,踌躇满志。
可好梦总是难长久。
记忆中,重现的又是仁德宫的漫天火海,他全身被紧紧绑在柱子上,懦弱地缩成一团,眼睁睁看着父皇和母后被火吞噬,痛苦地痉挛,一点点想爬至他身边,在身后留下蜿蜒的、可怖的血迹。
母后那双总是温柔包容的眼眸被火焰染红,声嘶力竭地乞求:“铮儿,别看……别看……”
他想冲过去的,可不管如何挣脱,绳索却越缠越紧,嵌进皮肤,滚出细细密密的血珠。
他不肯闭眼,不敢闭眼,父母生命流逝的可怖之态被他瞳孔中的火光贪婪吸收。
他会和父母一起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