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铮如墨的眸子眼含笑意:“与人作战,弄清敌意为首。应疏本欲以杨奇之命逼我就范,将空山城给他,为其立储造势。可若我毫不在意,他又该如何是好?”
赵十越点点头,若有所思:“应疏迫切想得到太子之位,既然无法拿下空山城,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杀了杨奇,以获民心,为后续夺嫡铺路。就算杨奇死了……”
“就算杨奇死了……”顾铮接过话头,补充道,“你还在大辉,他依然有威胁我的筹码。”
赵十越默然:的确,她和虞星浅的行踪该是早已暴露,应疏迟迟未动手,一是虞青玉在,二是仅她们二人也翻不起浪来,即使能在大辉自由行动,终归是他的笼中鸟。
“可这应疏当真是个实实在在的蠢货。”
赵十越见火光微熄,夜风愈凉,往身边温暖处靠了靠,同顾铮贴近了些,好奇道:“何出此言?”
“我会因你而再三思索,受制于人。可杨初京和张巧儿不会,整个空山城数十万军队不会,他远远低估了父母之爱。若他明日当真将杨奇活活烧死,杨初京必会违抗圣命,擅自出兵,替子报仇。”
“阿铮……”赵十越揽住顾铮的脖子,摇头,“别走到这一步,救救这个孩子。”
顾铮深深地望着她,夜色中心上人悲天悯人的双眼越发动人,安抚道:“他不会死,明日自会有人出手相助。我不会在大辉久留,今夜只再问你最后一句,是否同我归家?”
归家?
若此时同顾铮回去,留得应疏坐上太子之位,应迟该如何?虞氏兄妹该如何?
她摇摇头:“我不回去。”
北面灵潭之火已熄,夜色愈沉,众人归位。
“好。”答案尽在意料内,他没再多劝,只牵起爱人的手,温柔抚过鬓边秀发,放低嗓音:“我送你回客栈。”
·
房间内曲静凉服了些安神之物,已早早睡去。
虞星浅和云舒见赵十越开门,急忙迎了上来,关切道:“如何,可顺利救下了那孩子?”
“没有,他不会有事。”
“十越,你莫非是因为相信兄长而作此判断?”虞星浅担忧道,“可兄长在大辉毕竟独木难支,怕是难以成事。”
“不是因为青玉哥哥。”
虞星浅疑道:“那你为何如此笃定?今夜之事有何转机?”
“没有。”赵十越顿了顿,饮下一口热茶,试图平息方才因顾铮而悸动的心跳,“转机在明日。”
灵潭——顺平城的圣地。
其位于城北一处天然凹陷的谷地,四面被陡峭的青黑色火山岩壁环抱,投下浓重阴影。谷地唯一的入口狭窄而隐蔽,此刻已被应疏的人马牢牢把守。
潭水本身,是这片肃杀中唯一的光源与灵性所在。水面异常平静,像一块巨大而深邃的墨绿色琉璃。潭水深处似乎有微弱的、幽蓝色的光点在缓缓游动、明灭,如同沉入水底的星子,散发着神秘古老的气息。
据说那是死去的顺平城人民的亡魂。
此刻潭畔的景象,却将这圣洁之景撕开了一道血腥裂口。
灵潭边,冰冷的火山岩地面上,一个用新劈松木搭建的巨大柴堆突兀矗立。柴堆架得很高,顶端甚至高过了潭边的几块低矮岩石。木柴之间绑缚着一瘦小身影。
是四岁的杨奇。
柴堆周围被刻意泼洒了一圈暗红色液体,浓重的血腥味在空气中弥漫开来,形成一道令人作呕的屏障。
十几名身着深褐色、绣着狰狞兽纹皮甲的壮汉,如同石雕般肃立在柴堆四周。他们手持燃烧的松明火把,跳跃的火焰将影子拉得扭曲变形,投射在冰冷的岩壁和深不见底的潭水里,如同群魔乱舞。
应疏身着华服,站在离柴堆稍远的一块形似鹰喙的黑色巨岩上。虞青玉立于他身后两步,常年笔直的身躯微微弯曲,似松柏被风雪压弯了腰。
春风刮过山谷,带来松木燃烧的噼啪声、火把的猎猎声,以及那圈血痕散发出的腥甜气息,吹来死亡预兆。
灵潭四周早已挤满了顺平城人民,他们七嘴八舌地讨论着,齐刷刷将目光投向杨奇,好奇的、愤恨的、残忍的目光。
柴堆架上的小孩儿发出凄厉的叫喊声,划破灵潭上空,似雏鸟悲鸣。
赵十越一行人身着当地服饰混迹入人群中,堪堪与旁人保持着距离。
“这应疏当真狠毒,竟要将一个无辜孩童活活烧死。”曲静凉压低嗓音愤愤道。
虞星浅望向台上的应疏,眯了眯眼。
赵十越瞧见她的神态,问:“浅浅,你在望什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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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想……”她顿了顿,语调遗憾,“从前做公主时,父亲曾命天下第一的弓箭手传授兄长射术,若我当时也肯学习一二,如今必要将箭尖对准应疏的头颅。”
赵十越点点头,冷冽开口:“的确,将无辜孩童的血肉作为政绩勋章的人,不配为王。”
曲静凉急道:“此刻该如何是好,应疏就快要发令。”
话音刚落,应疏又往灵潭中心踱了几步,环视一周,朗声道:“众位顺平城的兄弟姐妹,大家先静一静,听本殿一言。”
四周议论声渐熄,每个人将目光从杨奇转移到他身上。
场面变得寂静,杨奇见此情状,哭喊得更是大声:“放开我!放开我!你们都是坏人!我要回家……回家……呜呜……”长时间歇斯底里的叫喊让他的嗓音变得沙哑不堪,仿佛石子磨烂喉管。
“坏人?”应疏闻言,嘴角扬起诡异的笑,“大家听听,这个小孽畜说我们,是坏人?”
他一把夺过侍卫手中的火把,展臂高呼:“青和十年,虞乾弑杀!师出无名!命空山城城主杨初京对我顺平城十余万百姓屠杀殆尽!皑皑白骨皆埋于此地,后得上天垂怜,顺平城万里飘雪,足足三月,春风化雪后,初现灵潭。潭中荡起的每一条波纹,都是亡者在哭泣。”
赵十越心头涌上强烈的不安,应疏的话语太具煽动性,四周的人群发出痛苦的抽泣,而他的演讲还在继续。
“现场的各位都是亡灵们的亲眷,你们因各种各样的巧合没在城内,在幸运之神的庇佑下逃过一劫。这些年来,举全家之力重铸这座城市的昔日荣光。虞乾虽死,可那杨初京还是稳坐空山城城主之位!我们的家人于灵潭之下如何瞑目!你们如何安寝!”
强烈大风突至,带着昨夜大火后烧焦的气味,将灵潭深处的水卷起巨浪。
是亡灵在呻吟。
人群开始躁动不安,低哑的抽泣声抑制不住地逐渐放大,断断续续响起呐喊:“报仇!我要报仇!”
应疏眼底闪烁志在必得的光,继续道:“当年父皇为了祭奠亡灵,将杨初京刚刚出生三日的儿子于灵潭处斩首,以鲜血抚慰潭水。可是不够,还远远不够。我应疏身为大辉皇室的长子,大辉每一位人民的身家性命,在我心中绝不容人践踏!昨夜的大火,便是灵潭给我的指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