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十越眉间一跳,未料纵火一事竟被应疏歪曲利用。
四周议论声又起。
“怪不得昨夜突发大火,原来是我们的亲人在怒吼。”
“烧死!烧死那个小孩儿!灵潭下的亡魂才能得以安息。”
……
太熟悉了,这个场景。
赵十越像是回到永州城公开审判那日,百姓偏听偏信,随风摇摆,只做眼前判断。
这世间,最易被利用的,便是人心。
应疏举着火把,一步一步,逼近待燃的松木架,眼神死死定在杨奇身上,语调激昂:“本殿深知,好男儿不该以妇孺之命作为要挟。可是!如今为了灵潭下数十万的亡魂,我应疏,愿做那人人唾弃的恶鬼!以杨奇之血,祭我顺平城亡灵!我与空山城不死不休!我与大庆不死不休!”
“烧死他!烧死他!”百姓心中的怒火被彻底引爆,此起彼伏的怒骂声不绝于耳,而柴火堆上的杨奇早已筋疲力尽,稚嫩的小脸布满泪痕,喊不出半个字来。
曲静凉瞳孔不断放大,她这一生都在行医救人,从未在眼前见过杀人之事,她想努力装作稳重,可嗓音止不住地颤抖:“皇后,皇后,快呀,救救这孩子,他只有四岁,快救救他。周围的人想生吞了他!”
虞星浅也望向赵十越,不自觉捏紧好友的手臂:“十越,转机呢?转机在哪里?”
赵十越的呼吸变得急促,顾铮说过,会有转机的,转机就在今日。
顾铮绝不会骗她。
可应疏的步伐越来越近,死神的手腕已扼住杨奇脆弱的咽喉。
怎么办?怎么办?
赵十越心中思绪纷飞,等不及转机了,她只有站出来,以大庆皇后的身份站出来,逼迫应疏,若敢烧死杨奇,便自决于当场,让应疏手中再无可以威胁顾铮的底牌。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赵十越深吸一口气,正欲一跃而起,飞身夺过火把之际,忽觉自己的右手被一只冰凉且沧桑的手稳稳拉住。
她错愕回头,是昨日黄昏下的老妇人。
那妇人气定神闲地笑笑,面色慈祥:“外乡人,你准备亲自出马去营救那个小屁孩儿吗?”
人间再多磨难冲突,春风依旧拂面过。
赵十越鬓边发丝轻动,她忽然冷静下来,这就是顾铮口中的转机。
“不,我在等您救他。”
老妇人挑挑眉,笑道:“聪明人。”她放开赵十越的手,腾身而起,足尖轻点灵潭水,稳稳落于松木架前,简单拱拱手,唤道:“大皇子。”
虞青玉眼底划过一丝惊讶,微微蹙眉,而应疏面色一沉,不咸不淡地应道:“谢夫人。”
老妇人礼貌微笑,步子却未挪动半分。
“谢夫人挡于杨奇身前是何意?”
老妇人上上下下打量起应疏,语调夸张:“大皇子要活活烧死一个孩子又是何意?”
“本殿是要用他的血来祭奠顺平城的数十万亡魂。谢夫人不会想多加阻拦吧?”
老妇人摇摇头:“当年,我儿谢威率众将死守顺平城,折损了虞乾近七成兵力,这才得以阻止虞乾继续进攻大辉。顺平城的亡魂该如何祭奠,老身觉得,该是由我谢持玉说了算吧。”
应疏从嗓子里挤出话来:“那谢夫人,认为如何是好?”
谢持玉拍拍衣袖上沾染的尘埃,微笑道:“把这小屁孩儿松绑,放回去。”
虞青玉适时往前一步,微微挡于应疏身前,怒道:“谢夫人,大皇子一言一行代表着大辉王室,您这般行径,置天家颜面于何地?”
赵十越闻言,嘴角微翘,尽力压住笑颜,青玉哥哥这招妙呀。
谢持玉只平静无波地平视着应疏,不肯退让分毫。
现场气氛果真如赵十越所料,刚刚还被怒火裹挟着的众人,此刻却齐齐调转矛头,对向顾铮。
“大皇子是在借着身份压我们谢夫人吗!”
“皇子怎可这般仗势欺人!”
“我们顺平城子民只听谢夫人的,只听符……”
符?
符什么?
周围人声太过嘈杂,赵十越听不清他们的叫嚣。
应疏快要挂不住脸上的假面,手中火把依旧高举于空,不肯退让。
“唉……”谢持玉轻叹口气,好言劝道,“大皇子,方才慕丞所言差矣。老身正是在乎大辉王室的颜面,才多加阻拦。杨初京奉虞乾之命屠我空山城不假,可天命难违,那也并非他本意。”
“当年他冒着违背圣意的风险,将十岁以下的幼儿,全部装进箱中,保住顺平城孩子们的性命。杨初京即便有错,可当年那个襁褓中婴儿的鲜血已经祭奠了灵潭,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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应再残杀他的次子。大皇子,不要低估父母对子女之爱。”
应疏冷笑道:“看来谢夫人是决意违背本殿的意思了?”
“老身不敢。顺平城从当年的一片废墟走至今日,春意融融,繁花盛开,皆因王后之恩。”
应疏抓住火把的手青筋暴起,怒道:“王后乃本殿生母!”
谢持玉只笑着摇头:“顺平城,只听扶菁王后一人诏令。”
四周的人群爆发出巨大的,一致的呐喊,他们举起双手,振臂高呼:“扶菁王后!扶菁王后!扶菁王后!”
赵十越诧异地瞪大双眸,这个在坊间流言中常年不得宠的王后,竟有这般坚若磐石的拥护。
扶菁王后四个字在灵潭上空长久回荡,虔诚的人们在呼唤心中的神灵。
虞青玉靠近应疏耳边,低声道:“殿下,顺平城情况特殊,不宜强力镇压,今日之事,暂且作罢吧。”
人群中每一声母后名讳的呼喊,都像打在应疏脸上重重的耳光,可他却毫无反抗之力。
静默半晌,应疏猛地将手中火把丢入灵潭中,刹那水花四溅。
“本殿对谢夫人及顺平城人民敬重有加,这杨奇之命今日我暂且留着,他日再行定夺。”
“多谢大殿下。”
·
穿过一道爬满新绿藤蔓的旧木门扉,赵十越一行人踏入谢持玉的庭院,脚步不由得放轻些许。
眼前景象,与院墙外顺平城重建的喧嚣截然不同,俨然是闹市中辟出的一方静谧蓬勃的春日桃源。
庭院不大,却处处透着主人经年累月的用心。寻常又最富生机的花草,被谢持玉那双曾握过刀也抚过伤痛的手,打理得精神抖擞、错落有致。
脚下是一条蜿蜒的碎石小径,石缝间挤满了毛茸茸的青苔和细小的蓝紫色堇菜,为小路镶上流动花边。
“谢夫人的庭院打理得真漂亮。”赵十越夸赞道。
“都是些不值钱的花草,随意摆弄下罢了。不然日子冗长,如何是好。”
赵十越跟在谢持玉身后,思忖半晌,开口道:“谢夫人可是自我们进城起,便一直对我们的行踪了如指掌?”
谢持玉爽朗一笑:“老身哪有那样的本事,是王后对几位姑娘甚是关心。”
虞星浅心头一跳,问:“扶菁王后难道就在附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