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持玉朝前方示意,答道:“不错,王后正在院内,等候诸位。”
院角一隅,几竿修竹挺拔青翠,掩映着一架繁茂的紫藤。紫藤花期已近尾声,仍有成串淡紫色的花穗垂挂下来,在暮色中散发着幽幽甜香。藤架下,随意摆放着一张磨得发亮的旧石桌和几个石凳,桌上还搁着一个未完成的竹编小筐和一壶清茶。
一女子立于桌边,玉手轻摆,正欲斟茶。
她身形高挑,带着习武之人的挺拔与利落。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用一根简单的玉簪绾在脑后,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更显端庄。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右脸上那张覆盖了大半脸颊的银制面具。面具的线条简洁流畅,在边缘处錾刻着象征王权的星纹石纹路,冰冷的光泽映衬着她未被遮掩的肌肤。
面具遮不住她的双眼。那是一双极其明亮、深邃如寒潭的眼睛。
距离越来越近,赵十越情不自禁地被扶菁吸引,这是一位如山岳般沉稳的王后。
“几位贵客远道而来,快快请坐。”
赵十越一行人不着痕迹地对视一眼,默契地没有坐下。
扶菁见状,微微一笑,慢条斯理地摆弄茶盏:“几位姑娘不必如此戒备,本宫若想做何不利之事,你们还能反抗不成。天南地北,相逢是缘。不如坐下,品茗交心,或许能交个朋友。”
赵十越稳稳心神,率先坐于扶菁王后正前方,示意虞、曲二人于她身侧坐下。
扶菁将面前的那盏清茶向赵十越推了推,莞尔一笑:“昭懿皇后,尝尝我们大辉最好的茶,碎雪红。”
赵十越此刻已并不讶异扶菁知晓自己的真实身份,举杯,轻啜一口,赞道:“多谢王后,果真是好茶。”
扶菁饶有兴趣地盯着她,开口道:“昭懿……日月昭昭,嘉言懿行,此封号足见大庆王朝帝后情深。本宫就不同了。”
曲静凉好奇道:“有何不同?”
“本宫是大辉上百年来,唯一没有封号的王后。”
曲静凉被噎住。看来坊间传闻句句属实,辉王当真对王后敷衍至极。可这扶菁王后话里话外怎的听不出半分委屈之意,甚至,颇为自豪?
虞星浅盯着扶菁的一举一动,置于桌下的玉手收紧成拳,指甲深深嵌进皮肉中,一字一句道:“王后只因未得帝王宠爱,便要毒害他人之子,令皇子变痴儿?”
扶菁轻笑一声,没否认她的话,只道:“虞姑娘,凡事追究往日之错又能如何?即便你恨毒了本宫,此刻,你们三人加上那隐于暗处的姑娘,可能动我分毫?”
没有任何刻意的辱骂,但虞星浅生生感觉到了扶菁话里话外的蔑视。她此刻只是一只蝼蚁。哪怕毒害心上人的仇人近在眼前,她也束手无策。
真是可笑。
赵十越敏锐地察觉到好友的情绪,在桌下伸出手握住虞星浅冰凉的指尖。心下暗惊,扶菁竟连云舒的存在都了如指掌,此人城府当真深不可测,可如今她们势单力薄,只得先探清想法再说。“王后言重了。本宫还得感谢王后救下杨奇,足见王后心善。”
“本宫担不起这份感谢,毕竟杨奇还是在我儿手中。小疏的性子想必大家也有所了解,保不得哪日这孩子便一命呜呼,去阴曹地府里同他兄长一起做了早死鬼。”
赵十越不由得深吸一口气:“不知王后今日设宴究竟是何意?”
银质面具在阳光折射下映出冷冷的光,扶菁和善一笑:“本宫与嘉越帝有所约定,要将昭懿皇后分毫不差地送回大庆。”
“应疏的人马一直在暗中观察本宫的动向,他会让本宫顺利返回故土?”
春风拂过,紫藤花簌簌作响,几片淡紫色花瓣流光溢彩地沾于扶菁肩头,她不甚在意地拾起一片,于手心把玩:“昭懿皇后不必多虑,我儿的那点把戏只是小孩子过家家罢了。他的那些人马,费不了阿殷一根手指。你在哪,在做什么,能传到小疏耳中的,皆由本宫说了算。”
阿殷,竟连传说中只听辉王号令的阿殷也是扶菁王后的人?
扶菁见赵十越一行人面色愈发沉重,觉得这三位姑娘实在可爱,轻快道:“上午火烧杨奇一事,想必已耗尽了在座贵客的心力,今日天色也不早了,诸位就在持玉的府中好好歇息一晚,明日便安心回大庆吧。”
“对了。”她起身正欲离去时,又回头盯着虞星浅笑道,“虞姑娘,我若是你,也会做同样的选择。这辈子做个痴儿也没什么不好,只要能活着,是吧?”
虞星浅若是会武功,此刻定顾不得许多,只想同扶菁拼个你死我活!
应迟就是这般长大,在满是痴儿的嘲笑声中长大。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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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未享受过皇子的荣光,只有数不尽的鄙夷与谩骂。
“诸位别看了。”谢持玉开口劝道,“王后已离开,我带诸位去厢房休息吧……”
待将虞、曲二人都安顿好后,谢持玉带赵十越去了为她准备的房间。
“皇后娘娘,您今夜便在此处歇息。老身先行告退。”
“谢夫人留步。本宫有些疑惑,还望谢夫人指点迷津。”
谢持玉未进房内,只在门口处回了回头,望着赵十越。
“敢问扶菁王后脸上的伤从何而来?”
谢持玉一向镇定自若的神色,晦暗了几分,夹杂着不易被人察觉的愧疚:“王后仪容受损,乃是当年顺平城被屠时,孤身一人,救我所致。若是没有王后,我心已死,可能早已随着我儿去了。可是她告诉我……”
“告诉你什么?”
谢持玉语调悠扬,像是陷入了深深的回忆:“我若当真求死,我儿在九泉之下定会难以安息。顺平城满目疮痍,百废待兴之时,最不需要的便是懦夫。我该做的不是整日不停地流泪,而是站出来,带领顺平城幸存的人们,将对生活的眷恋与坚韧,一针一线、一花一木地,重新绣回这片土地上。”
赵十越闻言,仿佛拨开层层迷雾,终于将大辉的天看透了些。
这位扶菁王后,是脚下这片土地不可撼动的脊梁。
·
夜色渐浓,赵十越的房门被悄悄推开一条缝,钻进一个鬼鬼祟祟的人影,正蹑手蹑脚地靠近床边。
“静贵人。”
“啊!”曲静凉被吓一跳,回身怒目相视,“你突然出言,吓我做甚。”
赵十越当真觉得冤枉:“我一直坐于此处,是你方才没看见。”
曲静凉觉得赵十越言之有理,没再多怪,也坐了下来,喝了口茶,稳稳心神。
“静贵人不是一向最重养身,怎的这个点还不安寝?”
“唉——”曲静凉长长地叹口气,语气怨怼,“还不都是怪你。”
赵十越更是摸不着头脑,同步啄了一口清茶,小心翼翼道:“可是我平日里有何无心之失?”
曲静凉越想越气,怪罪道:“都怪你强迫我从清水镇至此地!我若不至此处,又怎会整日提心吊胆,不得安神!人的情绪若不好,身体就不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