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过了多久,在这个没有光,没有方向,没有时间的地方,他们只是走。
但无论往哪个方向,都是死路,四周都嵌满牙齿和骨头,没有出口,没有尽头,没有变化。
每个人身上都被剐出不少伤痕,一开始倒不觉得疼,但越来越多,一道又一道,每次划过,血落下,它们就动得更厉害,幅度更大,又更容易蹭到他们。
已经不称为蹭,是割。
“怎么办…我们就好像……好像在被牙齿碾磨,这个界阵是真想吃了我们啊……”乔梓琳鼻涕眼泪糊作一团,脚下一软,跌坐在地。
廖予初攥住她,将人提起,不言不语拉着她继续走,余元脸上挂了彩,血珠晃着,在乔梓琳身后推了一下,“乔师妹,你可别停,停了就走不动了。”
林暮云的刀已试过数回,劈向内壁,连痕迹都未留下。裴桃的刃也一样,一刀一刀剜进嵌在墙里的齿骨之间,手上尽是红,不知道是剜墙剜的,还是被墙剐的。
应九止和程断的剑刺进,没去半尺,剑身被裹住,像一根骨头被嘴含着不肯松,拔出后,壁立刻合拢,只剩一层腥臭黏在剑上。
卫荼低头看自己,衣袍上全是口子,有些还在往外渗血。而小人偶在衣兜里没再动过,她伸进手摸了摸,不知是不是错觉,像是长大了一圈。
众人的血一滴一滴,伤口不大,但太多了,滴在地上,很快被吸收。
“叮当。”
一声脆响,有什么东西从内壁掉出,落在他们脚边,弹一下,滚了半圈,停了。
是一枚扣子。
紧接着,又是一声落地的响。
一双烂了大半的鞋履,鞋底还在,然后是一片衣角,一只耳环,半截木梳。
那些残留物被吐了出来,掉在地上后,弹起,落下,转一圈又转回,铺开又皱起。频率越快越急,开始往一处聚集。
扣子和鞋履融在一起,模样渐渐变了,一座微型阁楼,长了出来。衣角和发带粘在一起,拱起小小石桥,桥面一点点铺开。
它们还在长大,像被浇了水的蘑菇。
卫荼懂了,原来那些场景里的建筑,是这样繁殖来的。
被吞噬的人,会成为下一栋血肉建筑的种子。他们残留的碎片,被这个界阵吐出来,种下去,长成新的亭台楼阁,新的寺庙石桥。
而新的,便是用来困住下一批人的场景。
程断的袖摆被红洇湿了,贴在皮肤上,剑在昏暗间泛着光,“我们必须尽快离开这里。”
“话是这么说,可怎么走?”林一寻的头发彻底散了,他懒得去拨。
“仙慧用不了,路走不通,刀砍不动。你说,如何走?”他并非质问程断。是想问这界阵,问自己,问问把他放在这里,却收走所有本事的天。羽生始终不言语,眼神空空荡荡,手垂在身侧,没再尝试催动仙慧,银发黏在一起,一缕一缕沾了血。
陆挽寂衣袍上也尽是血污,袖口裂了,露出苍白的手腕,他眉头蹙着,费劲在想,想一个可行的出路。廖予初站在裴桃对面,伤少一些但也不轻,手背上有道长口,血顺指尖往下淌,她把手藏在袖里,不让人看见。
林暮云表情没变,还是那张冷清清的脸,她没看身上的伤,目光落在不断长大的建筑上。
“别急,出口必然就在这层了,只是我们没未找到。”甘居的声音很稳,似为安抚这些年轻的弟子,在这种时候最怕的便是乱了心。
短刃在裴桃手心握住,胳膊累得在抖。肘弯处有一道深口,皮肉翻起,她撕下裤脚的布料缠住,语气有点冲,“方向不都试过了吗,都一样,四面没区别。”
“那就试试别的法子。”应九止走到一座已长到半人高的阁楼前,抬脚踹了下去。阁楼塌了,碎木碎瓦碎肉飞了一地。但并没什么用,那些碎块在地上颤了几下,又开始往一起聚,又开始重新长。
他转过身,看着所有人,面具后响起的声音有点冷,“这里的一切都是活的。活的,就能杀。”
卫荼抬眸淡淡瞥了他一眼,“但你杀不完。”
应九止啧了一声,正想回呛她。内壁上,忽然分泌出了什么。噗的一下,像从皮肉里被挤了出来,一团一团,无固定形状,表面覆着细密的纹,半个人大小,从内壁跌落,摔在地上。
乔梓琳从廖予初后边探出脑袋,“这些是什么玩意,活的吗?身上怎么还长了毛。”
卫荼眯起眼仔细去瞧,那些纹路一根根分明,密密排在一起,“是睫毛。”
仿佛为证实乔梓琳说的话,它们忽地就活了,游动起来,不断变换着形态。刚凑近的林一寻和余元立马往后一蹦,“乔师妹!你以后少说点话吧!”
它们钻进那些长大的建筑中,拉长形体爬过廊柱,变扁从门缝挤进,又从墙壁裂缝挤出。
程断盯着它们的行动轨迹,像哨兵,更像被训练了很久的猎犬,终于等到猎物。剑柄在他手越握越紧,“后退!它们在巡逻!”
第一团扑来时,卫荼没有看清。它太快了,快得只瞧见一道影从墙上弹来,右臂就已被裹住。温热,湿滑,像被唇舌含住。紧接着是疼,伤口仿若浸在盐水里,皮肤发烫,开始起泡。
卫荼用左手去扯,滑溜溜的什么都抓不住,只能触到无数睫毛从手心滑走。
应九止飞快跨过去,伸手攥住用力扯下来。那东西在地上一弹,又朝他脸上扑去。他立即侧身用剑挡住,那团东西像一团湿泥巴将整把剑都牢牢裹住,甩了几下,甩不掉。
“别动。”程断的剑从旁刺来,剑尖一挑,将它从应九止的剑上挑了下来。它落在地上,不动了,融化了。
“这就死了?这东西看起来没那么容易……唔!”乔梓琳正说着,林一寻赶忙上手捂住她的嘴,“诶!你不许说话,我是发现了,你这小师妹的嘴有点问题……”
然而话音未落,那东西已融进地面,然后从肉壁里,又长出了一个新的。比刚才的更大,睫毛更长,游得更快。
这下,所有人都缓缓转头看向乔梓琳。林一寻半张着嘴无语笑了,就连林暮云也挑了挑眉。卫荼看着她,认认真真的问,“你的仙慧其实是这个能力吧?”
“哎呀,我不说话了!以后进界阵我再也不说话了!”乔梓琳双手自觉蒙住嘴,没过一会,她像是听见了什么,左右转着身子瞧,但一时也没说话。
这下所有人都听见了,周围响起黏黏糊糊的动静。林暮云举起环首刀横在身前,“它们过来了,准备好。”
裴桃压低身形,短刃砍向其中一团,砍进去后,又用脚踩着将刃口拔出来,接着再砍。但那团东西没被杀死,它在刀刃上留下黏糊糊的痕迹,缩了缩弹开了,向乔梓琳扑去。
廖予初看见了从旁冲来,撞开肉团,那东西却贴在了她背上,扯不掉,抓不住。余元从后面跑过来,用椅子腿去撬,撬了好几下,终于从廖予初背上滑下,又朝余元的脚扑去。
林暮云的环首刀劈开了一团。刀锋从上往下,一分为二,两半落在地上,不动了,然后再次融化,再次从肉壁长出。
卫荼的右臂还在疼,水泡像一串透明的珠子,在小臂上粘着。但她没去在意,始终盯着嵌在墙里的骨头,牙齿,还有从内壁垂下滴着黏液的毛发。
她在想,现在所有人都在打,都在疼,都在流血,都在被它们化作的肉团贴住,裹住。
可它们似乎死不了。杀了一个长两个,砍了两个长四个。好像并不是它们在变多,而是这界阵在用他们的血,造出东西来吃他们。
血是它们的种子,就像那些扣子,鞋履,衣袍的碎片是建筑的种子。他们流的每一滴血,都在变成砍向自己的刀。
“我们不能再流血了,它们是被血喂出来的。”
应九止正将黏在剑上的肉块甩出去,听见卫荼的话一顿。程断的剑也停在半空,刃口离另一团蠕动的东西只差一寸。
卫荼站在狼藉中,语速比平时快了不少,“从头到尾我们看见的只有牙齿,头发,嘴巴。这个界阵将吞下的人们的眼睛和耳朵都藏起来了,不想让他们醒来。”
羽生正侧身躲开一团袭来的肉团,银发划出一道弧,他听见卫荼的话,垂眸一瞬终于开了口,“是了,你说的没错。若能让他们看见,听见。这个地方或许才会瓦解。”
林暮云没有回头,声音从前面传来,凌厉的,短促的,“那就找,找眼睛,找耳朵。”
裴桃的短刃在手里转了一圈,朝最近一面墙冲去。廖予初跟在她身后,手上还在滴血,但步子没慢。
找到眼睛的时候,是林一寻先发现的。他的手抠进一根断骨里,指尖触到的不是坚硬的骨质,而是软的,有弹性的。
“诶?”他愣了一下,然后用力掰开两侧,往外撑。骨头裂开了,发出脆响。裂缝里,有一颗眼球,被骨头包在里面。
“撬开所有的。”林暮云看见了,话刚出口刀已插进壁里,单手一扳,一排牙掉了下来,露出两只耳,缩成一团,像干枯的花瓣。
卫荼也握着耙子去撬一排骨骼之间的缝,卡住了。应九止反手一剑从另一侧插进,骨头脱落的地方露出一个洞,洞的边缘是湿的,里面在蠕动。
“你来。”应九止回到原位,朝陆挽寂扬了扬下巴,让他伸手进洞,“谁知道这洞里会不会有什么怪东西。”
陆挽寂微微耸肩,也深知自己无武力,无武器,正想伸手,卫荼将他挡开,瞧着眼前人难得一见的狼狈孱弱样,她两指探进,往外一拉,“你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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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
是一串眼球,连着细小的血管。眼睛是闭着的,眼皮皱巴巴,可眼皮底下,在动。
“yue!荼荼,你……yue!”乔梓琳将脸别了过去,一边干呕,一边仍用锅铲铲开一块碎牙,砸碎了。露出来的是一只鼻子。
内壁上的牙齿和骨骼都被他们撬开之后,所有东西都露了出来。密密麻麻,从这一头排到那一头,从地面排到头顶。上百只眼睛,上百只耳朵。
慢慢的,那些眼睛眨动了。第一只睁开,紧接着第二只,第三只,第四只。没有焦点,没有方向,只是睁着,像刚醒来还不知自己在哪。耳朵也开始颤动,耳廓慢慢舒展。它们在听。
那些攻击他们的肉团忽然停了。所有正在游动,正在变扁或拉长的肉团都停了。它们松开包裹住的四肢,从腿上滑下,从背上退去,从剑上脱落。开始往回缩,退潮般被什么吸了回去。一个叠一个,一个融一个,缩成一大团,挂在内壁上。一胀一缩,像一颗跳动的心脏。
所有人都喘着气,手里还紧握武器,不知该放下还是举着。出口仍未出现,没有门,没有光,没有路。
忽然间,眼球的眨动变得疯狂,耳朵也四处转动,像在找什么,在辨什么。异象从那颗心脏最近的地方,往外扩散,整个空间剧烈晃起来,壁在颤,地在拱,嵌满乱七八糟东西的肉壁往下掉碎屑。
卫荼一愣,她反应过来。这些眼睛和耳朵,不是被界阵藏起来的。是他们自己藏的。
那些被吞噬的人,被消化的人,在他们还是自己时,把眼睛挖出来,把耳朵割下来。不想看见,不愿听见。埋在了骨头堆里,赛进了牙齿缝间。假装一切没有发生。
现下,却被他们强行拉出来,藏起来的恐惧也就活了。界阵开心了,它终于尝到新鲜滚烫的情绪,它在吸食,在用恐惧喂养那个肉瘤般的心脏。
“快跑!”卫荼的声音劈开沉寂。她看见了,肉瘤在一息之间就大了一倍,表面的睫毛被撑开。
众人拔腿就跑,没地方跑也只能跑。
“荼荼呢?荼荼?!”乔梓琳一边喊一边跑,跑在最前头,锅铲举在头顶,正想回头找。
裴桃就跟在她身后,“不要回头!接着跑!”
林一寻的白袍拖在地上,被绊了一下,羽生攥着他时正好侧眸,却见卫荼没动。
“卫荼!”羽生第一次连名带姓的大喊出声。程断和陆挽寂皆是脚下一顿。羽生刚想回身,便被林暮云用力推了一把,指着前方一处已长成型的阁楼。
“先走!赶紧带他们躲过去!”说完她便掉头去找卫荼,然而应九止的动作比她更快,衣袍瞬间擦了过去。
卫荼还在看。她看见那个肉瘤里,似乎有绿色的流光。
噗。
肉瘤炸了,像花的开放或是蛋的裂壳。一只脚从里伸出来,脚趾很长,指头上盖着的不是指甲,是牙齿。然后是手,抓住裂缝的边缘,在往外爬。
那张在庙宇里见过的嘴,正长在它的脸中央。睫毛也还在,一簇一簇从皮肉里顶出来。它的身体分泌出长绳一样的东西,一端连在身上,另一端连在牙骨群里。绳是湿黏的,像肠子,像脐带。卫荼却看见,那绿色的光流就在绳里。
它向他们迈出一步。踩在地上时身子晃了,弯了,又撑直再踏出一步。卫荼看出来了,它在学走路,学会追,学会踩。
它在找他们。
即便它脸上只有一张嘴,但它听得见,看得见。它在用他们撬出来的眼睛和耳朵。
“你的脚是摆设吗?!”应九止一把抓住卫荼的手腕,拽着她跑起来。
卫荼转过身大喊,“快!戳破那些眼睛和耳朵!”
程断的剑直直刺进最近一颗眼里。噗嗤,眼球碎了,汁液溅了一手。一只耳朵在他身后转了过来,廖予初接过裴桃掷来的短刃,从旁切过,将那只耳从肉壁上削下。
余元皱着眉用椅子腿捅进另一只眼里,搅了两下。眼珠从眼眶里滑出来,挂在肉壁上,像被踩碎的葡萄。
怪物身上的绳子动了。牙骨群里的那一端松了,在地上游移,朝他们脚边爬来。
“别让这鬼绳子碰到你们!”裴桃的镖投出去,钉住一根,另一条又游来,她跳起踩住,乔梓琳拿起锅铲就往上怼,“真是恶心死了!什么玩意啊!”
林暮云刀峰横扫,一劈就是四五根。但没完没了,一条断了,身上立刻伸出一根新的。像拔不完的草,杀不死的梦。
卫荼回头看。那个巨大的怪物已经会走了,不再踉跄,地面的震动从脚底传上来,传到膝盖,传到胸口。它越来越快,越来越近。
脐绳四处拖着,像一条条湿漉漉的蛇,那些只有她能看见的绿色光流,正在脐绳里流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