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人躲在一堆还在生长的建筑轮廓后面,勉强够把身子藏住。周围壁上的眼和耳,都被他们戳破和削掉了。
怪物来到这附近后,行径缓了。它俯下身,脖子一探一缩,头颅摆动,整个面部上只有一张大嘴,尝着空气里的味道。
乔梓琳死死捂住嘴,手指陷进颊肉,生怕发出一丝声响。瞳孔里映着左右摆动的巨大脑袋,和不远处的卫荼。
那两人没来得及藏,就站在建筑前面,离怪物不过十几步,已不敢再动了。应九止的手握着卫荼的手腕,攥得很紧,二人呼吸都放到了最轻。
阁楼后方,羽生的手垂在衣袍一侧,指甲陷进掌心掐出白印。脸上未见变色,瞳孔深处却涌出压不住的忧虑。
程断的身体已微微前倾,来不及分辨这冲动是因卫荼,还是因融进魂魄里,那股早已习惯不问安危的挺身逆行。陆挽寂见他像一头即将扑出的兽,快速攥住了程断的手臂,无言语,只是缓缓摇头。但他自己那张总挂着似笑非笑的脸,此刻皱得像被人从中间拧了一把。
“嘎吱”
是那些还在长大,从扣子和鞋履里长出来的建筑,是它们发出的动静。木头在长,石头在长,肉也在长。它们从地面往上拱,发出骨头从关节里脱出的声响。
所有人都愣住了。那声音不大,但在现下连呼吸都要压到最轻的死寂里,它像一块碎石砸进深夜的窗。
那东西的脑袋猛转过来,脸上的嘴裂到极致,它笑了。然后朝他们狂奔而来,地面在震,嵌在墙里的牙齿在抖,远处挂着的眼睛和耳朵在疯狂地转。
“该死!”林暮云的脸色变了。她不再压着声音,喊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像她手中的刀,“廖予初,裴桃,程断,应九止,跟我一起拖住它!甘居,你带其余人立刻去前方把剩下的眼睛耳朵摧毁!”
应九止将卫荼往建筑群的方向推了一把,没回头看她,剑横在身前,朝扑来的巨大黑影迎了上去。剑身弯后弹回时,他整个人被甩了出去,撞在内壁滑下来,半跪在地,一抹血丝从面具后滴落,他二话不说撑着剑又站起。
林暮云从侧面冲上,环首刀砍在怪物腿上,立刻抽走,又向腹部刺去,刀身没进一半,“廖予初,裴桃,攻它下端!”
廖予初立刻从另一侧贴近,短刃捅进膝窝,一拧一拔,再一刺。裴桃手中飞镖同时飞去,钉在怪物的脚上,小腿。
然而它只是垂首看了看身上的伤,伸出手向她们捞去。几人侧身一躲,却被脐绳扫过,狠狠摔在地上。它的伤口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新肉从里翻起,将飞镖顶出,将伤洞填满。
程断从后绕,剑尖刺进怪物脚跟,往里送了一截,它转过头看向程断,嘴咧得更开了,像是发现了什么好玩的。它直起身,抬起脚,程断立刻往后撤,那一脚踩在他身侧,地面被踏出凹陷,碎骨和碎肉飞起,砸在他脸上,画出血痕。
羽生几人趁林暮云等人与怪物周旋,赶忙绕过,乔梓琳被廖予初一推,跌跌撞撞跟了上去。他们冲到来时的路去,开始摧毁那些眼睛和耳朵。
既然它们不想看见,不想听见,那便就别再担惊受怕,别再被这界阵利用。
可实在太多了。
乔梓琳追着一只在壁上游窜的耳跑了好几步,锅铲的边缘切不断,她就用指甲掐,从肉壁上撕下来。陆挽寂站在她旁边,刚抓住一只眼睛,就从指缝间滑了出去,又贴回肉壁上,眨了一下。
它们在肉壁上四处游窜,像被惊扰的虫。
而那头怪物也不再像一开始那样疯狂攻击了,它慢了下来,就像一只吃饱了的猫,在看几只没死透的老鼠,不为吃,只为玩。
先把扑上来的人甩开,等他们站起来,再甩开。然后又等他们爬起,等那把剑再次砍到它身上。它似乎在好奇。好奇这些老鼠为何不怕,为何站得起来,为什么明明打不过还要打。
脸上那张大嘴始终咧着,嘴角翘得越来越高。
它凑近地上正在挣扎的应九止,用嘴嗅闻他。应九止的剑握在手里,但挥不动了,肩膀脱臼,手臂垂着,脸上的面具裂了,他没有动,只是死盯着。
而卫荼站在那簇建筑旁,一直在看。
她看见怪物的嘴张开吸气时,脐绳里的绿光亮得很盛,像有什么从被嗅闻的人身上,顺着脐绳流进了它。
卫荼看见了应九止面具下的眼神,裴桃不甘的脸,廖予初忍住恐惧咬住的唇印。
她脑子一闪,这怪物是在闻恐惧,闻愤怒,闻疼痛,吃一切人类的东西。
“难道它在好奇?”卫荼喃喃自语,这个词脱口而出时,她自己也是一愣。
没错,是好奇。这个界阵里所发生的一切,都是为了满足自己的好奇。它不恨人类,也不爱人类,无善无恶,可这是比恶意更可怕的存在。恶意至少还有方向,可好奇没有。
这界阵本身,兴许就是个空白的大脑,用人类去感知它无法拥有的东西,然后填满自己的感官。
它不知是什么,但它想尝。就像婴孩把一切见到的往嘴里塞,不是因为饿。
就在卫荼的脑子转个不停时,那巨大的人形生物直起身,不再嗅闻地上爬不起的身影,头颅转向了羽生他们。
林暮云撑着想站起,廖予初和裴桃靠在一起,一个扶着另一个,两人都在喘。她们不想放弃,但身体不答应。怪物从她们身边踩过,像走过一堆已经拆过了不再有趣的玩具。它朝羽生他们走去,越来越快,越来越近。
卫荼虽不知自己能做什么,但她必须去做。脐绳在四处游动,像一根根舌头。羽生没有移动步子,他清楚跑不掉。粘着血和汗的银丝被腥臭的风吹起,遮住半边脸,眼却丝毫未闭,直直看着眼前怪物,无波无澜。
然而,它的头竟转开了,似觉得眼前人不够有趣,不够新鲜,不够让它想留下来慢慢尝。它转向了蹲在墙角,浑身发抖的乔梓琳。卫荼扔下烂耙子,向前走,一把夺过应九止手里的剑。
他还保持着握剑姿势,剑却不在手了,“卫……”
他被血呛住,咳了一声,才把字从喉咙撕出来,“卫荼!你给我站住!”
羽生顺着应九止的喊声,望见了那道身影,银发往后一扬,“别往这处来!”
就这一瞬,怪物像是嗅到了什么,忽地转回羽生。眨眼之间,羽生被摁在地上,那只掌压在他胸口,骨头在响,气息在喘。
甘居冲了过去,林一寻跟在身侧,白袍在身后晃。余元的脸是红的,分不清是血还是急的,他扑上去,两手抱住压制羽生的巨掌。
“师兄!你撑住啊!”可话还没说完,就被掀飞了出去。林一寻躲开扫来的脐绳,弯腰,又躲开一根,跃来跳去,却始终近不了身。
陆挽寂拉住乔梓琳,将她往一堆碎了半边的牙齿后面推,又攥住经过的卫荼,“先待在此处,不要……”
他顿住,话没说完。不要什么?不要过去?不要送死?不要让他站在这里,什么都做不了?
“你们别出声,尽量放空情绪。”卫荼拂开他的手,看着压在羽生胸口的掌,看着四处游动的脐。
乔梓琳的眼泪落下时,卫荼已经立在那东西身后了。乔梓琳正想喊,便看见陆挽寂的食指像一把锁抵在唇上,叫她噤声。而他也深知自己此刻帮不上丝毫,那便顾好她在乎之人。更重要的,他信卫荼,他见过她做树的样子,独自矗立,不惧风雨。
卫荼仰起脖颈,从长满睫毛的背脊看上去,一直看到那张滴着黏液的嘴。它却没有发现她。脐绳从它身上游出去,在壁上爬,地上爬,没有一条碰到她。
她在猜,也许是自己体内也有那绿色光流,它们认得,所以才没有袭来。可认得她又如何,她又不认。
卫荼抬手,剑尖朝下,对准压住羽生的巨掌腕部刺进去。它仍没反应,她便借剑蹬向怪物的胳膊,翻上它的背。手指扣进睫毛缝里往上爬,爬到分泌出脐绳的后背。握住其中一根。
怪物终于松开羽生,掌腕还插着剑,往后背摸去。卫荼趁机将剑拔出,立即跃开,落在另一边,手起刀落,割向那根脐绳。
噗呲一声,外皮裂了,里头的绿光密密麻麻往同一个方向窜,像树根,像血管。
她甚至能看清,它们是由无数飞速流窜的光点连成的一条条线。她想也没想,直接往里伸手,指尖触到时,光点似受惊的萤火虫散开,又聚拢,又散开。
指尖正想再往深处探,一股束缚忽然袭来。巨掌攥住了卫荼,怼到内壁的眼球前。是它想要看清楚她。
它好奇,好奇为什么自己刚才没有发现她,为什么那些脐绳从她身边爬过时,没有袭击她,为什么她能破开脐绳。
眼球转了好几圈,终于对上焦。大掌一翻,那张嘴对准了她。歌谣又响起来,往卫荼脑子里死命的灌。
原来是它在唱,一直都是它。它就藏在他们经过的每一块壁里,每一条道下。
怪物歪了歪头,在打量。巨嘴缓缓合上,歌谣停了,卫荼的脑子安静了。她望向肉壁上的眼球,透过它们,看着它,“你是谁。”
没有回答,大嘴紧闭着。它指头顶端长成尖齿的指甲,陷进卫荼的皮肉,血从凹口渗出,顺着胳膊往下淌,滴在它身上,被吸收。
“荼荼!!!”乔梓琳从墙角冲出来,从四处游窜的耳和眼之间撞出一条路。
卫荼瞥见了她,眉皱起来,“别过来,我没事。”
但无人信,没谁听。
“把剑扔给我!”应九止试图用拳头将自己撑起,可腿一软又跪下,便往前爬,手指抠进湿软的肉壁。
陆挽寂彻底失神,腿像生了根,动不了,脑子里一片空白。他忽然恨自己,只擅玩人心棋局,偏无半分救人之力。
羽生的意识早模糊,白袍看不出原本的颜色。有人影从他眼前晃过,朝着同一个方向。他强撑着望去,半空中有道被握住的血人。只一眼,羽生强行催动仙慧,却只有一口鲜血喷出。
林暮云带着那头几人扶墙赶来,廖予初一身狼藉,拖起羽生将他安置在暗处,见他这副模样,紧蹙起眉,“仙师,现在众人仙慧尽失,你务必不要再逞强。荼荼师妹有我们。”
“我跟你拼了!!”乔梓琳抓着建筑碎石一个劲往怪物身上砸。可他们杀不了它,连伤都伤不了。
它不躲,不退,只是把卫荼换到另一只手里,拨开扑上来的人。像大人跟小孩子玩,一只手就能应付全部。
而那些从每个人滴落在地上的血,被脐绳吸走了。怪物的头颅竟开始蠕动。它要长出脸了,它要长出眼睛了。用他们的血。
它想要看清他们,在被一点一点捏碎时露出的到底是什么表情。它想知道,什么都想知道。所以它什么都不会放过。
眉心先动,拱起一个包,像种子破土,鼻梁的位置塌下又鼓起。牙齿从嘴里长出新的,一颗挤着一颗,不,不是牙,是指甲。从牙龈往外顶,挤得嘴唇裂开,挤得下颌变了形。
它抬起手,用指尖上长着的牙,从眉骨下划开,露出底下白骨。白骨上裂开一道缝,缝里钻出一只竖瞳,没有眼白,全是黑的。
指尖又划,一只,又一只的黑瞳,铺满了整张脸。没有皮肤了,全是眼睛,它们挤在一起,彼此推搡,像密密麻麻的虫卵,蠕动着,震颤着。
整颗头变成了一串黑葡萄。
它手舞足蹈起来,似乎在欢快庆祝,四肢乱挥,摇头晃脑,嘴再次张开,从耳根裂到耳根,它在笑。
卫荼被它捏在掌中,只觉得自己快被晃吐了。
过了好一会,它总算静下来,像是想起还未完成的事,忽地定住。胳膊悬在半空,头颅僵在肩上。那一大串黑瞳,在一瞬之间分散了,每一只都盯向不同的人。不眨,不移。
脐绳开始颤,像刚刚怪物长出脸时那样,有什么往外顶。无数只小手顶破了脐绳表皮,五根手指,没有指甲,光秃秃得指尖在空中瞎挥。
又一只,三根手指,掌心上长着两片指甲。然后又一只,七八根手指。它们越来越多,没有骨头,软塌塌的,像海底遇浪的珊瑚。
程断的剑举到一半,手腕被缠住了。手指不长,但攥得很紧。三四只小手从不同方向攥住羽生的手臂,白袍吸得贴在皮肤上,布料下面的肌肉在慢慢变软。
“这些鬼东西没完没了!”裴桃砍断了一只,断口处又伸出几只新的。
廖予初被攥住脚踝拖倒了,想撑起来又被拽回去。余元趴在地上,背上压着两只小手,把他往肉壁的方向拖。林一寻用椅子腿撬开一只,另一只已经贴上了他的后颈。
“该死!它到底是什么!?”
他们被那些指头紧紧握住,指头上本该是指纹的地方,长着的却是吸盘,一挤一压,吸附着抽取血肉。他们本就伤痕累累,体力尽失。此刻像被麻绳捆住的螃蟹,救自己都难于登天,更别说靠近怪物救下卫荼。
乔梓琳越过恐惧,只剩愤怒,她不怕了,不哭了。拼命扭动,想把那些手甩掉。一只被甩开,又贴上来两只。手腕被攥住,脚踝被攥住,脖子被攥住。
“放开我!这恶心的东西!!荼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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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等我!”
林暮云被缠在一根柱上,后背贴着肉壁,四肢被脐绳拉开,“别动!不然只会更快被吃掉!”
但其实他们并未感到疼痛,只有酥酥麻麻。这些东西在释放什么,那种让人想闭眼,想躺下的感受。仿佛为了让猎物安心被吃掉。
但他们怎可能罢休。即便冒着被更快啃食的风险,也要孤注一掷。应九止拖着被缠住的身体往墙上撞,撞了一下又一下,墙上全是他的血。陆挽寂用牙咬缠在手腕上的脐绳,咬裂了,新的手又从缝里长出来,缠住他的脖子。
程断把一只小手攥在掌心,用力捏,捏碎了,碎肉从指缝间挤出去,落在地上,长成新的。好像不管做什么都无用,越是动作,身体里越在流失。
不仅是血在流,还有对自己的感觉,对周遭的感知,越来越轻,像在被掏空。
卫荼握剑割着怪物的掌,撬着它的手指,她的血也在流,顺着它的指缝往下滴。衣兜里的小人偶在颤,但她没有空去管。
因为她看见底下被脐绳缠住的他们,神色在变,也不再挣扎了。像游魂一样麻木空洞。他们的眼还睁着,但里面什么都没了。
一股强烈的恼怒涌进卫荼心里。恼怒此时自己被攥在手心的无奈,恼怒同伴正一寸寸变成石头的无声。那恼和怒从骨头里往外冒,烫得她浑身发抖。
但就同一瞬,另一种感知顺着这恼怒流进四肢百骸,像有一条岩浆在身体里找到了道。
她闭上眼,顺着这股感觉往下沉,往内沉,寻找那处与绿色光流一直存在,却从未被真正触碰过的共鸣。
两根埋在土里多年的根,终于碰上了。
怪物忽地甩开了她,像是她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咬了它一口。她握剑落在地上时很稳。卫荼没看自己的伤,紧紧攥住了一根脐绳。瞳孔开始变绿,绿光从瞳孔涌出,把眼睛烧成两团冷焰。
脐绳竟不再蠕动,不再生长,仿佛被定了身。她的眼睛更绿了。
怪物往内壁缩去,那层湿软温热的肉壁张开口,把它往里咽。脐绳开始萎缩,从末端干枯,卷曲,断裂。
所有人都在看卫荼。仿佛看着一个从未见过的人。
只有羽生和林暮云眼里没有惊,像在看一件早就猜到,只是从未亲眼见过的东西。
那些绿光映在血色里,在卫荼脸上跳动,从她的指尖流进脐绳,从脐绳流进怪物的身体,从怪物的身体流进这整个空间。
她站在绿色的血光中心,像一个从地狱里爬上来的修罗。脐绳变成被驯服的蛇,在周身环绕。逐渐打结成团,越拧越紧,越拧越粗,然后开始爆裂,裂开一道缝。
不是绿色的,是白的,是外面的光。裂缝一点点扩大,从一道缝变成一道口,从一道口变成一扇门。
是出口。
林暮云第一个动了,她拉住陆挽寂的胳膊把人塞给程断,程断接住了。林一寻把乔梓琳从地上拽起来,她站不稳,他就将人夹在腋下。
廖予初和裴桃一左一右架着余元,他的脚尖拖在地上。甘居扶住羽生,搀着他往出口去。
应九止没动,卫荼还站在那里。她的眼睛还绿,比刚才淡了一些,但还有余温,还亮着。他往回走了一步,攥住她的手,拉着她往出口跑。
他们从缝钻出去的时候,身后的空间发出了一声很长的叹息。裂缝合拢了,像一张嘴闭上了。
光刺得所有人睁不开眼。没有人说话。
在界阵里被锁死的东西,松开了,仙慧在血管里重新流淌,伤口在愈合。仙慧回来了。
甘居的脚步动了,大胡子里面的脸沉下来,他掌心朝外,五指张开,仙慧在指尖凝成漩涡。林一寻在他身侧,慢了半拍,刚才被打得太狠了,身体还没跟上脑子,但椅子腿已经举起来了。
余元站在他们身后,愣了一下,身体跟着做出反应。一个在清净引练过数次的防御姿势。而廖予初只是眉头紧皱,手垂在身侧,没没有动作。
程断的指节在剑柄上凸起,他太清楚这是什么情况了,在边关见过太多次。那些从魔岛附近回来的士兵,那些疯了,傻了,变了的人。都是这样,眼里冒着绿光。
白袍翻飞,那抹银还在风里飘着没落下,羽生已站在了他们和她之间,“甘居仙真,一寻,等等……”
应九止不管那些,整个人斜插进卫荼和那对师徒之间。乔梓琳也冲了过去,她跑得比应九止还快,张开双臂,“诶,等等!你们要干嘛啊!”
陆挽寂攥紧了袖口,但开口时,声音却是惯常的调子,不紧不慢,“各位别冲动。我们才从那界阵出来,也多亏荼荼姑娘,不是吗。”
紧张的气氛一触即发。
林暮云站在最前面,玄衣被风吹贴在身上,她看着卫荼,“我给你的药丸呢?你不记得吃?”
卫荼好像才反应过来似的,眨了眨眼,“哦哦。”
她低下头开始翻衣兜。东西不少,碎了的符纸,干掉的草叶。她翻得急,手指在兜里胡乱抓,抓出来一团皱巴巴的纸,又塞回去,又抓出来一根断了的发带,又塞回去。然后什么东西从她指缝间滑了出来,落在地上,弹了一下,滚了半圈。
一个人偶,巴掌大小,光秃秃的头顶,没有头发。它躺在地上,眼睛朝着天,在日光下泛着润光,像刚哭过。
应九止一眼就认出那是之前界阵里的东西,他像是被噎住了似的,茫然了,“你搞什么?你把那东西带出来了?”
卫荼弯腰把小人偶捡起来,塞回兜里,动作很快,眼睛往别处瞟,就是不看他,当作没听见。应九止看她这副样子,嘴角动了一下,偏过头喉结滚了一下,把想说的话又吞下去了。
空气里绷紧的弦松了。甘居看着林暮云,“你都知道啊?”
林一寻也收回手,椅子腿放下来了,“那不早说,差点就给她一棒槌了。”
“得了吧,我看你们师徒俩,也弄不过她。”林暮云哼了一声,林一寻本想张嘴想反驳,摸了摸后脑勺,也没再多说。
卫荼站在人群后面,手按在衣兜里,小人偶贴着她的掌心,凉凉的,一动不动。
她在想。那个怪物掐住她的时候,其实根本没用力。那些陷进皮肉让她流血的,是怪物指尖的牙齿,不小心刮到的。从头到尾,它似乎都没有对她产生过好奇。
它对羽生,对乔梓琳,对程断,对应九止,对其余所有人都有困惑,有想把他们拆开看里面装着什么的天真残忍。
但它对她什么都没有。
卫荼不知道这算什么。