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殷的脸是就算见过十次也未必记得住的寻常男子模样,颧骨略高,鼻梁挺直但线条冷硬,他启唇,语调平淡:“娘娘今日可有成事?”
“你莫要多言,快好生歇息一番。”扶菁命他坐下,弯腰看向陌生男子,细细打量起来,瞧见了他手中的朱钗。
奇怪,似是空山城的款式。
难道是顾铮的人?
“是。”阿殷顺从领命,又道:“可否请那位神医,也为此人医治一番?”
扶菁有些哭笑不得:“为何?”
“属下许久未曾有过这般酣畅淋漓的比试。大皇子身边的人,一碰就碎。若他能活着,属下想再与他过上几招。”
扶菁心下无奈:当真是个武痴。
“属下还未恭喜娘娘。贺娘娘梦想成真,贺大辉前路灿烂。”阿殷万年平静无波的眼竟难得沾了点喜色。
扶菁扬扬下巴,浅浅一笑,端的是满面春风。
“也要多谢先生助力。”她抚上右颊的银质面具,一把扯下,踩碎在脚底,发出清脆声响。
被人议论的,面目可憎的疤痕,此刻在接受落日的亲吻。脚下面具的残骸是散落的碎金。
刀疤是后位的耻辱,却是掌权者的荣耀。
·
天色已晚,青松府莲池旁小桌,有二人相对而坐。
桌上菜色四五,薄酒两杯。
虞青玉面前摆的是一白龙戏珠碗,里头盛的却是清面二两,配上一个金灿灿的煎蛋。
赵十越见他只盯着碗出神,却不动筷,出言催促道:“青玉哥哥,快些尝尝,菜若凉了便尝不出其中美味来。”
虞青玉闻言,这才动筷,挑起晶莹剔透的面,细细品尝一番。
赵十越急切道:“如何?”
他自小便是锦衣玉食,所尝山珍海味数不胜数。这碗素面若是客观评价,当真只有“不起眼”一词最为贴合,可在赵十越面前,虞青玉的词库里没有“客观”二字。
他认真望向赵十越亮晶晶的双眼,只觉晚风温柔,莲香怡人,若是此刻这团圆场景能够定格永久,便是即刻去死也甘愿。
赵十越见他又不答话,担心地伸出手,在他眼前晃晃:“青玉哥哥,你可是身体不适?怎的话也不说?”
月光洒下,微风过处,荷叶轻摆,莲香阵阵。水面波光荡在赵十越清秀的脸颊上,更衬得一双狐狸眼摄人心魄。
虞青玉温温柔柔地一笑:“此面甚是美味。是我此生吃过最好、最好的。”
赵十越许久未曾见他这般眉目舒展的轻松模样,恍然间又觉回到年少时期,她不管犯了天大的错,虞青玉总是会云淡风轻地笑笑说没事,而后把一切问题尽数解决。
往日岁月静好的日子在脑中一幕幕跑过,未曾想如今她竟然只能隐藏身份,在异国他乡,偷偷摸摸地为他庆生。
“青玉哥哥。”
“恩?”
赵十越扬起一张灿若骄阳的笑脸,试探道:“我带你和浅浅回大庆好不好?我们隐姓埋名,开始新生活。”
心上人的笑容太过动人,虞青玉轻声道:“好,都听十越的。”
此番答应实在爽快!
赵十越喜出望外地将手覆在他袖口衣衫上,又惊又喜,确认道:“当真?”
虞青玉见她如此高兴,只觉数年苦痛仿若过眼云烟,大梦一场,他甚至不敢反手握住她,只重重点头:“十越,我对你说的每句话都当真。”
的确,从小到大,虞青玉从未骗过她,从未。
赵十越心下太过欢喜,起身,乘着月光,轻舞一曲,她今日出门穿了一身火红衣裙,步履生花,似熔了一整片盛夏的晚霞。
不经意抬头间,院外不远处的西南角泛着隐隐的红光,赵十越舞姿顿住,想起近日云舒在院内讲述的流言,问:“青玉哥哥,近来大辉坊间盛传,说慕丞于大皇子赏赐的珍宝塔内,金屋藏娇了一美人,欲与美人共度良宵,甚至拒绝了大皇子要为他挑选枕边人的好意。那座塔可就是传闻中的珍宝塔?”
虞青玉神色如常:“哪来什么美人,不过是多嘴之人乱传罢了,我心上唯有十越一人。那座塔倒却是珍宝塔,里面金银财宝数之不尽,只是如我不过是粪土一堆。”
珍宝塔处的红光更甚了些。赵十越不知怎的,心脏似是被人攥紧,竟难以呼吸,耳畔忽然响起无名大师的那句话。
“越是真切感受到的,便是离你越近的。”
初夏温度适宜,她却莫名打了个寒颤,只觉冰冷刺骨,垂下眼眸,蝶翅般的睫毛,掩住眼底波涛汹涌的情绪。
她缓步向前,走至虞青玉身前,竟伸手轻轻环住了他的腰,将头埋于他胸前,瓮声瓮气道:“没有美人便好。”
虞青玉被她动作一惊,他从未尝过被心上人主动拥抱撒娇的滋味,此刻在原地呆愣地像根木头。
可是上天终于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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怜了他一次?
他不敢细想,抬起手,想搂住赵十越的肩,却不敢真地触碰,只堪堪停在空中,怕幸福如泡沫消散。
“青玉哥哥,其实我早已为你备下生日贺礼。”
“礼物?”
“对,你在此稍后片刻,我将其藏在门外不远处,你不能跟着我偷看,我马上拿进来。”赵十越说着便想快步往外跑,却又被人一把扯回怀中。
赵十越的心都快从嗓子眼里跳出来,她几乎是绝望地闭上眼,手一点一点地摸向腰间,虞青玉却又突然放开了她。
她蹙眉,疑惑望去。
“去吧。”虞青玉浅笑,眼底的落寞是三月柳叶尖尖的一点露珠,“我只是,只是想再抱抱你。”
赵十越也扯起嘴角,勉强笑了笑:“我马上回来。”
“好。”
虞青玉满心满眼的幸福让赵十越不敢多看。她毫不犹豫地转身,捞起裙角,如风一般往外跑去,发丝飞扬,徒留离去的倩影。
桌上的面还未用完,虞青玉复又捧起碗,面带微笑,细嚼慢咽。
当真是这天下最美味的珍馐。
今日之事诸多不顺,他心灰意冷,全然忘了是自己的生辰。可刚一踏进院子,眼前是笑靥如花的心上人,桌上是热气腾腾的长寿面,好似经年风雨皆化春风。
只要,只要顾铮死了便好。他那么怕火,就算自己故意把门打开,他都不可能走出来。
思极此处,他欣喜若狂,竟连妹妹走至跟前都不知。
“兄长在想什么?这般入迷?”
虞青玉回神,藏起眼底的兴奋:“无事。看,这是十越为我煮的面。”他双手捧起白龙戏珠碗,献宝似的展示。
虞星浅失笑道:“好好好,我已瞧见了。”
“浅浅。恭喜你。”
虞星浅不解:“缘何恭喜?”
虞青玉正色道:“应迟的病已然大好。扶菁王后乃公正之人,不会因应疏是亲生子便有所偏向。多年之后,应迟或能成为新一任辉王。”
虞星浅仔细端详着虞青玉。
素衫着身,长身玉立,青色发带微动,苦难风霜也未能磨平的清润丰俊之姿。
这是她的兄长,她在世间最亲的人。
“我并不愿应迟称帝。”虞星浅释然开口,“那无根草非寻常药物,应迟喝下后当即毙命。”
虞青玉闻言惊道:“怎会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